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巴掌落下去时,能清楚感觉到她脸颊皮肤的温热。

然后是瞬间的凉。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不可置信的泪光。

“他大限将至,捐也无用。”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要是舍不得,我送你一起西去。”

那枚戒指还在我口袋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以前不是最宠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可那里早就硬了。

硬得像冻了三冬的石头。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医院的灯光在雾里晕开。

魏鸿涛就躺在那里等着。

等着我的骨髓,或是等着死。

他不知道,有些真相比死更冷。

冷到能冻裂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末晚上,我和薛思雨约在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她喜欢吃辣,但吃不了多少,每次都是眼泪汪汪地夹几筷子,剩下的全推给我。

“这个毛血旺好正宗。”她把一片鸭血夹到我碗里,“你尝尝。”

我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头顶。

她看着我笑,眼睛弯成月牙。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笑容僵了僵。

“我接个电话。”她起身时碰倒了水杯,水洒了一桌子。

我抽纸巾擦桌子,余光瞥见她往洗手间方向走。

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来几个字:“……鸿涛……你别急……”

她回来时,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重新坐下,筷子在碗里拨弄,“一个朋友,生病了。”

“什么病?”

“就是……血液方面的。”她没看我,“可能需要做骨髓移植。”

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吃得心不在焉。

辣子鸡丁凉了,浮起一层白油。

结账时,她忽然说:“永贞,下周我得去医院陪护几天。”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魏鸿涛。”她说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跟你提过的,小时候的邻居。”

我记得这个名字。

在她手机通讯录里,排在第一个。

在她偶尔发呆时,会从嘴里滑出来。

在她过去的相册里,那个总站在她身旁的瘦高男孩。

“病得很重?”我问。

她点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自己用手背抹了抹脸:“医生说,得尽快找到合适的配型。”

走出餐馆时,风有点大。

她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上。

“永贞,”她小声说,“你对我最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很凉。

像握着一块冰。

02

薛思雨开始频繁晚归。

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是彻夜不回。

微信里她的解释总是简短:“鸿涛今天情况不好,我得守着。”

“他家人呢?”我在电话里问过一次。

“他妈妈身体也不好,不能熬夜。”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其他亲戚……都不太管。”

“你一个人在医院陪床,明天还上班,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她说完顿了顿,“永贞,他就像我家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断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凌晨三点,她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注意安全。”

她没回。

第二天是周六,她下午才回来。

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

“吃过饭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把包扔在玄关,径直走向卧室。

“我睡一会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能听见她轻微的啜泣声。

隔着门板,闷闷的。

晚饭时我叫醒她。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汤,眼神空洞。

“思雨,”我放下筷子,“我们得谈谈。”

她抬起头看我。

“魏鸿涛的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很重。”她声音发哑,“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配型……”

她说不下去,低头盯着碗里的汤。

“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我说,“但你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全搭进去。”

“你不明白。”她忽然提高音量,“他对我来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她咬了咬嘴唇,“他救过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了。”她移开视线,“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惹了麻烦。是他挡在我前面。”

“什么样的麻烦?”

“都过去了。”她站起身,“我不想说。”

她走进卧室,再次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像隔在我们之间,看不见却存在的什么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薛思雨有个旧手机,放在书房抽屉里。

她说早就不能用了,但舍不得扔,里面有很多老照片。

那个周末她去超市采购,我找一份旧合同,无意中拉开了那个抽屉。

手机下面压着一本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是她和魏鸿涛的合影。

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校服,笑得灿烂。

魏鸿涛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那种姿势,不像普通的邻居或朋友。

再往后翻,是他们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游乐园,海边,山上。

每一张,他都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我把相册放回去,拿起那个旧手机。

按了开机键,屏幕居然亮了。

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我快速划开屏幕,没有密码。

相册里还有更多照片,聊天记录也还在。

最近的一条是五年前。

魏鸿涛发来的:“思雨,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她的回复:“对不起。”

往上翻,对话零零散散。

但有些句子,刺得眼睛疼。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会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你爱他吗?”

“他对我很好。”

“那我呢?”

对话在这里中断。

再往前,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

魏鸿涛:“生日快乐。礼物放在老地方。”

她:“谢谢。以后别这样了,永贞会误会。”

他:“你怕他误会?”

手机就在这时自动关机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薛思雨回来时,拎着两大袋东西。

“买了你爱吃的排骨。”她笑着,“晚上做红烧的。”

我没接话。

“怎么了?”她放下袋子,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舒服?”

“思雨,”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和魏鸿涛,到底什么关系?”

她的手僵在半空。

“就是朋友啊。”她笑得不自然,“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我看了你的旧手机。”

她的笑容消失了。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翻我东西?”

“不是故意的。”我说,“但既然看到了,我想听你说实话。”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背对着我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有些暧昧。”

“只是暧昧?”

“后来就断了。”她转过身,眼眶红了,“因为他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所以没办法彻底断了联系。”

“他救你的事,到底是什么?”

她摇头:“我不想提。”

“思雨,”我走近她,“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连你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她眼泪掉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不了。”

“但会影响现在。”

“不会的。”她抓住我的手,“永贞,我现在只爱你。他只是个朋友,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她的手在抖。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深了几分。

“如果他真的只是朋友,”我说,“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全部?”

她松开了我的手。

04

我通过大学同学林峰,联系上了肿瘤科的谢永发医生。

林峰说他表哥是医院的行政主任,可以帮忙牵线。

电话里,谢医生的声音温和但疲惫。

“你是患者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我说,“想了解一下魏鸿涛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的情况不太乐观。”谢医生说,“急性髓系白血病,已经进展到高危组。”

“骨髓移植是唯一希望?”

“理论上是。”谢医生顿了顿,“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病程,成功率……不高。”

“多高?”

“不到百分之二十。”谢医生的声音低下去,“而且就算配型成功,术后排异反应的风险也很大。”

我想起薛思雨哭红的眼睛。

她没告诉我这些。

“他家人配型都失败了?”我问。

“直系亲属都试过了,没有合适的。”谢医生叹气,“现在在等中华骨髓库的消息,但时间不等人。”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谢医生没说完。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尖锐的鸣笛像某种警告。

“谢医生,”我犹豫了一下,“您觉得,值得为百分之二十的希望,让另一个人承担风险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这话不该我说。”谢医生的声音更低了,“但作为医生,我见过太多家属在最后时刻,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会拖另一个人下水。”

“拖下水?”

“骨髓捐献虽然风险不大,但毕竟是有创操作。”他说,“而且,有时候情感上的负担,比身体上的更重。”

我握紧了手机。

“您好像话里有话。”

谢医生轻笑了一声,有点苦。

“年轻人,在医院待久了,什么故事都听过。”他说,“有些关系,表面上是为了救命,底下藏着别的账。”

“什么账?”

“那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了。”他转了话题,“如果你朋友想来看他,最好抓紧时间。”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孩子在学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摇摇晃晃。

孩子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父亲始终没有松手。

直到孩子终于能自己骑出一小段,父亲站在原地鼓掌。

那种毫无保留的扶持。

薛思雨对魏鸿涛,也是这样吗?

还是别的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薛思雨是跪下来的。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就跪在了玄关。

我伸手去拉她,她不肯起。

“永贞,我求你。”她仰着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去配个型,好不好?”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抓住我的裤脚,“鸿涛他……他快不行了。”

我把她拉起来,她浑身都在抖。

扶到沙发上坐下,她靠在我肩上哭。

“所有亲戚都试过了,一个都不行。”她哽咽着,“骨髓库里暂时也没有消息。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周。”

“所以你想让我去试?”

她点头,眼睛红肿:“你是最后的希望了。”

“思雨,”我轻轻推开她,“你看着我。”

她抬起脸。

“如果他得救了,然后呢?”我问,“你会回到他身边吗?”

“你说什么呀!”她睁大眼睛,“我和他只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跪下来求自己的男朋友去救他?”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因为我欠他的。”她声音发颤,“永贞,我欠他一条命。如果他不在了,我这辈子都活不安稳。”

“所以你要用我的骨髓,去还你的债?”

“不是这样……”她摇头,“你是帮我,也是在救一个人。这是积德的事啊。”

“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不愿意?”她像是不敢相信,“永贞,那是条人命啊。”

“我知道。”我说,“但他是你的债主,不是我的。”

她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比真的打上来还疼。

“思雨,”我也站起来,“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好。”她哭着说,“所以我才敢求你。我以为……以为你会理解我。”

“我理解你为朋友着急。”我说,“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把他的命,看得比我们之间的关系还重。”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这一个月,你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天。你为他哭,为他失眠,为他跪下来求我。思雨,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的工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

“如果我去配型,”我继续说,“成功了,我要躺上手术台,承担风险。不成功,你会怪我吗?”

“我不会……”

“你会。”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就在怪我不答应。”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而破碎。

我站在她面前,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她抬起泪眼,“只要你去配型,不管成不成功,我都认了。以后……以后我少跟他联系。”

“少联系是多少?”

“你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抓住我的手,“永贞,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她的手很冰。

像那天晚上在湘菜馆外,我握着的时候一样冰。

我抽回了手。

“让我想想。”

06

我再次找到谢永发医生,是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他刚下手术,白大褂上沾着几点暗红。

见到我,他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

“还是为了魏鸿涛的事?”

“嗯。”我坐在他旁边,“有些问题,想私下问问您。”

谢医生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说。”

“如果现在做移植,他活下来的几率到底有多大?”

谢医生沉默着抽烟。

烟灰积了一小截,他才开口:“百分之十,也许更低。”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找配型?”

“家属要求。”他弹掉烟灰,“他母亲,还有那个常来的薛小姐,她们坚持要试到最后。”

“即使知道是徒劳?”

“有时候,人需要这个过程。”谢医生看向我,“需要觉得自己尽力了,才能接受结果。”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谢医生,您上次说,有些关系底下藏着别的账。”我转过头看他,“魏鸿涛和薛思雨,他们之间有什么账?”

谢医生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

“我不该多嘴的。”

“但您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去年,有个男人来医院闹过。”他说,“说是魏鸿涛几年前打伤了他弟弟,导致瘫痪,赔偿一直没到位。他听说魏鸿涛得了白血病,就跑来要钱。”

我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呢?”

“被保安赶走了。”谢医生顿了顿,“但那天薛小姐在,她看到那个男人,脸色惨白。”

“她认识那个人?”

“看样子认识。”谢医生说,“后来她还私下找过我,问能不能联系到那个男人,说想替魏鸿涛补偿。”

“您告诉她了?”

“没有。”谢医生摇头,“这是医院,不是调解所。”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

“年轻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累。”他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多说一句:那个被打伤的人,当年好像是为了护着一个女孩才挨的打。”

“什么女孩?”

“那我就不知道了。”谢医生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今晚还有两个危重病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果你决定配型,下周一可以来血液科。”他说,“虽然我觉得,意义不大。”

他消失在暮色里。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

医院大楼的窗户也陆续亮起灯光。

其中有一扇,魏鸿涛就在里面躺着。

薛思雨可能也在旁边守着。

护着一个曾经为她打人致残,如今濒死的男人。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薛思雨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

“你去哪了?”她问。

“医院。”

她猛地站起来:“你去看鸿涛了?”

“没有。”我说,“我去见了谢医生。”

她愣住。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发颤。

“知道什么?”我打开灯,“知道你男闺蜜是个把人打残的暴力犯?还是知道,你这些年对他的好,全是出于愧疚?”

她脸色煞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走到她面前,“那个被打残的人,当年是不是在保护你?”

她后退,撞到茶几。

杯子晃了晃,没倒。

“是……”她眼泪涌出来,“但那是个意外,鸿涛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把人打成终身瘫痪?”我笑了,声音很冷,“思雨,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

“是真的!”她抓住我的手臂,“那年我十七岁,在KTV打工,有个客人对我动手动脚。鸿涛刚好来找我,看见了,就和那人打起来。后来……后来不知怎么,那人摔下楼梯……”

“监控呢?”

“那家KTV没有监控。”她哭着说,“鸿涛赔了钱,也坐了牢。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你就用一辈子来还?”我甩开她的手,“甚至要搭上我?”

“你有!”我的声音终于失控,“这三年,你心里一直有他。每次他一个电话,你就走。每次他需要,你就在。我算什么?一个备胎?一个等你赎完罪回来暖床的人?”

她摇头,眼泪飞溅。

“不是的,永贞,我爱你……”

“爱我会让我去给你的前任捐骨髓?”我指着她,“爱我会瞒着我这么大的事?爱我会把他的命看得比我的感受还重要?”

她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最后一次……”她仰起脸,满脸是泪,“永贞,你就帮我最后一次。去配个型,好不好?算我求你……”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副表情。

像一根引信,终于烧到了尽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薛思雨的手还捂在脸上。

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开始泛红。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你打我……”她喃喃,“你居然打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录音。

谢医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