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退休那年,五十五岁。
退休前她是厂里的会计,干了一辈子,临了退休金三千块出头。不多,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够花了。
刚退休那会儿,我还担心她闲不住。毕竟忙活了大半辈子,突然停下来,谁受得了?我跟她说,要不你报个老年大学,学学书法画画,或者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一样,跳跳广场舞,也能交几个朋友。
我姐听了,笑笑,说:“再说吧。”
这一再说,就说了三年。
三年里,我姐的生活规律得跟钟表似的。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自己做早饭。吃完收拾利索,八点半,准时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泡一杯茶,拿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坐着。看看窗外,看看天,看看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中午十一点半,起来做饭。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两点多起来,又是阳台那把藤椅,又是那杯茶。有时候织织毛衣,有时候刷刷手机。傍晚五点,起来做晚饭。吃完晚饭看电视,看到十点,洗漱睡觉。
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刚开始我觉得她这样不行。人得动啊,老闷在家里,不得闷出病来?我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动员她出来转转。我说你出来啊,咱俩逛逛街,吃吃饭,看看电影。她说天太热,不想动。我说那等凉快了你出来。她说凉快了再说。
凉快了也没出来。
去年夏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杀到她家里去。
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望着窗外。听见我进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我说:“来了。你就天天这么坐着?”
她说:“坐着挺好。”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楼下是个菜市场,人来人往的,挺热闹。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隔着一道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说:“你天天看这个,不烦?”
她说:“不烦。你看那个人,天天下午三点出来摆摊,卖的是豆腐。那个骑三轮的,每天这个时候拉着老伴去医院做透析。那个穿红衣服的,是楼下王奶奶的儿媳妇,每天都这个点儿去买菜。”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说:“外面的事儿多了去了,你坐这儿看,能看出很多门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她给我泡了杯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小时候的事儿,说爸妈,说她那个早早就离了婚的男人,说她闺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
太阳慢慢往下落,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她脸上映着那点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我说:“姐,你一个人,不闷吗?”
她说:“闷什么?年轻的时候天天忙,上班忙,下班也忙,伺候老的小的,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好好歇歇。现在闲下来了,正好。”
我说:“那也不能一点都不动啊,你看人家那些老太太,跳广场舞的,旅游的,多热闹。”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们热闹?”
我说:“挺热闹的啊。”
她说:“热闹是热闹,累也是真累。跳广场舞得攀比谁跳得好,谁穿得漂亮,谁领队喜欢。旅游得跟着团跑,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回来累得缓好几天。我年轻的时候就够累了,老了不想再那样。”
我说:“那你总得有点爱好吧?”
她说:“我有啊。”
我说:“啥?”
她指了指窗外:“这个。”
我顺着看过去,还是那个菜市场,还是那些人。太阳快落山了,摆摊的开始收摊,买菜的开始回家,路上的车比下午少了点,空气里飘着不知道谁家做饭的香味。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闷着,她是真的在看。看那些匆忙的人,看那些琐碎的事,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四季一年年轮回。她不需要参与,不需要凑热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挺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想想我自己,退休还早着呢,但已经够累的了。上班累,下班也累,周末还得忙着聚会、社交、维持关系。有时候真想跟她一样,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可我不敢。我怕闲下来就被人忘了,怕不参加聚会就跟朋友疏远了,怕不出去就显得不合群。我得动,得跑,得让自己看起来活得热闹。
可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
去年冬天,她闺女回来过年。那姑娘我从小看着长大,现在在大城市工作,一年比一年像城里人,说话打扮都不一样了。
我去姐家拜年,她闺女也在。聊了一会儿,她闺女说:“妈,你一个人在家,真行吗?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几个月?”
我姐说:“不去。”
她闺女说:“为啥?城里多方便,商场医院都近,我还能照顾你。”
我姐说:“你照顾我?你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拿什么照顾我?让我一个人在你那个小房子里坐着,连窗户外头都看不见几棵树,那叫照顾?”
她闺女不说话了。
我姐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有空了回来看看我,我高兴。你没空,我也挺好。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吧。”
她闺女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帮忙说两句。
我没吭声。
后来送她闺女出门,她拉着我说:“小姨,你说我妈这样,正常吗?”
我说:“怎么不正常?”
她说:“别人家爸妈都到处旅游、跳广场舞、发朋友圈,我妈天天在家坐着,我担心她抑郁。”
我想了想,说:“你觉得你妈抑郁吗?”
她愣了一下:“那倒没有,看着还挺开心的。”
我说:“那不就得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过得开心吗?你妈找到了让自己开心的方式,你该替她高兴。”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我姐家的窗户。阳台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出一个人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在干嘛——喝茶,看窗外,可能还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羡慕她。
今年开春,我去看她,还是老样子。
阳台上那把藤椅,坐得都发亮了。那套茶具,壶盖上磕了个口子,还在用。窗外的法桐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在窗户上贴了个喂鸟器,几只麻雀在那儿啄食。
我说:“你啥时候开始喂鸟了?”
她说:“就今年。看它们在那儿找吃的,怪可怜的,就买了这个。”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几只麻雀吃得挺欢,一点儿不怕人。
她说:“你知道不,这几种鸟都有名字。那个灰的是麻雀,那个肚子黄的是黄腹山雀,那个尾巴长的是北红尾鸲。”
我说:“你研究这个了?”
她说:“没研究,就天天看,看着看着就知道了。春天它们来得多,夏天少了,秋天又来一波,冬天剩下几只扛冻的。一年一年,就这么轮回。”
我听着,没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穿鞋的功夫,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妹啊,人这一辈子,其实不用干那么多事儿。”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得多干点,多攒点,多交几个朋友,多留几条后路。到老了才知道,能吃能睡,心里不慌,就够了。”
我说:“姐,你是真通透。”
她笑了笑,没接话,摆摆手,让我走。
我下了楼,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就那样看着我,也没招手,也没喊话,就是看着。
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她那眼神,特别平静,像一潭水,没风没浪的,就那样静静地待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上学,牵着我过马路,也是这样平静的眼神。那时候她是姐姐,我是妹妹,她什么都比我懂,什么都比我强。
现在她还是比我强。
强在哪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好像早早地就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用跑不用争,不用跟谁比,不用证明什么。她就坐在那儿,喝喝茶,看看窗外,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鸟,日子就过去了。
我还在外面跑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跑到她那儿。
可能永远跑不到吧。
但每次去看看她,回来就能踏实几天。想想她说的那些话,想想她阳台那把藤椅,想想窗外的麻雀和法桐,就觉得那些让我焦虑的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就是我姐。
退休金三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得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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