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顿饭,后来我反复回想了很多次。

暖黄的灯光,满桌的菜肴,母亲不停夹菜时慈祥的侧脸。

还有邓俊侠递到我嘴边那勺蟹粉豆腐,温热的,泛着油亮的光。

我记得我笑着咽下时,特意用余光去瞟肖黎昕。

他坐在我对面,正慢慢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很仔细地擦着嘴角。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以为那是默许,是纵容,甚至在心里泛起一点得逞的、幼稚的得意。

直到所有人都站起身,在玄关处穿外套,说着告别的话。

肖黎昕轻轻拉住了我母亲的手臂。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站得很直。

然后他弯下腰,朝我母亲深深地、完整地鞠了一个躬。

那躬鞠得太久,久到母亲脸上的笑开始凝固。

屋里喧闹的余温还在流淌,可他开口时,所有声音都像是被骤然抽空了。

“妈,”他说,“以后的除夕,我可能不能陪您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让他来替我吧。”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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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黎昕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靠着抱枕,脚边的充电线不够长。

“黎昕,”我叫他,“帮我拿一下充电器,在沙发那头。”

他嗯了一声,很轻,头没抬。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等了大概十秒,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充电器。”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点。

他又嗯了一下,这次连音节都模糊了,身体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依旧没离开沙发。

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传来规律的、细微的嘀嗒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我看着他被屏幕光照亮的侧脸,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

最后我自己撑着沙发站起来,光脚踩过微凉的地板,绕过去拿到了充电器。

塑料外壳摸上去有点凉。

插上电,屏幕亮起充电标志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种没意思的感觉,近来常常出现。

像鞋子里一颗小小的石子,不硌脚,但走久了,哪儿都不对劲。

我坐回原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肖黎昕终于放下了手机,揉了揉眉心,看向我。

“拿到了?”他问。

“嗯。”我应了一声,没看他。

“刚在看工作群,有点急事。”他解释了一句,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他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慢慢远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邓俊侠发来的:“桐桐,我出差回来了,带了点你喜欢的东西,明天给你送过去?”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立刻回。

02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邓俊侠提着个精致的纸袋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打开门,他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surprise!”他把纸袋举高,“你念叨了好久的,城西那家老字号蝴蝶酥,刚出炉的。”

热烘烘的甜香味从袋口飘出来。

“你还真买到了?”我有些惊讶,侧身让他进来,“那家排队要排很久。”

“反正今天没事。”他换鞋的动作很熟练,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那双深蓝色的绒布拖鞋。

那是几年前我买的,一直放在那儿,只有他来会穿。

肖黎昕的拖鞋是灰色的,摆在最外面。

邓俊侠穿上拖鞋,大小正好,他提着袋子往客厅走,很自然地放在了茶几上。

“肖黎昕不在?”他环顾了一下。

“在书房。”我说,“好像又在开电话会。”

邓俊侠点点头,拆开纸袋,拿出里面还温热的盒子。

打开盖子,金黄酥脆的蝴蝶酥整齐地码着,表面的糖粒亮晶晶的。

“快尝尝,”他捏起一块递给我,“凉了就不脆了。”

我接过,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酥皮在嘴里碎裂,浓郁的黄油香和焦糖甜瞬间弥漫开。

“好吃。”我含糊地说,满足地眯起眼。

邓俊侠看着我笑,自己也拿了一块,靠进沙发里。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肖黎昕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水杯。

他看到邓俊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俊侠来了。”

“嗯,刚回来,给桐桐带点吃的。”邓俊侠举了举手里的半块蝴蝶酥。

肖黎昕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打开的盒子,又落在我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上。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但很浅,很快就散了。

“你们聊。”他说,转身去厨房接水。

我听到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平稳而持续。

邓俊侠凑近我,压低声音:“他怎么了?感觉有点累。”

我摇摇头,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蝴蝶酥。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响。

肖黎昕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没再看我们,径直走回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了。

邓俊侠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工作压力大?”

我耸耸肩,把最后一点蝴蝶酥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不知怎么,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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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几天,我在卧室熨衣服。

肖黎昕在书房整理旧资料,说要腾出点空间。

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熨斗蒸汽发出的“嗤嗤”声,和我偶尔挪动衣服的窸窣响。

熨到肖黎昕的一件衬衫领口时,书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抽屉被用力推回的声音。

我停下手,侧耳听了听。

没什么后续的动静。

大概是不小心碰到的吧,我想,继续手里的活。

过了大概五分钟,肖黎昕从书房走出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

“整理完了?”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流泻出来,填充了室内的安静。

我熨完那件衬衫,挂好,又拿起另一件。

“对了,”肖黎昕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你以前是不是和邓俊侠去过西北?敦煌那边?”

我愣了一下,熨斗悬在半空。

“是啊,大学毕业旅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换了个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球赛,“刚整理东西,看到点旧物,想起来问问。”

旧物?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那次旅行的照片,我记得大部分都存在旧电脑里,少部分洗出来的,好像收在……

我忽然想起来,是有几张拍立得照片,还有一张后来邓俊侠寄来的明信片,我觉得有纪念意义,就一起夹在一本很少翻的旧书里,塞在书房书架顶层了。

肖黎昕是在整理书架时看到的?

他看了那些照片?

还有那张明信片?

我记得明信片上,邓俊侠用他那龙飞凤舞的字写着:“给最特别的桐桐——愿我们永远像在西北的风沙里那样,无所顾忌。你永远是我最特别的人。”

那时候觉得是友谊的见证,现在回想起来,字句好像有点……

我看向肖俊昕。

他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球赛,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可我知道他不是。

肖黎昕很少问无关紧要的事。

蒸汽从熨斗头袅袅升起,模糊了一小片空气。

我慢慢把熨斗按在衣服上,布料发出轻微的“滋”声。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

“嗯。”肖黎昕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球赛进了一个球,解说员激动地喊起来,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衬得我们家客厅,格外安静。

04

周末早晨,我去超市采购。

出门前列了张单子,递给正在吃早餐的肖黎昕。

“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差不多了。”

“对了,”我一边穿鞋一边说,“记得买瓶桂花酒酿,就我以前常买的那种玻璃瓶装的,我想煮圆子了。”

肖黎昕抬起头:“桂花酒酿?哪个牌子?”

“就我之前总买的那个,标签是淡黄色的,上面画着桂花。”我描述着,“在调料区靠冷柜那边。”

“好。”他记下了,继续喝碗里的粥。

我出门了。

超市里人不少,推着车挤在货架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按着单子一样样拿,走到调料区时,特意看了一眼冷柜附近。

货架上摆着好几个牌子的酒酿,有白色标签的,红色标签的,就是没看到淡黄色画桂花的那个。

也许是卖完了,我想。

反正肖黎昕记得,他会去别的超市或者便利店看看。

买完东西回家,已经快中午了。

大包小包拎进门,肖黎昕正在厨房洗菜。

“买到了吗?桂花酒酿。”我把东西放在餐桌上,顺口问。

肖黎昕洗菜的手顿了顿,水哗哗地流着。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歉然。

“啊,忘了。”他说,“去的那家超市没有,后来……后来忙着别的,就给忘了。”

我看着他潮湿的、还在滴水的手,还有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程式化的歉意。

忽然想起上周,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不是什么整数年份,但往年我们都会简单吃个饭,或者互送个小礼物。

那天我下班回家,桌上没有花,厨房没有动静。

肖黎昕在书房加班到很晚,出来时我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提起,他才恍然想起,也是用这样的表情说:“对不起,最近太忙,忘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没事。”我说,转身开始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

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肖黎昕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水流声,塑料袋的摩擦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谁都没再说话。

我知道,那瓶桂花酒酿,他不会再去买了。

就像上周忘记的纪念日,过去了,也就真的过去了。

有些东西,忘了就是忘了。

补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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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年夜那天,母亲林淑华一大早就来了。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她自己腌的腊肉香肠,有炸好的鱼块肉丸,还有一袋子新鲜蔬菜。

“就知道你们年轻人忙,没空准备这些。”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透着惯有的、热络的操心。

肖黎昕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笑了笑:“妈,您又带这么多,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母亲摆摆手,打量着他,“黎昕啊,你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

“还好。”肖黎昕把东西拎进厨房。

母亲跟过去,开始指挥他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嘴里念叨着这个要冷冻,那个要尽快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肖黎昕很耐心地应着,按照母亲的指示一样样处理。

他的侧脸在厨房窗子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笑容有点远。

好像他只是个礼貌的、配合的客人,在执行主人交代的任务。

而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在准备自家的年夜饭。

“桐桐,别傻站着,”母亲回头叫我,“来把蒜剥了。”

我应了一声,走进去。

小小的厨房挤了三个人,顿时显得有点转不开身。

水声、切菜声、母亲不时响起的叮嘱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肖黎昕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擦擦手,看了几眼,回复了几句。

母亲瞥见了,叹口气:“大过节的,工作还找你?”

“嗯,有点急事。”肖黎昕简单地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邓俊侠也来了。

他带了水果和一瓶红酒,进门就笑呵呵地给母亲拜早年。

母亲显然很喜欢他,拉着他问长问短,说他又精神了,还说他比肖黎昕会照顾自己,脸上有肉。

邓俊侠笑着应酬,眼神偶尔飘向我,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昨天他发消息,说小年夜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我妈过来,家里聚。

他问:“那我方便来吗?”

我回:“想来就来呗。”

于是他就来了。

亲戚们陆续到了。

小小的客厅很快坐满了人,电视开着播放晚会预热节目,瓜子糖果摆了一桌,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逐渐成熟的香气,混杂着各种香水、烟草和人体本身的味道。

热闹得有点让人头晕。

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泛着红光,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这吃那。

她特别照顾肖黎昕,一会儿给他递热茶,一会儿把新炸好的藕盒夹到他碗里。

“黎昕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肖黎昕一一接过,道谢,笑容妥帖。

他坐在沙发的主位,被亲戚们围在中间,偶尔回答一些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点头,微笑。

像个完美但缺乏温度的背景板。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带着适当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挠着,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蒸腾。

酒杯被倒满,祝福的话此起彼伏。

邓俊侠坐在我旁边,很自然地给我夹了块糖醋排骨。

“你爱吃的。”他说。

我嗯了一声,余光却瞥向对面的肖黎昕。

他正端起酒杯,和一个堂哥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边,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06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加热烈。

大伯讲着老家的趣事,引得满桌大笑。

表姐家的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母亲轻轻呵斥了一句。

邓俊侠给我讲他出差遇到的奇葩客户,绘声绘色,我听着忍不住笑。

肖黎昕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敬酒,他都陪着喝一点。

他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意。

好像很投入,又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我们。

那道蟹粉豆腐转到面前时,邓俊侠眼睛一亮。

“这豆腐看着不错,”他说着,拿起勺子,“桐桐,我记得你也爱吃这个?”

我嗯了一声。

他舀了一勺,金黄的蟹粉裹着嫩白的豆腐,颤巍巍地堆在勺子里。

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了我嘴边。

桌上说笑的声音似乎低了一点点。

几个亲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来。

我顿了一下。

邓俊侠举着勺子,笑着看我,眼神坦荡,好像这只是朋友间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我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点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被这满室的热闹烘得头脑发昏。

又或者,我只是想看看。

看看肖黎昕到底会不会有反应。

我抬起眼,望向对面的他。

肖黎昕刚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正要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芦笋上的油光在灯下微微闪动。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又移到邓俊侠举着的勺子上。

很平静地看着。

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甚至没有褪去。

只是眼神很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桌上彻底安静了几秒。

连最吵的孩子都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打闹。

所有目光,或直白或遮掩,都集中在我们三人之间。

我心跳得有点快,但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迎着肖黎昕的目光,我张开了嘴。

就着邓俊侠的手,把那勺蟹粉豆腐吃了进去。

温热的,鲜美的,滑嫩的。

咽下去的时候,我甚至对邓俊侠笑了笑,说:“好吃。”

邓俊侠也笑了,收回勺子,又给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是不错。”他说。

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亲戚们重新开始说笑,话题转了方向。

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再次看向肖黎昕。

他已经把那片芦笋送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

很慢,很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从左边到右边,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清晰。

擦完了,他把纸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

抬起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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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满桌的杯盘狼藉,空气里残留着食物、酒气和人体混杂的味道。

电视里晚会的歌舞声很大,孩子们又开始追逐打闹。

母亲指挥着表嫂们收拾碗筷,肖黎昕站起身帮忙。

他端着几个叠起来的盘子走进厨房,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邓俊侠凑到我旁边,低声说:“你刚胆子够大的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摸摸鼻子,笑了:“不过也没什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喂口饭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却没什么底气。

亲戚们开始陆续告辞。

拥抱,祝福,叮嘱路上小心,约着年后再见。

玄关处挤满了穿外套、找围巾手套的人,热闹又混乱。

母亲也穿好了大衣,正弯腰从鞋柜里拿自己的靴子。

肖黎昕送走最后一位堂叔,关上门,转过身。

他看了看玄关处剩下的人——我,邓俊侠,还有正在弯腰穿鞋的母亲。

然后他走了过去。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直起身,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靴子:“哎,黎昕,怎么了?”

肖黎昕没立刻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站定,腰背挺得很直。

然后,在玄关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在我和邓俊侠的注视下,他朝我母亲,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动作缓慢,郑重,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母亲愣住了,手里那只靴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还残留着送客时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浮起了清晰的错愕和不安。

“黎昕,你这是……”她伸出手,想扶他,又停在半空。

肖黎昕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大概有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