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3月2日电 3月2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一座世纪剧院的百年和新生》的报道。
上海福州路与云南中路交会的街角,一座米白色水刷石外墙的建筑灯火通明。上海天蟾逸夫舞台近日举办其现址剧场落成开台一百周年的纪念演出,临近晚上11点,观众仍不舍散去。
“不进天蟾不成名”。这座中国最早的老戏院之一,用老戏单收藏了小半部京剧史,见证了国粹京剧艺术的百年沧桑、“暮”而复“新”。
百年“天蟾”,梨园“顶流”
天蟾,是月宫里的“蟾蜍”,仙气飘飘。
在上海,熟谙海派京剧的票友都知道,有“老天蟾”,也有“新天蟾”。其实,“老天蟾”已过了百年华诞,今年虚岁正逢110。而群星为之贺寿的,是“新天蟾”。
故事始于1916年。当时的上海,是京剧演出的重镇。大大小小的京剧演出场所有上百处之多。京剧是全社会追捧的大众流行艺术,剧场竞争激烈已趋白热化。当年,从“丹桂舞台”推出的许少卿,用了古老神话中“月精蟾蜍折食桂枝”的典故,创建了天蟾舞台,寓意碾压对手,打造最好的京剧剧场。
随着时代变迁,众多剧场或关或转、面目全非,唯有“天蟾”历经风雨而始终情牵京剧。
一座剧场的生命轨迹,与国粹艺术的兴衰起落、百年沧桑紧密相连。
落成之初,这座四层钢筋混凝土建筑声学精妙,《申报》新闻惊叹它:“穹顶如伞,声浪无滞!”
坐拥3917个座位的天蟾舞台,不仅跻身上海四大京剧院之首,而且被誉为“远东第一大剧场”。它的观众厅分三层楼,呈扇形分布,坐感舒适,被当时的媒体誉为“舞台中最新之建筑”。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南来北往的戏班到上海,都以登上天蟾舞台为荣,名角、名票趋之若鹜,可谓群星璀璨、流派纷呈。周信芳、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盖叫天、马连良、俞振飞、谭富英、奚啸伯、杨宝森、李少春、杜近芳、裘盛戎、袁世海、张君秋等名流竞相登台献艺……
自此,中国京剧黄金时代的璀璨星光,半数都收进了天蟾的老戏单里:1919年,一张戏单记录荀派艺术初试啼声——荀慧生以“白牡丹”艺名在此一鸣惊人,《花田错》的俏丽灵动风靡梨园;1927年,一张合演戏单见证了“南麒北马”周信芳与马连良的首次同台,《群英会·借东风》珠联璧合铸造京剧史上最经典记忆;国难当头之际,梅兰芳在此演出《抗金兵》《生死恨》,“京剧抗战”轰动全国;1946年,一张写满“十大头牌”的戏单空前绝后,如一幅“群仙贺寿图”,定格了京剧黄金时代的盛景。
独钟京剧,“好戏登台”
85岁高龄的京剧名家尚长荣,至今记得11岁首登天蟾舞台演出折子戏《御果园》的心情。
开场前,两位前辈再三叮嘱:“这天蟾舞台不比一般……老三,你可别让掌声吓得往回跑!”果不其然,待他上台一个亮嗓,从三层楼顶哗啦啦炸开一阵爆响的喝彩,恍如霹雳闪电,直插舞台。早有心理准备的尚长荣没有转身就逃——扛住了大场面,成了!
天蟾舞台,考验人,却能成戏;是挑战,也是福地。20世纪八九十年代,尚长荣由陕入沪,其艺术生涯的代表性“三部曲”——《曹操与杨修》《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都在天蟾逸夫舞台首演,接连轰动全国。
“上海曾经见证中国戏曲辉煌,名剧场很多。但从100多年前直到今天,一直坚持演出戏曲且始终以京剧艺术为‘主心骨’的老剧场,恐怕天蟾舞台独一无二。”上海天蟾逸夫舞台总经理潘熠文说。
剧场之于艺术,绝非冰冷的容器。天蟾的基因里,自诞生之初便镌刻着革新与担当。它曾立规“名角不分派系,戏好便请登台”,打破门户之见。
海纳百川、融合出新——这本是上海的文化精神。在京剧的艺术天地里,“天蟾”从不相信墨守成规。早在90年前,这里就有石破天惊的“破圈跨界”之举——京剧武生赵如泉与“评剧皇后”白玉霜同台演出《潘金莲》,一个唱京剧、一个唱评剧!
一出戏剧,两种“打开方式”,演来不仅毫无违和,而且碰撞出满场火花,放在今天也依然时尚。热爱创意的上海观众开启全城抢票追戏模式,“创新戏”《潘金莲》连演20余场,场场爆满。
正如上海这座城市一般,天蟾舞台融江南文化、海派文化和红色文化基因于一身,且传统且时尚且革命。文史研究者指出,在民族危亡之际,天蟾舞台不仅上演了大量抗战剧目,还是革命者的庇护所,一度成为中共地下活动的秘密地点。
“暮”而复“新”,重返青春
风风雨雨,倏忽百年。2018年,天蟾逸夫舞台启动为时34个月的“大修”。上海京剧院翻出了资料图纸——保留历史建筑的整体框架不变,对戏院的外部门楼进行原貌修复;一楼怀旧风格的水磨石水门汀地板修旧如旧,古董水晶吊灯重焕光彩;剧场的混响时间则被精确调整到了更接近完美的“1秒至1.2秒”。
天蟾逸夫舞台“暮”而复“新”,不仅占据如今上海演艺大世界的地理“C位”,亦站在传统文化复兴的潮头。
显著的变化开始在观众席上发生。昔日以中老年戏迷为主的剧场,如今涌入了大量年轻面孔。“京剧的主流观众已不再是老年人。观众席上有‘骨灰粉’、老戏迷,更有众多充满好奇与热情的‘80后’‘90后’,甚至还有被父母带来的‘10后’。”潘熠文发现。
“说不好什么时候爱上了‘老’京剧,最初可能就是好奇或者凑个热闹,被网上推荐、国风审美吸引了,等真正进了剧场听到那股子京腔京韵,才彻底上了头。”“80后”戏迷易小姐每次去天蟾逸夫舞台看戏都要给8岁的女儿也买张票。年纪尚幼的女儿特别喜欢精彩的武戏场面,每次都看到角儿们谢幕完毕才心满意足。
京剧,归来仍是少年。近年来,B站、抖音等视频平台里,京剧选段、名家访谈、幕后纪录片播放量动辄数百万,吸引了大量年轻用户;国风、国潮的兴起,让传统戏曲以时尚、跨界的形式破圈。
专业票务平台数据显示,如《霸王别姬》《龙凤呈祥》等经典剧目,购票观众中18—35岁的年轻人比例已持续超过半数,其中不乏在社交媒体上备受关注的“戏曲博主”。
“百练不如一演。京剧,是角儿的艺术,是舞台的艺术。传承京剧,最重要的就是让好演员到舞台上去!”京剧名家史依弘感叹,和10多年前戏曲的落寞沉寂相比,如今的京剧真是迎来了好时光。
“我们这一代是幸运的,因为我们真的遇到过好老师,看到过最好的艺术。”史依弘说,眼下很多年轻演员在录像中学戏,却鲜少目睹大师巅峰时期的现场魅力,如何接续那份代代相传的艺术家精神,“先到舞台上去扎扎实实地演,再去谈传承、守正和创新”。
时隔百年,独钟京剧的“天蟾”,又接住了时代的高光。
“以天蟾的区位位置,如果出租给脱口秀等商业演出,或许活得更滋润。不过,我们的定位始终是‘传播戏曲艺术,弘扬中国文化’‘为民而歌中国戏,歌民所歌中国情’,这份传承和使命比天大。”潘熠文说。
他介绍,天蟾舞台的百年庆典系列演出将展现出拥抱时代的开放姿态,策划“乾旦坤生女花脸”等专题,打造跨地域、多剧种的戏曲盛会,满足新一代观众多元的审美需求。
古老的戏台正被青春的热情点亮,悠长的戏腔在网络上回响……这座世纪剧院,经历了京剧的兴衰轮回,见证了国粹艺术的沉浮与坚韧。
好戏鸣锣,迎接下一个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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