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包厢里灯光晃眼,满桌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英华被簇拥在中间,西装笔挺,言谈间是我不熟悉的挥洒自如。

他举起杯,隔着圆桌望向我,嘴角噙着笑。

我挤出一个笑,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又苦又涩。

散场时,人声渐稀。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拍了拍我的手臂。

“涵子,等一下。”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手里。

袋子有些分量,边缘硌着掌心。

“回去看。”他声音不高,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我没坐他的车,自己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回走。

手里的文件袋像块烧红的炭。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叠钉好的纸。

台灯的光线有些暗。

我看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

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慢慢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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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谁用脏抹布擦过。

我拖着步子爬上六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打开门。

家里飘着番茄炒蛋的味道,可气氛比窗外的天更沉。

儿子壮壮趴在餐桌上写拼音,橡皮擦得纸都快破了。

何秀娟从厨房端出汤盆,搁在桌上,咚的一声。

“洗手吃饭。”她没看我。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我搓着手,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

刚坐下,何秀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壮壮碗里。

“下周一,画画班的老师又催费了。”她声音平平的,眼睛盯着壮壮的饭碗,“这次是季度费,一千二。”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有点干。

“不是说好了,学完这个月再看看吗?”

“看看?”何秀娟抬起眼,目光扫过我,“看看就能看出钱来?楼下李姐家的孩子,比壮壮还小半岁,钢琴英语轮着学。我们呢?就这一个画画班,还‘再看看’。”

壮壮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画画了。”

“你懂什么。”何秀娟打断他,“喜欢能当饭吃?”

我不吭声,埋头扒饭。

番茄炒蛋有点咸。

饭后,壮壮在屋里看动画片。

何秀娟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早就塌了,人一坐就陷进去。

“彭晟涵,”她连名带姓叫我,这是她不高兴的前兆,“我下午又算了一遍。”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首付还差十八万。照我们现在这个攒法,得再攒三年。”

她指着其中一行,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

“可三年前,咱们的存款数离这个目标,比现在近得多。”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钱嘛,总是花得快。”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物价也在涨。”

“是,物价涨,工资不涨。”何秀娟合上本子,声音里压着火,“我就纳闷了,咱俩也没买什么大件,也没胡吃海喝,这钱怎么就存不住呢?”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彭晟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客厅里只有电视传来的动画片配音,显得格外吵闹。

我避开她的视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

“我能有什么事。”我说,“就是普通过日子,钱不经花。”

何秀娟没再追问,只是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

何秀娟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

四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陈英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还有那张我从银行取出来的、簇新的储蓄卡。

卡里的数字,三十五万。

那是我和何秀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我们对“未来”这个词,最具体的想象。

何秀娟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不敢再想。

02

四年前的那个电话,是在深夜响起的。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闪着蓝光。

我摸过来一看,是陈英华。

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很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车流声。

“涵子,睡了吗?”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还没,啥事?”

“我……”他顿了顿,背景噪音小了些,像是走到了背风处,“我想干点事。”

他在电话里说了很久。

他说他看中了一个地段,在新区,周边新建了好几个小区。

他说他想开一家生鲜超市,不是小摊,是正经有门面,能扫码支付的那种。

他说他跑了半年市场,联系好了供货渠道,算过账,有得赚。

“就差一点启动资金。”他的语速慢下来,“涵子,你能……帮兄弟一把不?”

我没立刻回答。

电话里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需要多少?”我问。

“……三十五万。”他说出这个数字,紧接着又飞快地补充,“我算过了,连半年租金带装修、进货、周转,紧是紧了点,但能启动起来。涵子,这钱我不白借,我按银行利息的两倍算,写下字据,赚了钱我第一个还你!”

我沉默着。

三十五万。

那几乎是当时我和何秀娟所有的积蓄。

我们攒了很久,计划着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给未来的孩子准备点基础。

“英华,”我斟酌着开口,“这事,你跟家里商量过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没啥余钱。”他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扬起,“涵子,我不是瞎搞,我真有谱。你信我一次,就一次。成了,我带你分钱!亏了,我卖血也把这钱还上!”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样子。

小学时我被高年级堵在放学路上,是瘦小的陈英华举着石头冲过来,尽管他自己也怕得发抖。

初中他家最困难那年,他中午总是一个馒头就咸菜,我常把自己的菜分他一半,他推拒,耳朵尖都红了。

后来他母亲黄桂芳生病,我父亲骑着三轮车帮忙送医院,垫过药费。黄阿姨攥着父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说不出话。

“你让我想想。”我说。

“行,行!你慢慢想,不着急。”他忙不迭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挂断电话后,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末,何秀娟加班去了。

我去了银行。

柜台里的女孩接过我的存折和身份证,熟练地操作。

“全取吗?三十五万都取?”她确认了一遍。

“嗯,都取。转到这张卡里。”我把事先办好的新卡递进去。

机器嗡嗡作响,吐出凭条。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存入了三十五万的卡,手心有点出汗。

我没告诉何秀娟。

我知道她不会同意。

她一向稳妥,认为钱应该攥在自己手里,看得见摸得着才好。

她会说,陈英华虽然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但生意场上的事,说不准。

她会说,我们的钱有我们的用处,不能冒险。

她说的都对。

可我还是取了钱。

下午,我在约好的小茶馆见到陈英华。

他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像是烧着两团火。

我把卡推到他面前。

他看看卡,又看看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涵子……”

“拿着。”我打断他,“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字据不用写了,利息也别提。你先干起来,稳住再说。”

陈英华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兄弟,”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话我不多说了。你看我以后。”

我拍拍他肩膀:“行了,赶紧去忙你的吧。”

他用力点点头,起身走了。

背影急匆匆的,像是要去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杯里凉透的茶喝完。

茶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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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借钱之后,陈英华消失了快一个月。

没电话,没消息。

何秀娟有次整理抽屉,随口问了句:“咱们那张定期存折呢?是不是该转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作镇定:“哦,我收起来了,回头我去银行办。”

她没疑心,转身去忙别的。

我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又过了一周多,陈英华终于来电话了。

声音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疲惫。

“涵子,店里有点样子了,就是……累。”他苦笑,“你哪天有空?过来瞅瞅,顺便喝两杯。”

周末我去了他说的那个新区。

地方比我想的偏,周围几个小区刚交房,入住率不高。

他的店夹在一排空荡荡的门面中间,招牌簇新——“华英鲜选”。

店不大,六十平米左右,货架摆得整齐,蔬菜水果码放着,灯光明亮。

但客人寥寥。

陈英华穿着不太合身的围裙,正蹲在门口整理几箱苹果。

看见我,他咧开嘴笑,眼下是深深的青黑。

“来啦!”他站起身,搓搓手,“走,里面坐,外头冷。”

店里有个简陋的隔间,算是办公室,兼做仓库,堆着些纸箱。

他搬来两把小马扎,又变戏法似的从纸箱后摸出一瓶白酒,两个塑料杯。

“没啥好菜,门口熟食店切了点猪头肉,花生米。”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就在堆满杂物的隔间里,就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喝酒。

他说起这大半个月的艰难。

装修队拖工期,差点误了开业。

联系的供货商临时抬价,他连夜找了新的渠道。

开业搞促销,印了传单,雇人去发,效果却一般。

“一天流水,好的时候两三千,差的时候几百块。”他灌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刨去房租水电、人工成本,净亏。”

我给他倒上酒:“刚开始都这样,稳住客源就好了。”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喝到后来,他舌头有点大。

“涵子,这钱……我一时半会儿怕是还不上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塑料杯,“要不,我先还你一部分,五万?八万?我凑凑……”

“别瞎想。”我按住他拿手机的手,“你店里不要周转了?刚起步,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急,你先把店弄好。”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兄弟,我陈英华……”

“打住。”我举起杯,“喝酒。”

那晚我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小时候的浑话。

临走时,夜风一吹,酒意上涌。

陈英华执意送我到路口打车。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他忽然叫住我。

“涵子,”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你放心。”

我冲他摆摆手,钻进车里。

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之后大半年,他隔三差五会叫我过去。

有时是店里上了新货,让我拿点回去尝尝。

有时就是单纯喝酒,诉苦。

生意一直没太大起色,勉强维持。

他瘦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那团火,没灭。

有回他给我打电话,兴奋地说旁边有个小区交房了,一下子搬进来好几十户。

“慢慢来,会好的。”我在电话这头说。

“嗯!”他声音很有力。

何秀娟那边,我用“奖金没发”、“项目垫资”之类的理由搪塞了几次。

她起初抱怨,后来也懒得问了,只是更加精打细算。

家里的餐桌上,肉菜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壮壮那时候还没上幼儿园,奶粉钱也是一笔开销。

我看着何秀娟对着超市促销海报勾勾画画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但每次接到陈英华电话,听到他声音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我又觉得,这钱借得值。

至少,他在拼。

04

再次听到陈英华生意的具体消息,是从周健嘴里。

周健也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后来做了点建材生意,算是我们这圈人里消息最灵通的。

那是在一次朋友的婚宴上。

周健端着酒杯凑到我旁边,挤眉弄眼。

“哎,听说没?英华那小子,搞大了。”

我一愣:“什么搞大了?”

“店啊!”周健咂了一口酒,“他那生鲜超市,开分店了!就老城区那边,租了个两百平的大铺面,装修得跟超市似的,听说生意火得不行。”

我握着酒杯,没说话。

周健用胳膊肘碰碰我:“他当初起步,是不是跟你挪了点钱?”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挪了多少?”周健压低声音,带着点探究的笑意。

“没多少,帮衬一下。”我不想多说。

“你啊,就是太实在。”周健摇摇头,又凑近些,“我可听说了,他现在手里攥着三家店,正谈第四家呢。新区那家老店也扩了门面。这家伙,脑瓜子是活,踩准了风口,专搞社区生鲜,线上线下一起做。”

他顿了顿,看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算是早期投资啊,晟涵。现在他发达了,没给你分点红?或者,那笔钱,连本带利还你了没?”

婚礼现场很热闹,司仪在台上说着俏皮话,宾客哄笑。

我却觉得周围声音有点远。

“他生意刚上正轨,用钱的地方多。”我听见自己说,“不着急。”

周健挑了挑眉,没再往下说,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和别人寒暄去了。

婚宴结束,我回到家。

何秀娟还没睡,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回来啦?喝得多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喝多少。”我换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秀娟,”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笔钱借出去好几年,对方现在条件好了,你觉得……该怎么提还钱的事?”

何秀娟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脸,看着我:“谁借钱了?借了多少?”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找补:“没谁,就……一个同事,闲聊说起的事。”

何秀娟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审视。

“那得看是什么关系,借了多少,当时怎么说的。”她低下头,继续叠一件衬衫,叠得很慢,很平整,“要是关系好,数目不大,对方又不是故意拖着,可以再等等,或者委婉提一下。要是数目大……”

她没说完,把叠好的衬衫放到一旁。

“数目大怎么了?”我追问。

“数目大,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何秀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时间久了,钱不值钱是一方面,人心变了,就更麻烦。”

她拿起另一件衣服,不再看我。

“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躺在黑暗中,周健的话在耳边响。

“开分店了”、“生意火得不行”、“早期投资”。

还有何秀娟那句“人心变了”。

陈英华确实很久没联系我了。

上次通话,还是两个月前,他匆匆说了几句在忙选址,就挂了电话。

朋友圈里,他偶尔会发新店开业的花篮,或者员工培训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站在一群人前面讲话。

看起来有点陌生。

我想了想,找到他的微信,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春节,我发的“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听说你生意越做越大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会儿,又逐个删掉。

算了。

或许他真的太忙了。

或许,他记得那笔钱,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周转。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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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矛盾爆发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六上午。

何秀娟大学同宿舍的姐妹要买房,组织了一次“姐妹团”看房。

她本来不想去,耐不住几个姐妹热情相邀,就带着壮壮一起去了。

回来后,她的脸色就不太对。

做饭时,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格外刺耳。

吃饭时,她给壮壮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叮当响。

“怎么了?看房不顺利?”我试探着问。

何秀娟放下筷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高兴的那种亮,而是压着情绪。

“彭晟涵,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一紧。

“咱们家那张定期存折,到底在哪?”她一字一顿地问,“我今天去银行查了咱家常用的那个账户流水。四年前,有一笔三十五万的转出记录,转到一张尾号7389的卡上。那张卡,是谁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壮壮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回屋写作业去。”何秀娟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

壮壮看看我,又看看她,乖乖溜下了饭桌。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

“说话。”她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是……借给英华了。”我知道瞒不住了,“四年前,他开店需要启动资金。”

何秀娟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三十五万?全借了?我们的全部积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彭晟涵,你凭什么?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当时想跟你商量,可你肯定不会同意!”我也抬高了声音,“英华他是我兄弟,他那时候真的难,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他保证会还的!”

“保证?拿什么保证?!”何秀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四年了!彭晟涵,四年了!他提过一个还钱的字吗?他生意都做大了,开分店了!我们呢?我们还在为壮壮一千二的兴趣班费吵架!为了攒不够的首付发愁!”

她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

“那是我们的钱……是我们一天天省出来的……是我们计划换房子,计划壮壮上学的钱……”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你一声不吭,就拿去充大方,给你兄弟做本钱?彭晟涵,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和壮壮吗?”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我想辩解,想说陈英华不是那样的人,想说钱肯定会还。

可这些话,在何秀娟的眼泪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去找他要。”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这就去问清楚。”

“你别去!”何秀娟厉声喝止,她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通红的眼睛瞪着我,“你现在去要,算什么?显得我们多小气,多逼他似的!彭晟涵,我告诉你,这钱,我要,但不是这么个要法!”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要你让他写张条子,白纸黑字,写清楚借款日期、金额,约定还款时间,利息我们可以不要。”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然后,我们等。等到他说的那个时间。如果到时候他还不还……”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到时候不还,夫妻情分,兄弟情义,也就到头了。

“好。”我哑声答应,“我……我跟他说。”

何秀娟不再看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旁,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慢慢凉透。

窗外阳光刺眼。

我摸出手机,找到陈英华的号码。

手指在拨出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06

我没能立刻联系陈英华。

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秀娟开始跟我冷战。

她不吵不闹,照常做饭、收拾屋子、接送壮壮,但就是不跟我说话。

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壮壮也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声音都放轻了。

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将近一周。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心脏猛地一跳。

陈英华。

我拿着手机,走到消防楼梯的拐角,才接起来。

“涵子!”他那边声音挺嘈杂,但语气是熟悉的热情,“忙啥呢?”

“没忙啥,上班。”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晚上有空没?聚聚!”他语速很快,透着高兴劲儿,“我老城区那家新店,今天算是正式步入正轨了,搞了个小庆功宴,都是自己人。你一定得来啊!”

我握紧了手机。

“我……”

“别跟我说没空!”他打断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咱哥俩可好久没见了。地址我微信发你,晚上七点,一定到啊!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里已经变成了忙音。

我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庆功宴。

他把这叫做庆功宴。

微信很快响了,他发来一个定位,是家挺有名的海鲜酒楼。

后面跟了一句:“包厢‘鸿运阁’,等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去了,面对他的风光,我该怎么自处?

不去,那笔钱,又该怎么提?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

我最终还是起身,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楼。

深秋的风已经有点扎人了。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朝那家酒楼驶去。

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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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鸿运阁”包厢在酒楼三楼最里面,很大。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圆桌正中间的主位,坐着陈英华。

他穿着藏青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灯光下,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精神,也更有派头。

我站在门口,有点突兀。

“哎哟!涵子!可算来了!”陈英华一眼看见我,立刻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用力拍我的肩膀,“就等你了!来来来,坐这边!”

他把我拉到他左手边的位置,那里空着一个座位。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彭晟涵,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他揽着我的肩膀,对满桌的人说。

桌上的人笑着看过来,有几个面熟,是以前认识的朋友,更多是生面孔,有男有女,看起来像他的员工或合作伙伴。

我勉强扯出个笑容,点点头,坐下了。

陈英华坐回主位,抬手示意服务员:“人齐了,走菜吧!”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菜品很丰盛,龙虾、帝王蟹、象拔蚌……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

酒是茅台。

陈英华很活跃,不断举杯,说着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话。

他说话比以前更流畅,更有感染力,几句话就能带动气氛。

他妻子罗静怡也在,坐在他右手边。

她烫了卷发,穿着质地很好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温润。

她话不多,偶尔低声和陈英华交流一句,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和我记忆中那个有点腼腆、总是安静跟在陈英华身后的女孩,不太一样了。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

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男人站起来敬酒。

“陈总,我敬您一杯!跟着您干,心里踏实!您不光有眼光,有魄力,最重要的是,重情义,念旧!”

他转向我这边,笑着说:“就像彭哥,我听说当年陈总起步最难的时候,是彭哥鼎力相助。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陈总一直记在心里,跟我们提过好多次。这样的兄弟,难得!”

桌上的人都附和起来,纷纷看向我。

陈英华笑着,也端起杯看向我,眼里有光:“是啊,涵子是我一辈子的兄弟。来,涵子,咱俩走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端起面前分酒器里的小酒杯,里面是透明的白酒。

我看着陈英华带笑的眼睛,看着他举起的杯子。

雪中送炭。

记在心里。

提过好多次。

我扯动嘴角,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干。”他说。

我一仰头,把酒全倒进嘴里。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08

宴席快结束时,陈英华接了个电话。

他对着电话“嗯”了几声,然后说:“好,我马上下去签个字。”

挂断电话,他端起酒杯,做了个收尾的敬酒。

“各位,吃好喝好,我等会儿还有点事,就不陪大家到最后了。静怡,你招呼着。”

罗静怡微笑着点头。

陈英华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涵子,你先别走,等我一下,就在楼下,几分钟。我有东西给你。”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出了包厢。

他走后,气氛依旧热闹。

罗静怡很周到地劝着菜,聊着天。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多了。

我没去洗手间,而是走到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让我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楼下停车场灯火通明,我看到陈英华的身影。

他正和两个穿着商务夹克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他接过,借着车灯的光翻看,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笔,在上面签字。

签完字,他和那两人分别握了握手,对方上车离开。

他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抬头望了一眼酒楼的方向。

站了大概一两分钟,他才转身,朝酒楼门口走来。

我关上了窗户。

回到包厢没多久,陈英华也回来了。

他似乎已经处理完事情,神色轻松。

又坐了一会儿,宴席终于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

罗静怡和陈英华站在包厢门口送客。

轮到我了,陈英华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

“静怡,你先去开车,我和涵子说两句话。”

罗静怡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声“彭哥慢走”,便先下楼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很亮。

“涵子,”他叫了我一声,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是崭新的,封口处用棉线缠绕着。

他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看着他,没立刻接。

“这是……”

“回去看。”他把文件袋往前送了送,塞进我手里。

袋子有些分量,边缘方正,硌着掌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欣慰,像是期待,又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抬起手,很重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

手劲很大,拍得我身子晃了晃。

“走了。”他没再多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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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坐车,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文件袋被我夹在腋下,像挟着一块冰,又像揣着一团火。

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破碎成一片片光斑。

晚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舒服了点。

但我脑子里很乱。

酒意被风吹散了些,可另一种更剧烈的情绪翻涌上来。

文件袋里是什么?

支票?还款计划?还是……别的什么?

陈英华最后那个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回到家,客厅黑着灯。

何秀娟和壮壮应该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换鞋,走到餐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餐桌上铺着印花的塑料桌布,冰凉。

我拧开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桌面一小块。

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光晕中央。

盯着它看了半晌,我才伸手,解开缠绕封口的棉线。

线绕得有点紧,我解了好几下。

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A4纸。

最上面是一张浅蓝色的硬卡纸封面,印着几个黑色加粗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