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餐桌上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赵光辉”三个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咆哮声就炸穿了耳膜。

“郭绍辉!你他妈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背景里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叫和咒骂。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很好,晾在阳台上的病号服已经洗干净了,泛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酒店刚给我打电话!”赵光辉几乎是在嘶吼,“他们说婚宴取消了!定金不退!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楼下的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隐约传上来。

我听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质问,想起住院第三十天那个下午。

护士拔掉我脖子上的引流管,轻声说伤口恢复得不错。

那时他们应该正在某个海岛晒太阳,朋友圈里九宫格照片笑得灿烂。

“说话啊!你装什么死!”

赵光辉的吼叫把我拉回现实。

我看着自己左手腕上住院时留下的胶布痕迹,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厨房里,早上煮的粥还剩半锅,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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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日傍晚,岳母家的餐桌总是格外丰盛。

红烧排骨冒着油光,清蒸鲈鱼卧在葱丝上,汤煲里的老火汤咕嘟着热气。

我坐在靠厨房的位置,筷子很少往肉菜那边伸。

岳母林桂云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赵光辉碗里,又夹了块鱼腹肉给他。

“多吃点,最近筹备婚礼都累瘦了。”

赵光辉含糊地应了声,低头扒饭。

他今年二十八岁,比我小八岁,但看起来比我精神得多。

新做的发型,身上是某个潮牌的限量款T恤,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两万多的表。

“绍辉啊。”岳母突然开口。

我抬起眼,看到她正用纸巾擦手,眼睛却没看我。

“光辉昨天去看了悦榕庄的宴会厅,人家经理说,国庆期间的档期特别紧。”

她顿了顿,夹了根青菜。

“现在不下定金,到六月份肯定就订不到了。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去把钱交了?”

餐桌安静了几秒。

妻子肖思琦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我看向她,她低头喝着汤,睫毛垂着,没敢和我对视。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上次不是说,光辉自己也出一点吗?”

岳母放下筷子,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光辉哪有什么钱呀,他那点工资,还完车贷就不剩几个了。再说了,买房装修不都是你出的吗?婚宴也就这一次,总要办得像样点。”

“姐夫。”赵光辉抬起头,咧嘴笑了,“你放心,等我和韵寒结了婚,一定好好工作还你钱。”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岳父曾鑫始终沉默地吃饭,偶尔给外孙女的碗里添点菜。

我们的女儿朵朵才五岁,正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对付碗里的玉米粒。

“妈。”肖思琦轻声说,“绍辉最近公司项目也忙,要不……”

“忙什么忙?”岳母打断她,语气还是柔的,但话已经硬了,“再忙也不能耽误光辉结婚啊。思琦,这可是你亲弟弟。”

肖思琦不说话了。

她又踢了我一下,这次重了些。

我看着她侧脸紧绷的线条,想起昨晚睡前她说的话。

“妈给我打过电话了,哭了一场,说她这辈子就盼着光辉成家。绍辉,咱们就再帮这一次,最后一次,行吗?”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下周去交定金。”

岳母脸上的笑这才真正舒展开。

她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还是绍辉懂事。来,多吃点,你看你最近脸色都不好。”

那块排骨浸满了酱汁,油汪汪的。

我把它吃完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02

夜里十一点,书房只开着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银行账户页面打开着。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

六位数的存款,现在只剩下开头一个“2”。

后面跟着的四位数,是三千七百八十六块四毛二。

上个月刚给赵光辉的新房付了最后一笔装修尾款,十二万。

三个月前替他交了买车首付,八万。

再往前推,买房的首付里,我出了三十五万,说是借,但谁都知道借条不会写。

鼠标滚轮上下滑动,交易记录密密麻麻。

“转出”

“转出”。

偶尔有“工资入账”的记录,很快又被新的“转出”覆盖。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肖思琦端着杯牛奶进来,放在桌边。

她穿着藕粉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

“还不睡?”她轻声问。

我关掉网页,揉了揉眉心。

“马上。”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力道很轻地按着。

“今天……谢谢你啊。”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思琦。”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们得谈谈。”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又怎么了?”她声音低了下去。

“存款快见底了。”我说得很慢,“朵朵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的事还没着落。我爸妈年纪大了,上次体检我爸血压高得吓人。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肖思琦打断我,眼圈已经红了,“我都知道。可是绍辉,那是我妈,我弟弟。我妈养大我不容易,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我们姐弟俩……”

又是这些话。

每次都是这些话。

“我不是说不帮。”我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但光辉二十八岁了,有工作,婚宴为什么不能他自己承担一部分?哪怕三分之一也好。”

“他哪有钱啊!”肖思琦声音抖起来,“他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五六千,还要还车贷,还要和韵寒约会。韵寒家里条件好,要是婚宴办得寒酸,人家爸妈怎么想?”

“那我们呢?”我问,“朵朵看到别的小朋友暑假去夏令营,她说她也想去,我告诉她明年。去年结婚纪念日,我说带你去云南,最后因为要凑光辉的装修钱,改成在家吃火锅。思琦,我们结婚七年了,我们自己的日子呢?”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

她用手背擦掉,动作很急。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妈,我夹在中间好受吗?每次妈一打电话来哭,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绍辉,你就当是为了我,再忍这一次,行吗?”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等光辉结了婚,稳定下来,我一定让他还钱。妈也说了,那三十五万首付是借的,一定会还的。”

“借条呢?”我问。

她愣住了。

“既然说是借,借条总要写一张吧?”

“你……”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非要这样吗?那是你妈啊!”

“是你妈。”我纠正她,“不是我亲妈。”

这话说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肖思琦盯着我,眼泪止住了,脸上是一种受伤的表情。

我后悔了,但话已经收不回来。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声音很轻。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出书房,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漆黑一片像镜子,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苍白的分界线。

我最终还是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肖思琦背对着我侧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我躺到她身边,伸手想搂她,她没动,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定金我会去交。”我在黑暗里说。

她肩膀松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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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体检报告是周五下午出来的。

公司每年组织一次全身体检,往年我都是一切正常。

这次报告单上,“甲状腺”那一栏标了个向上的箭头。

建议复查。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公文包,像塞进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

没什么异样,不痛不痒。

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我想。

回到家,客厅里传来说笑声。

赵光辉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岳母也在,挨着儿子坐,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姐夫回来了!”赵光辉抬头,热情地招呼,“快来看,婚宴菜单定下来了!”

肖思琦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饭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过去。

赵光辉把册子递给我,页面停在“锦绣盛宴套餐”那一页。

每桌6888元。

我记得上次讨论时,说的预算是4888。

“怎么涨了?”我问。

“4888那档菜不行。”岳母接过话,“光辉去试菜了,海鲜不新鲜,肉菜分量也少。6888这档有龙虾,有东星斑,摆盘也好看。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太寒酸。”

赵光辉凑过来,指着菜单上的图片。

“姐夫你看,这龙虾是澳洲空运的,这个鲍鱼是南非的。韵寒她爸妈讲究,得让他们觉得咱们家重视。”

肖思琦在厨房喊:“妈,来帮我端下汤。”

岳母起身去了厨房。

客厅剩下我和赵光辉。

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

“姐夫,还有个事。韵寒说想要婚礼跟拍团队用最好的,她看中了一家,三天服务要五万八。酒店那边的婚庆套餐太普通了,配不上悦榕庄的档次。”

我没说话。

他把册子往后翻,指着几张照片。

“还有这个,婚礼蛋糕,三层要一万二。鲜花布置,他们建议用进口玫瑰,一场下来大概三万。这些……妈说让你先垫着,等收了礼金就还你。”

册子上的照片很精美,蛋糕洁白精致,玫瑰娇艳欲滴。

我盯着那些图片,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光辉。”我听见自己说,“我可能……”

“开饭啦!”肖思琦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赵光辉立刻合上册子,拍拍我的肩。

“先吃饭先吃饭,饿死了。”

他起身走向餐厅,步伐轻快。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

脖子那个位置,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胀感。

饭桌上依旧热闹。

岳母一直在说婚礼的细节,要请哪些亲戚,座位怎么安排,喜糖选什么牌子。

肖思琦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给朵朵夹菜。

朵朵吃着吃着,突然说:“爸爸,我们幼儿园下周亲子活动,你能来吗?”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揪。

“爸爸看看时间,尽量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朵朵撅起嘴,“上次运动会你就没来。”

“爸爸工作忙。”肖思琦替我说,“快吃饭。”

朵朵低下头,小声说:“小雅的爸爸也工作忙,但他每次都来。”

我没再说话,往她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可乐鸡翅。

饭后,赵光辉和岳母又坐了会儿才走。

肖思琦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时手里提着个袋子。

“妈给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让你补补身体。”

她把袋子放进冰箱,动作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放在腿边。

“思琦。”

“嗯?”

“我今天体检报告出来了。”

她关冰箱门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

“怎么了?哪里不好?”

“甲状腺有点问题,建议复查。”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眉头皱着。

“严重吗?”

“不知道,要复查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握住我的。

“那周末我陪你去医院。”

她的手心很暖,握得有点紧。

“嗯。”

那天晚上,她没再背对着我睡。

半夜我醒来,发现她的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地扑在我颈侧。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脖子那点不适感变得清晰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04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指着彩超单子上的图像,语气平静。

“结节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建议穿刺活检。”

我看着屏幕上那团灰白色的阴影,像一颗不该出现的种子。

“恶性概率大吗?”

“穿刺结果出来才知道。但你这个尺寸和形态……建议尽快处理。”

从诊室出来,我给肖思琦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杂。

“喂?绍辉,我在开会呢。”

“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的?”

我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呼吸声重了些。

“那……什么时候手术?”

“越快越好。医生建议下周。”

“下周?”她声音高了一点,“下周妈他们要去新马泰旅游啊,机票酒店早订好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步履匆匆。

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所以呢?”我问。

“所以……要不你推迟一周?等他们回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

我看着那光,觉得眼睛有点涩。

“医生说尽快。”

肖思琦沉默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同事喊她的声音。

“我先开会,晚上回家再说,好吗?”

电话挂断了。

我慢慢走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盯着手里的报告单。

穿刺活检,手术,住院。

这些词冷冰冰的,像冬天贴在玻璃上的霜。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思琦发来的微信。

“别担心,没事的。”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岳母一家都在。

赵光辉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旅游攻略,要去哪里玩,吃什么美食。

看到我进来,他笑着招手。

“姐夫回来啦!快来看我们做的行程表,七天六晚,玩遍新马泰!”

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旅游宣传册。

“绍辉啊,思琦说你要手术?严重吗?”

她问这话时,眼睛还盯着册子上的海滩照片。

“要切除甲状腺结节,病理结果出来才知道性质。”

“哦哦。”她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我,“那要住院几天?”

“医生说大概一周,之后还要休息。”

“一周啊……”她看了眼日历,“我们下周六出发,去十天。那你这手术……”

“妈。”肖思琦端水果过来,“绍辉的手术我肯定要陪的,你们去玩吧,没事。”

岳母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行?你弟第一次出国,你不在多扫兴。再说了,机票酒店都不能退,损失好几万呢。”

“就是啊姐。”赵光辉插嘴,“我都跟韵寒说好了,咱们全家一起去。姐夫做手术有医生护士呢,你在那也帮不上什么忙。”

肖思琦手里果盘放下的声音有点重。

“那是我丈夫。”

“医院有护工。”岳母说得很自然,“请个护工,一天也就两三百,比你在那守着强。你这当老师的,请假还要扣钱,不划算。”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鞋柜上摆着我们的全家福,去年拍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朵朵从房间跑出来,扑到我腿边。

“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她小手搂住我的脖子。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你了。”

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爸爸也想你。”

岳母还在说:“要不这样,绍辉你推迟一周手术?等我们回来,思琦也能安心陪你。”

“医生说尽快。”我重复白天的话。

“哎呀医生都爱吓唬人。”岳母摆摆手,“推迟一周能怎么样?你这不痛不痒的。”

肖思琦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妈,别说了。”她声音很轻。

那晚,岳母一家很晚才走。

肖思琦收拾客厅时,我一直坐在沙发上。

“手术时间定了吗?”她问。

“下周三。”

她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们周二出发。”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红红的。

“绍辉,我……”

“你去吧。”我说,“旅游愉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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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

肖思琦周一晚上帮我收拾了行李,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

她收拾得很慢,每样东西都反复检查。

“住院押金我交了三万,卡里钱不够了,从你工资卡里转的。”

“护工我联系好了,一天两百八,负责白天。晚上……晚上你自己行吗?”

“行。”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

“妈说,旅游回来就来看你。”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绍辉,你是不是在怪我?”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在墙上扫过,又消失。

“没有。”我说。

她走近一步,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脸,又放下了。

“我也不想去的。可是妈她……她一直哭,说这辈子就盼着全家一起出国玩一次。光辉也一直闹,说我不去韵寒会有想法。”

“去吧。”我说,“玩得开心点。”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别这样说话,我难受。”

我看着她哭,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机场。

肖思琦拖着行李箱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朵朵抱着她的腿哭,说要妈妈。

“朵朵乖,跟爸爸在家,妈妈过几天就回来。”

她蹲下亲了亲女儿的脸,起身时眼眶又红了。

门关上,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朵朵坐在地板上小声抽泣。

我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上,眼泪蹭湿了我的衣服。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你要上学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

“爸爸生病了,要去医院。”

她抬起头,小手摸我的脖子。

“这里痛吗?”

“不痛。”

“那为什么要去医院?”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去医院,医生帮爸爸把不好的东西拿出来,就好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埋回我肩上。

“爸爸,我害怕。”

我拍着她的背。

“不怕,爸爸在。”

送朵朵去幼儿园后,我回家拿了行李箱,打车去医院。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个老人住着,靠门的位置空着。

我选了中间那张床。

护士来抽血,量血压,问了一堆问题。

我一一回答,声音平得像在读说明书。

下午做术前检查,心电图,胸片,抽血。

回到病房时,护工已经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王。

“郭先生是吧?肖女士跟我交代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点点头,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白,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思琦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到了联系你。”

我没回。

过了一小时,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机场候机厅,岳母、岳父、赵光辉、肖思琦,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卢韵寒。

五个人对着镜头笑,背后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韵寒也来了,她说正好年假没用完。”

我还是没回。

晚上八点,她又发消息。

“落地了,新加坡好热。”

附带一张夜景照片,金沙酒店像一艘船浮在夜色里。

我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关了手机。

临床的老人一直在咳嗽,咳得很深,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的老伴在床边照顾他,动作很轻,小声说着安慰的话。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有块污渍,形状像一朵歪斜的花。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周二晚上,护士来做术前准备,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十点后禁食禁水。

王姐帮我打热水擦身子,动作很麻利。

“您家人明天能来吗?”她问。

“我妻子在国外旅游。”

她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那……朋友呢?”

“同事知道,说会来。”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擦完身子,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倒悬的星河。

手机亮了一下,肖思琦发了条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鱼尾狮公园,滨海湾花园,他们在美食街吃辣椒螃蟹。

配文:“一家人出行,快乐加倍。”

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一条条跳出来。

“幸福的一家人!”

“思琦姐好美!”

“阿姨看起来好年轻!”

我点开那张合影,放大。

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肖思琦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她妈妈肩上。

我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夜里睡不着,脖子那块地方开始有轻微的压迫感。

我用手摸了摸,没什么异常,但心里知道,那里确实有东西在长。

凌晨三点,临床的老人又开始咳嗽。

他的老伴起身给他拍背,倒水,小声哼着什么调子。

我睁着眼,听着那咳嗽声和哼歌声,直到天色泛白。

06

手术很顺利。

全麻醒来时,我躺在复苏室,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

喉咙很痛,吞咽像在吞刀片。

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插管造成的。

我被推回病房时,王姐在等着。

“怎么样?难受吗?”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摇摇头。

麻药劲还没完全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下午,公司的同事来了几个,带了果篮和花。

“绍辉,你好好休息,项目的事别操心。”

“嫂子呢?没来陪你?”

我指了指喉咙,摆摆手。

王姐替我解释:“家属出国旅游了。”

同事们表情都有些微妙,没再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临床的老人今天出院,他老伴在收拾东西,脸上带着笑。

“老头子,咱们回家啦。”

老人坐在轮椅上,也笑,露出稀疏的牙。

他们走的时候,老伴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

“小伙子,好好养着,早点康复。”

我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谢谢”。

他们走后,靠窗的床位住进一个年轻人,车祸骨折,腿上打着石膏。

他的父母和女朋友都来了,围在床边,小声说着话。

女朋友削苹果,切成小块喂他吃。

我转过脸,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朵蓬松地浮着。

手机震了一下,肖思琦发来消息。

“今天在吉隆坡,双子塔好高。你手术怎么样?”

我拍了下缠着纱布的脖子,发过去。

她很快回复:“看着好吓人,痛吗?”

“还好。”

“医生怎么说?”

“等病理结果。”

“嗯,你好好休息,我这边信号不好,晚点联系。”

对话就停在这里。

之后三天,她每天发一条消息,问怎么样了,然后发几张旅游照片。

槟城的壁画街,兰卡威的海滩,他们在夕阳下拍剪影。

第四天,病理结果出来了。

乳头状癌,但发现得早,没有转移。

医生说手术很彻底,后续做一次碘131治疗就可以,预后很好。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病床上看了很久。

癌这个字很刺眼,但医生说,这是“幸福的癌”,治愈率很高。

我拍了报告单发给肖思琦。

她过了两小时才回。

“太好了!我就说没事的!”

后面跟着一张他们在曼谷大皇宫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花裙子,戴着草帽,笑得很灿烂。

我突然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开始痛起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沉甸甸的痛。

住院第七天,我可以吃半流食了。

王姐帮我买了粥,一小口一小口喂我。

“您慢点,别呛着。”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

但我还是努力往下咽,每咽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那天下午,岳父曾鑫突然来了。

他提着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

“绍辉。”

我没想到他会来,愣了一下才点头。

他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他点点头,手搓着膝盖,不知道说什么好。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临床的年轻人正在和女朋友看视频,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那个……”岳父开口,声音很低,“旅游还有三天结束。桂云她……她也不是不关心你,就是觉得,有护工在,思琦在那也帮不上忙。”

“我明白。”我说。

他又搓了搓膝盖。

“你住院花了多少钱?手头紧吗?”

“还好,医保能报一部分。”

“哦哦,那就好。”

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信封,很薄,悄悄塞到我枕头底下。

“一点心意,你买点吃的补补。”

我摸出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千块钱。

“爸,不用……”

“拿着。”他按住我的手,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你妈不知道。我偷偷攒的私房钱。”

他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笑容让我想起朵朵做错事时的表情。

“谢谢爸。”

“谢什么。”他站起来,“我得走了,他们晚上要去逛夜市,我得回去看行李。”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好好养着,别多想。”

我点点头。

他走了,背影有点佝偻。

我拿出那个信封,钱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百元钞,但新旧不一。

有一张还很旧,是旧版人民币。

我把钱放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最里面。

那天晚上,肖思琦发来视频请求。

我挂了,打字说病房信号不好。

她发来个失落的表情。

“想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

“伤口还痛吗?”

“朵朵呢?想我了吗?”

“想了,昨天视频哭了。”

“我也好想她。这边快结束了,我们后天就回去。”

“回去我就去医院陪你。”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他们在夜市吃芒果糯米饭。

黄色的芒果,白色的糯米,淋着椰浆。

照片拍得很诱人。

我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跑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脖子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痛得我冒冷汗。

王姐在外面敲门。

“郭先生,您没事吧?”

我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脖子上缠着纱布,像个陌生的病人。

“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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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王姐帮我收拾东西,我把住院期间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

洗漱用品,换洗衣物,病历本,收费单据。

单据很厚一沓,我一张张看过去。

押金三万,后续又补交了两万八。

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四万三千六百元。

我把单据叠好,放进文件夹。

收拾完,王姐说:“郭先生,那我就先走了。您多保重。”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应该的。”她笑了笑,“您家人今天来接吗?”

“我打车回去。”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拎着自己的包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临床的年轻人昨天出院了,靠窗的床位空着,还没住进新病人。

护士来最后检查伤口,换了药。

“恢复得不错,记得按时复查。”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隔壁病房推出来一张床。

床上躺着人,盖着白布,家属跟在后面哭。

电梯门开了,我让他们先进去。

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空气里有雨前潮湿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打开手机叫车。

等车的时候,我翻了下微信。

肖思琦昨天发消息说,今天中午的飞机,傍晚到家。

最后一条是早上发的:“登机了,晚上见。”

车来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排。

司机很健谈,问我去哪,是不是出院,生的什么病。

我简单回答,他立刻开始说自己亲戚也得过甲状腺癌,现在活得好好的。

“这病不要紧,切掉就好了。心态放平,别当回事。”

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嗯了一声。

到家时,朵朵还在幼儿园。

我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嗡嗡声。

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餐桌上还有走那天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把行李箱放好,开始打扫。

拖地,擦桌子,收拾厨房。

厨房垃圾桶里还有几个外卖盒子,是我住院期间岳母来给朵朵做饭时留下的。

收拾完,我洗了个澡。

医生交代伤口不能沾水,我用保鲜膜缠了几层,站在花洒下小心冲洗。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肖思琦的。

我回拨过去。

“绍辉?你出院了?怎么不在医院?”

“嗯,出院了,在家。”

“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打车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快到家了,机场高速有点堵。朵朵你接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接。”

“好,那我直接去幼儿园接她,然后回家。你想吃什么?我带点菜回去。”

“都行。”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

我扫了一眼,没急着处理,打开了个人文件夹。

里面有个Excel表格,名字叫“家庭支出”。

我点开,拉到最下面。

空白行。

我在日期栏输入今天的日期,项目栏犹豫了一下,输入“住院自费”。

金额栏,输入“43600”。

表格自动计算出总支出。

过去三年,给赵光辉的各项支出,总计六十七万八千四百元。

加上这次的婚宴定金二十万,已经超过八十万。

表格下面还有个小表格,是借条记录。

只有两条,一条是我爸妈当年买房借给我们的十万,五年前还清了。

另一条是朋友借钱应急的三万,去年还的。

赵光辉那三十五万“借款”,不在这个表里。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手机又响了,是幼儿园老师。

“朵朵爸爸,朵朵妈妈来接朵朵了,跟您说一声。”

“好,谢谢老师。”

我关了电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肖思琦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

我那时候也很年轻,头发比现在密,脸上没有皱纹。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七年前。

时间过得真快。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下来。

我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填满客厅。

六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朵朵第一个冲进来。

她扑到我怀里,我小心地抱住她,避开脖子上的伤口。

“爸爸,你的脖子还痛吗?”

“不痛了。”

“妈妈说你这里开刀了,让我小心点。”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

肖思琦跟在后面进来,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两个购物袋。

她看起来黑了些,也瘦了些。

“回来了。”她说。

她把购物袋放进厨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伤口怎么样了?我看看。”

我微微侧头,她小心地掀开纱布一角看了看。

“恢复得挺好。”她松了口气。

朵朵靠在我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表扬她了,她画了一幅画。

肖思琦起身去做饭,厨房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我抱着朵朵,听她说话,偶尔应一声。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

吃饭时,肖思琦问了很多住院的细节,医生怎么说,护工人怎么样,同事有没有来看我。

我一回答。

“妈他们明天过来看你。”她说。

“光辉给买了些特产,椰子糖什么的。”

“放那吧,我不吃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厨房,我陪朵朵玩拼图。

朵朵玩累了,揉着眼睛说困。

我给她洗澡,哄她睡觉。

她躺下后,拉着我的手。

“爸爸,你明天还在家吗?”

“在。”

“那妈妈呢?”

“妈妈也在。”

她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肖思琦已经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小,是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住院期间的所有票据。

肖思琦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

“花了多少钱?”

“自费四万三。”

她点点头。

“妈说,旅游花了挺多,手头紧。这钱……咱们自己先垫着吧。”

我没说话,继续翻票据。

翻到最后,是一份合同复印件。

悦榕庄婚宴合同,甲方是我,乙方是酒店。

尾款支付期限,截止到三天后。

金额,四十八万。

加上已经支付的二十万定金,总计六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绍辉。”肖思琦轻声说,“妈今天打电话,问尾款的事。她说光辉和韵寒去看过场地了,特别满意,让你抓紧时间把钱交了,别耽误事。”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我拿起手机,找到酒店销售经理的电话。

拨号前,我看向肖思琦。

“这钱,一定要我出吗?”

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好了吗?等收了礼金就还。”

“用什么还?光辉一个月工资五千,扣掉车贷还剩两千。礼金能收多少?就算收二十万,够还这六十八万吗?”

她脸色白了。

“你什么意思?现在要反悔?”

“我只是想知道,这笔钱到底算什么。是借,还是给?”

“你……”她站起来,声音发抖,“郭绍辉,那是我弟弟!你就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也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扯到伤口,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年,我算得还不够不清楚吗?”我指着书房,“电脑里有账,三年,八十万。思琦,我们自己的日子呢?朵朵要上学,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们连换辆车的钱都攒不下来。”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她眼泪掉下来,“亲情能用钱算吗?我妈养我这么大,我帮帮弟弟怎么了?你就不能有点人情味吗?”

人情味。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住院第一天就开始累积的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酒店销售经理的电话。

“喂,李经理吗?我是郭绍辉,关于悦榕庄那个婚宴合同……”

肖思琦盯着我,眼神里有惊慌。

“对,我想取消。是的,全部取消。违约金?按合同走就好。好的,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静音了,屏幕上的人还在夸张地表演,但没有声音。

肖思琦站在那里,像一尊石膏像。

“你疯了。”她喃喃地说。

“也许吧。”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疯了很多年了,现在该清醒了。”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肉里。

“你马上打电话回去!说你是开玩笑的!郭绍辉,你不能这样!光辉会恨死我的!妈会气死的!”

“那就恨吧。”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气吧。”

她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哭声压抑地传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动物。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夜。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织,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这次痛得很清晰,像在提醒我,那里确实有过不该存在的东西。

现在切掉了。

08

一夜无眠。

肖思琦在客房睡的,门关得很紧。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眼到天亮。

早上六点,我起来煮粥。

米在水里慢慢开花,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七点,朵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客房。”

她跑过去敲门,肖思琦开了门,眼睛肿着。

“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妈妈没睡好。”

她抱起朵朵去洗漱,没看我。

粥煮好了,我盛了三碗。

餐桌上的气氛很沉闷,朵朵都感觉到了,安安静静地吃,不敢说话。

吃完饭,肖思琦送朵朵去幼儿园。

出门前,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妈他们今天上午过来。”

“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收拾完厨房,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酒店销售经理发了封邮件过来,确认取消合同,并附上违约金计算方式。

定金二十万不退。

我回复了“同意”。

刚发送成功,手机就响了。

是赵光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十几秒,才接起来。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咆哮,质问,咒骂。

背景里岳母的尖叫声,肖思琦的哭声,乱成一团。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骂到换气的间隙。

“说完了?”

“郭绍辉你他妈给我等着!我这就过去弄死你!”

“你来。”我说,“正好,有些账该算算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晒在阳台上,那件病号服快干了。

二十分钟后,门被砸响了。

不是按门铃,是用拳头砸门,砰砰砰,像要把门砸穿。

我走过去开门。

赵光辉第一个冲进来,眼睛血红,指着我的鼻子。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我婚宴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取消?”

岳母紧跟进来,脸气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