我叫周牧,今年四十二岁,在上海做投行。去年刚升了MD(董事总经理),年薪算上分红刚过百万。妻子是大学同学,儿子读私立初中,我们在浦东有套大平层,月供三万,但压力不大。

听起来是人生赢家,对吧?

但每次同学聚会,我都找借口不去。不是忙,是怕他们问起我爸。

因为我爸。

五年前,我年薪第一次破百万那年,他把老家的祖宅,送给了一个保姆。

不是卖,是送。

过户,公证,白纸黑字。

那栋房子是曾祖父盖的,青砖黛瓦,三进三出,在苏南那个古镇上挂了"历史建筑"的牌子。2015年就有港商出价八百万要买,我没卖。我说留着,以后退休回去养老。

我爸当时说:"好,留着,根在这里。"

结果2019年,我升VP那年,他把房子送给了一个照顾他三年的保姆。那女人五十出头,丈夫病逝,儿子在外地打工,在我家做住家保姆,月薪六千。

我爸说:"她照顾我,比亲儿子还亲。我送给她,是报恩。"

我当时在伦敦出差,接到电话时,手里还拿着香槟。

"爸,你说什么?"

"房子我给张姐了。她不容易,无儿无女,这房子给她养老。"

"爸你疯了?那是祖宅!曾祖父盖的!"

"祖宅怎么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我住了七十年,够了。你一年回来几次?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出话。

上一次回去,是2018年春节,待了三天。再上一次,是2017年清明,扫完墓当天就走了。

"你忙,我理解。"我爸说,"但张姐不一样。我中风那次,是她背着我下楼,是她陪床三个月。你当时在做什么?在谈一个并购案,对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泰晤士河边,风很大。

"爸,那是八百万。"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他挂了电话。

我连夜飞回上海,又开车回古镇。七个小时,一路暴雨。

到家时,张姐在给我爸熬中药,我爸坐在藤椅上听评弹。房子已经过户完了,木已成舟。

我冲进客厅,指着张姐:"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姐没说话,低下头。

我爸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滚。"

那是我成年后,他第一次打我。

我滚了。

回上海,找律师,想打官司。律师说赠与已经完成,除非证明你父亲无民事行为能力,否则很难撤销。

我说我爸有老年痴呆前兆,他之前中风过。

律师说:"那需要医学证明,而且即使证明,也要走很复杂的程序。周先生,我建议您考虑家庭和解。"

和解?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他把我拉黑了。

我托亲戚带话,他说:"让他别回来,看见心烦。"

那之后五年,我没再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赌气。

我忙,确实忙。升MD那年,我飞了四十七趟国际航班,做了三个IPO,两个并购。妻子说我是"住在酒店里的丈夫",儿子说"爸爸只在视频里出现"。

但我给我爸打钱,每月两万,雷打不动。亲戚转交,现金,他不收就存他卡里。

2019年底,张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周哥,你爸想你了。过年能回来吗?"

我说:"房子的事,他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后悔。"

我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是陆家嘴的灯火,黄浦江上的游船闪着光。我年薪百万,刚买了辆保时捷,但心里空得厉害。

2020年春节,疫情来了。我没回去,我爸也没让我回去。

2021年,我升MD,给亲戚打电话,想让我爸来上海住段时间。亲戚说:"他不去,说离不开古镇。"

2022年,我儿子小升初,忙得一塌糊涂。我爸七十大寿,我寄了一块劳力士,他退了回来。

2023年春节,我终于回去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我爸病了。

阿尔茨海默症,中度。亲戚打电话来,说张姐照顾不动了,她儿子把她接回老家养老去了。我爸现在一个人,经常走丢,有一次在河边站了一下午,说在等我妈来接他。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在那条河边。我八岁那年,她溺水身亡。

我开车回去,又是七个小时。这次没下雨,是阴天,古镇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我爸坐在老宅的堂屋里,穿着那件我熟悉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瘦得脱形。他看见我,眼神茫然。

"你是……"

"爸,我是周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周牧?我儿子?你放学了?"

我心口像被捅了一刀。

亲戚说,他现在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坏的时候以为自已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在等我妈约会。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爸,我接你去上海。"

他摇摇头:"不去,我要等淑芬。"

淑芬是我妈的名字。

"她去了好久了,"他看了看窗外,"但她说会回来的。我就在这儿等,哪儿也不去。"

我眼眶热了。

"爸,妈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除了等她,还能干什么?你又不在。"

我愣在那里。

他拍拍我的肩膀,像小时候我考了好成绩那样:"牧牧,爸爸不怪你。你忙,有出息,爸爸高兴。就是……就是有时候,太静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你妈走的时候,你八岁。那棵树是你妈种的,现在比屋顶还高了。每年开花,香得很,但没人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树确实很高了,枝叶探出黛瓦,在风里轻轻摇。

"张姐在的时候,还陪我说说话。她走了,我就跟树说。"他笑了笑,"树不会回答,但听着也好。"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我爸睡下后,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月光很好,照得青砖地发白。我想起小时候,夏夜里我妈铺一张凉席在这,我爸摇着蒲扇,给我讲《三国》。我妈剥莲子,塞我嘴里,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结果我妈走了,我走了,现在连房子都不是我家的了。

我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发现没带。我已经戒了三年了,妻子怀二胎那年戒的。二胎没保住,烟也没再抽。

第二天,我带我爸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说他需要长期陪护,阿尔茨海默症会渐进发展,最后可能连吞咽都困难。

"建议去专业养老机构,或者有专人24小时陪护。"

我说:"我接他去上海。"

医生看了我一眼:"老人这种情况,换环境可能加速病情。而且,他愿意吗?"

我回到病房,我爸坐在床边,正在叠一只纸船。叠得很慢,但还算整齐。

"爸,跟我去上海吧。我给你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医院。"

他把纸船放在窗台上,看着它。

"不去。"

"为什么?"

"这儿有你妈。"他说,"有树,有河,有老宅。我去了上海,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温热。

"爸,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又茫然了:"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五年不回来。不该跟你赌气。不该……"我说不下去。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脸:"牧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还是你考上大学那年?"

我心口又挨了一刀。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爸,我留下来陪你。"我说,"我不走了。"

他看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点点头:"好,留下来。淑芬回来,我们一家人吃饭。"

我没纠正他。

那天开始,我请了长假。投行的工作可以远程处理一些,重要的飞回去,当天来回。

我住在老宅的东厢房,以前我爷爷奶奶住的屋子。张姐走后,屋子空着,我打扫了一下,买了新被褥。

我爸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醒,在院子里走一圈,给桂花树浇水。吃早饭,有时候记得我,有时候问"你是新来的护工吗"。上午看报纸,但经常拿反了。中午午睡,下午听评弹——还是那张《珍珠塔》,听了四十年。傍晚要去河边走走,说等我妈。

我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有时候他清醒,会跟我聊天。聊我小时候的事,聊他和我妈怎么认识的,聊曾祖父怎么盖的这栋房子。

"这房子啊,"他说,"是根。你曾祖父从宁波挑着担子来,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你爷爷在这儿娶了你奶奶,我在这儿娶了你妈,你在这儿长到八岁。"

他看着我:"我送给张姐,你不高兴,我知道。但你想想,这房子最后给谁?给你?你在上海有大房子,要这破房子干什么?卖了?八百万对你算什么?"

他顿了顿:"但给张姐,是救命。她儿子不孝顺,她老了没地方去。这房子给她,她能养老,能收租,能有个根。她照顾我这三年,值这个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我明白了。"

他笑了笑:"你明白就好。我就是怕……怕这房子最后空着,荒了,塌了,没人管。那才可惜。"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睛很亮。

"爸,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他眨眨眼:"什么清醒不清醒?我一直很清醒。"然后他又问,"你到底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我是周牧,你儿子。"

"哦,周牧,"他点点头,"我儿子在上海,很有出息,一年挣好多钱。但他忙,不回来。"

我握住他的手:"以后我天天回来。"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笑了:"好,天天回来。淑芬做饭给你吃,她做的红烧肉,你最爱吃。"

"好,吃红烧肉。"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洗了脚。他坐在椅子上,像个孩子,乖乖地伸着脚。

水有点烫,他缩了一下,我加了点凉的。他的脚很瘦,脚底有厚厚的茧,是年轻时做木匠活留下的。

我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夜路,去看病。我趴在他背上,数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后背很宽,很暖,我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

现在他老了,背驼了,记不住事了,但坐在那里,还是让我觉得安心。

洗完脚,我扶他上床。他躺下,拉着我的手:"牧牧,别走。"

"我不走,爸。我在这儿陪你。"

"嗯,"他闭上眼睛,"明天带你去看桂花。开花了,很香。"

"好,看桂花。"

他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这五年。我在上海,住着大平层,开着保时捷,做着并购案,以为这就是成功。但我爸在这里,一个人,对着一棵树说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他最后的清醒时光。错过了听他讲那些老故事的机会。错过了叫他一声"爸",他能答应的机会。

现在他在这里,叫我"牧牧",却不知道我是谁。

但还好,他还在。

还能叫我"牧牧"。

还能让我陪他看桂花。

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带我去看桂花。花开得正好,满院香气。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像个孩子。

"淑芬最喜欢桂花了,"他说,"她说等花开的时候,要做桂花糕给你吃。"

我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确实很香,甜丝丝的,混着古镇清晨的潮气。

"爸,我给你做桂花糕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学。淑芬教过我,我教你。"

那天下午,他真的教我做桂花糕。虽然步骤说得颠三倒四,糖放多了,糯米粉也放多了,但最后蒸出来,居然还能吃。

他吃了一口,点点头:"像淑芬做的。"

我也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我全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给妻子打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等等,等我爸……"

我说不下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请假带儿子过去吧。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我握着手机,看着天上的月亮。古镇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不像上海,永远雾蒙蒙的。

"好,"我说,"一起来。我带你们看桂花,吃桂花糕。"

"爸做的?"

"嗯,爸教的。"

她笑了笑:"那一定要尝尝。"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我爸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把糕拿出来,给他掖好被角。

他嘟囔了一句:"牧牧,别走。"

"不走,爸。我在这儿。"

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窗外桂花香气一阵阵飘进来,混着夜色,很静,很暖。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那天,我爸送我去车站。他站在月台上,看着我上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跟着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挥着手。

我当时觉得,我终于自由了,终于离开这个小镇了。

现在我才懂,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是什么心情。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落下几朵细小的花。

我伸出手,接住一朵。

很香。

像我妈做的桂花糕,像我爸的蒲扇,像这个老宅里所有回不去的时光。

但还好,还来得及。

他还在。

我还能叫他"爸"。

还能陪他看桂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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