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三叔端着酒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折价的货物。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是疲惫的笑,没答话。

全村人都当我是在城里折了翅膀的凤凰,灰头土脸地滚回了这穷山沟。

只有她,那个在夜色里守着一盏孤灯的寡妇,为我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轻声说:“锅里还热着饭。”

三天时间,我看尽了人情的霜雪与炭火。

直到第三天下午,当省里的车队碾过晒谷坪的尘土,当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在我面前恭敬立正时,整个村子才在一片死寂中,我明白了,我带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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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陈,单名一个今,生于南岭深处那片被雾气常年浸润的苗寨。

我们那儿有句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话,叫“山走不出人,人却总想走出山”。

山是根,像一只无形的手,沉甸甸地拽着每一个山里人的魂。

可人的腿,却总是卯着一股蛮劲,拼了命地想往山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

我走了二十年。

从青葱少年走到了两鬓见了依稀的霜色。

从那个懵懂地认为山外即是天堂的愣头青,变成了如今这个洞悉了世界运转逻辑的所谓“成年人”。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人可以走出山,但山,从未真正走出过人的心。

一九九七年,一个注定要被写进历史的年份。

香港回归的喧嚣隔着千山万水,通过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像是另一个星球的热闹,与云坡寨无关。

而我,正逆着那股汹涌的南下打工潮,从灯火璀璨的省城,回到了这个我出生、也差点埋葬了梦想的寨子。

云坡寨,云雾缭绕的山坡,名字里就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气和宿命感。

在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我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

换上了当年离家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蹬上了一双鞋头开口、露出脚趾的破旧解放鞋。

我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胡子拉碴、满面尘霜、眼神黯淡的中年男人,陌生又熟悉。

我将一身在城里积攒下的所谓“体面”,连同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都锁在了一个笨重的旧皮箱里,扔在了床下。

这一次,我不是“陈工”,也不是“陈总”,我只是陈今。

一个离家二十年,如今疑似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原点的陈今。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当一个人褪去所有外界赋予的光环,只剩下最原始的皮囊和一身伪装的疲惫回到故土时,故(人)土(心)会如何待他。

二十年前,我是这个寨子里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那一天,整个云坡寨都沸腾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乡亲们用最淳朴的方式庆贺着这个属于全村的荣耀。

离家那天,亲族簇拥,三叔和村长亲自把我送到几十里外的公路边,千叮咛万嘱咐,说我是全村的希望。

他们将贫瘠土地上能生长出的最美好的期盼,沉甸甸地寄托在了我尚显稚嫩的肩上。

如今,我“落魄”归来。

这副尊容,就是对他们当年那份期盼最无情的嘲讽。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岁月重新丈量一遍。

寨子还是老样子,被牛蹄和人脚踩实的泥土路,雨后总会变得泥泞不堪。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青石缝里倔强地长出绿色的苔藓。

路边的狗尾巴草在初秋的风中摇曳,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叹息。

村口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樟树,依然枝繁叶茂,沉默地俯瞰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

我的目光,越过几户人家的屋顶,落在了半山腰上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上。

那是兰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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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邻居,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

她的眉眼总是那般沉静,像寨子前那口深不见底的古潭,看不出悲喜。

她的丈夫阿贵,是我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是我生命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们曾一同在冰凉的山溪里屏息摸鱼,为了一条滑手的石斑鱼而欢呼雀跃。

我们曾一同在幽深的林子里掏鸟窝,被愤怒的鸟妈妈啄得满头是包。

我们曾一同躺在晒谷坪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娶兰嫂,然后盖一栋寨子里最漂亮的木楼。

十年前,他为了给兰嫂凑钱买一台缝纫机,独自一人进了后山最险峻的“鬼见愁”采一种名贵的草药。

结果,脚下的岩石松动,他失足摔下了悬崖。

找到他时,身体已经冰冷。

他永远地留在了那片他最熟悉的大山里。

那一年,我从省城赶回来,只看到了一座新坟,和一个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兰嫂。

她怀里抱着刚会走路的儿子,没有哭,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那份夹杂着童年欢笑与中年悲恸的复杂情谊,是岁月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深刻烙印。

傍晚的炊烟像是寨子的呼吸,带着米饭和炒菜的混合香气,袅袅升起,在山谷间弥漫。

我踩着遍布碎石的村路走进寨子,像一颗被不经意扔进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却在迅速扩散的涟漪。

村口那盘巨大的石磨旁,几个闲坐抽着旱烟的老人,停下了吧嗒嘴的动作,眯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童们,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我这个既陌生又仿佛在哪见过的男人。

各家门前,那些正在淘米洗菜、准备晚饭的主妇们,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们的目光像一把把精准的锥子,先是在我身上扎出几个试探性的孔洞,充满了惊疑。

随后,当她们从我破旧的衣着和落魄的神态中得出某种结论后,便迅速扎进了窃窃私语的漩涡里。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经过空气的传播,刚好能被山谷的风断断续续地送到我的耳朵里。

“那不是……陈家那个大学生吗?叫陈今的那个?”

“我的天爷,这是他?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看他这身穿戴,比咱村里下地干活的还不如呢。”

“啧啧啧,我就说嘛,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好混,城里人精得跟猴似的,咱山里人去了还不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看来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混不下去,跑回来了吧。”

曾经那个被全村人引以为傲的“大学生”光环,在我这身精心伪装的破败行头之下,碎得无声无息,连点回响都没有。

我没有理会那些交织着同情、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向三叔家。

他是父亲在世时最亲的弟弟,也是当年敲着脸盆、扯着嗓子,一路敲锣打鼓送我到村口最远的那个人。

我到的时候,他家正准备开饭。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腊肉炒笋,一碟油汪汪的炒花生米,还有一钵热气腾腾的豆腐汤,香气扑鼻。

“三叔。”我站在他家敞开的门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山路上的风沙磨砺过。

正在倒酒的三叔闻声回头,看到我时,他脸上那准备迎接客人的笑容只绽放了短短一秒,便迅速僵住、凝固。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眼神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屠夫在评估一头牲口的斤两,充满了审视和计算。

“阿……阿今啊……”他终于辨认出了我,语气里充满了不自然的惊诧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疏离,“你,你这是……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我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哎呀,快,快进来坐,站门口干啥。”他嘴上客气地招呼着,身体却没有挪动分毫,依旧保持着站在桌边的姿势。

三婶从里屋的厨房里探出头来,当她看到我这副模样时,脸上的表情比三叔的还要精彩,先是错愕,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撇了撇嘴,又像乌龟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我被三叔不情不愿地让到了堂屋的一条长凳上。

凳子很硬,很凉,就像三叔此刻的态度。

他给我倒了杯早已放凉的白开水,递到我面前。

“阿今啊,”他终于拉了条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搓着手,开始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年在外面……过得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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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我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看你这身……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在我开口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我就说,外面千好万好,哪有自己家里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同情我的遭遇,又像是在庆幸自己安稳守旧的明智。

饭菜的香气一阵阵地从桌上飘来,钻进我的鼻孔。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咕”声。

在这寂静的堂屋里,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三叔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那盘香喷喷的腊肉,又看了看我。

“这个……阿今啊,”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我对视,“你也知道,今年雨水少,年景不好,地里的收成也差。家里这粮食……掰着指头算着吃,也是刚够糊口……”

他的言下之意,像寨子里深冬的寒风一样,又冷又硬,刮得人脸生疼。

没有多余的饭菜招待我这个不请自来、而且看起来毫无利用价值的落魄侄子。

“我明白,三叔。”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主动站起了身。

我不想让他更难堪,也不想让自己更卑微。

“我就是回来看看,到处走走,这就走了。”

“哎,你这孩子……这才刚到,要去哪?”他假意起身挽留,但脚步却没有跟出来。

“随便走走,去老屋那边看看。”

我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心很沉,不断往下坠。

在我身后,那扇木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门关上的前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屋内三婶那压低了声音、却尖酸刻薄的嘀咕。

“还以为在城里发了大财,能跟着沾上什么光呢,搞了半天是个白眼狼,混不下去了才想起来家里有门亲戚!”

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扎得不深,却直戳心底最软的地方,带着一股又酸又疼的寒意。

我漫无目的地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黄昏已经褪去,夜色像巨大的幕布一样笼罩下来。

曾经那些见了我就笑脸相迎、热情地喊我“阿今”的乡亲们,如今看到我,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有的假装正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对我视而不见。

有的远远地瞥见我走过来,便立刻转身进了屋,然后迅速地关上了自家的院门。

我甚至走到了曾经和我关系最好的发小家门口,他看到我,愣了半天,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媳妇管得严,不方便留我吃饭。

人情,在这身落魄的伪装面前,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墨蓝色的天鹅绒上稀稀疏疏地缀着几颗惨白的星星。

山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走到了自家那座早已倾颓的老屋前。

二十年的风雨,早已让它失去了家的模样。

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一副骨架。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荒凉。

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我靠在一段尚还完整的断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准备就这么找个背风的角落蜷缩一晚。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熟悉的、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豆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温暖的手掌,瞬间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兰嫂端着一盏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静静地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而坚韧的轮廓,也照亮了她那双平静无波、宛若古井的眼睛。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为什么回来。

她没有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她更没有用那种探究的目光打量我这身寒酸落魄的行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远行归来、有些疲惫的普通邻居。

“阿今,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块被投进深潭的石头,在我那片已经冰封的心湖里,重重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锅里还热着饭,给你添副碗筷。”

她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回了屋,留下一扇为我敞开的门,和一地蔓延到我脚下的、温暖得让人想哭的灯光。

第二天

我在兰嫂家住了下来。

她把阿贵生前住过的那间朝南的小屋收拾了出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旧桌子。

但床铺虽然陈旧,被褥却是干干净净的,拆洗过的被面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曝晒过的味道。

我知道,这一定是她听说我回村后,特意为我准备的。

兰嫂的话依旧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清晨,天还没亮透,她就起身去鸡舍里喂鸡,然后打扫院子。

白天,她会背着背篓去自家那几分薄田里忙活,锄草、浇水。

晚上,她会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为儿子小石头缝补衣服上的破洞,一针一线,无比专注。

她的儿子小石头,今年七八岁了,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

他很怕生,总是躲在门后,或者紧紧地挨着他母亲的身后,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偷偷地、带着几分好奇和胆怯地看我。

我在这里吃的第一顿正式的饭,是糙米饭。

米粒有些粗硬,但嚼起来很香。

菜很简单,一碟她自己腌的酸笋炒辣椒,一碗自家菜地里刚摘的、用清水煮的青菜。

菜里几乎没什么油水,却是我这二十年来,在外面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之后,吃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顿饭。

我没有理由白吃白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拿起了墙角那把生了锈的斧头,走到院子里。

我脱下外套,开始劈院子里堆着的那一小堆木柴。

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办公室工作,但小时候练就的力气和技巧还在。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木柴都劈好了,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屋檐下的墙根。

做完这些,我已是满头大汗,手臂也有些酸胀。

歇了口气,我又挑起那对沉重的木水桶,去寨子东头的老井挑水。

那口井是全寨人的水源,路有些远,而且是上坡。

我来来回回,走了四趟,才将她家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彻底挑满了。

当我放下水桶,直起腰时,看见兰嫂就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午饭的时候,默默地用筷子给我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酸笋,然后又把那盘唯一像样的菜——一小碟咸肉,往我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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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兰嫂家住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云坡寨。

寨子里的风言风语,比山里的蚊子还要多,嗡嗡作响,专门往人的痛处叮。

我挑水路过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时,那些聚在一起闲聊的婆姨们,看我的眼神和嘴里的话语都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嘿,你们看,陈家那个大学生,现在给寡妇家当长工了,真是出息了。”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赖在一个女人家吃白食,真不嫌丢人现眼。”

“兰嫂也是,也不怕别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阿贵才走了几年啊,这就领个男人回家了……”

这些夹杂着恶意揣测的话语,像一把把软刀子,一下下地戳着人心。

我假装没有听见,目不斜视地挑着水桶走过。

我的沉默和隐忍,在他们眼里,无疑成了默认,成了心虚。

这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我每天都会花很长的时间,独自一人在寨子周边的山路上转悠。

这在村民们看来,是一个落魄失意之人百无聊赖的徘徊与迷茫。

他们以为我在追忆似水年华,或是在为自己渺茫的未来发愁。

但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时而会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指尖仔细地搓揉,辨别着这片区域的土质、湿度和构成成分。

时而会站在某个山坡的高处,迎着凛冽的山风,目光像精密的仪器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远处群山连绵的走向和雄伟的轮廓。

我的背包里,始终放着一本厚厚的、画满了草图和数据的笔记本,一支德国产的精密比例尺,还有一个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小巧罗盘。

这些东西,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此行的秘密。

我从不轻易在人前拿出来。

兰嫂也从不问我整天背着个包装神弄鬼地在山里瞎转悠什么。

她只是在我每次出门前,都会用她那平静的语调叮嘱一句。

“山路滑,小心脚下。”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我想起十年前失足的阿贵,心里一阵抽痛。

这份不多言、不探究的信任,纯粹得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这份信任,让我伪装下那颗因人情冷暖而变得有些坚硬的心,感到了一丝灼热的熨帖和惭愧。

小石头对我的态度,也在这两天里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总是躲着我,而是会像个小尾巴一样,在我劈柴的时候,好奇地跟在我身后。

他会学我的样子,举着一根和他手臂差不多粗的小木棍,嘴里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费力地比划着。

晚上,吃过晚饭,我会坐在煤油灯下,给他讲一些山外面的故事。

我给他讲那高耸入云、仿佛能捅破天际的摩天大楼。

我给他讲那能在两条铁轨上风驰电掣、一天能跑几千里路的绿色火车。

我给他讲那比整个云坡寨大上千倍、夜晚比白天还要明亮的繁华城市。

他蜷缩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的光芒。

兰嫂就在一旁,借着昏黄的灯光缝补着小石头的旧衣服,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笑意。

那样的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梦,让我这个伪装的浪子,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停留的贪念。

第三天

这天下午,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厚重得如同铅块的乌云,从对面那座被寨里人称为“黑风顶”的山头后面翻涌而来。

它们像是打翻在宣纸上的墨汁,迅速地、蛮横地浸染了整片蔚蓝的天空。

山风也变得狂躁起来,不再是前两天的轻抚,而是带着一种怒吼般的呼啸,卷起晒谷坪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地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看样子,一场大山里特有的、说来就来的雷暴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了。

我从后山的一处断崖那边回来,背包里沉甸甸的,装着几块从不同地层结构中取来的、带有典型特征的岩石样本。

这次非正式的个人踏勘,即将画上句号。

我站在兰嫂家门口的晒谷坪上,望着远方那条被群山吞没、蜿蜒曲折的出山之路,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时间,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现实,也感受到了我预料之中的冷漠。

只是兰嫂一家的出现,像是在我这趟冰冷的测试之旅中,燃起了一堆意料之外的、温暖的篝火。

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躲闪,而是大着胆子,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陈叔,你背包里又装了好多石头吗?你手里的这块,是宝贝吗?”他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我被他天真的问题逗笑了,蹲下身,把手里那块带着清晰石英纹路的岩石递到他面前。

“对,小石头,它是山里的宝贝,能告诉叔叔很多大山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锥子,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

村里最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七婆,提着一个空篮子,不知道从哪条小路走了过来。

她看到我和小石头亲密地蹲在一起,立刻停下了脚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起了那种特有的、准备看好戏的刻薄笑容。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陈大学生啊,还在研究石头呢?”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又尖又亮,确保半个寨子的人都能听见。

“咋地,想从这破石头里头变出金元宝来还债啊?还是想学那些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算算自己啥时候能转运,不用再吃白食啊?”

我懒得跟她计较,只是平静地从小石头手里拿回那块岩石,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放进了我的背包里。

我的无视,似乎彻底激怒了她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

“嘿!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在外面混不下去,滚回村里就只会装深沉了是吧?吃人家寡妇的,住人家寡妇的,还使唤人家的娃,你这张脸皮是城墙上扒下来的吧,真够厚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像泼妇骂街一样,引得附近几户人家都从门里探出了头,朝这边张望。

兰嫂听到外面的吵闹,从屋里出来了。

她没有像寨子里其他的女人那样,立刻就冲上去与七婆对骂,捍卫自己的名声。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了小石头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七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般的平静。

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七婆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就像一只正在狂吠的狗,突然被主人勒住了脖子。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更加恶毒的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自知理亏,悻悻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一对不要脸的”,然后才提着她的空篮子,灰溜溜地顺着小路走开了。

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湿气更重了,远处的天边,云层深处,有沉闷的雷声在缓慢地滚动着。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种奇怪的、从未在云坡寨出现过的声音,从远方隐隐传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引擎轰鸣声。

它和寨子里偶尔出现的拖拉机、手扶车或者破旧货车的声音完全不同。

这种声音更厚重,更饱满,更有穿透力,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声音仿佛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由远及近,让脚下坚实的石板路都开始微微地、有节奏地一起震颤。

寨子里的人们都以为是要下大暴雨前的滚地雷,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往屋里收晾晒的衣服和干菜,把院子里的鸡鸭往棚里赶。

那引擎的轰鸣声却在几分钟内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

不是一声,而是连成一片的轰鸣。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神秘队伍,正在沿着那条唯一的山路,向这个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小山村,步步逼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直起腰,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一丝惶恐,不约而同地望向村口那条被两山夹峙的通路。

几分钟后,在全村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辆通体墨绿色的、崭新的北京吉普越野车,像一头猛兽,率先从那个狭窄的山路转弯处,探出了它威风凛凛的头。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最后,是一辆能坐二十多人的白色中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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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由五辆越ក野车和一辆中巴车组成的庞大车队,缓缓地、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威严气势,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最终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寨子中央那片最开阔的晒谷坪上。

这些车辆的车身上虽然都溅满了新鲜的黄泥浆,却依然掩盖不住那锃亮反光的烤漆和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冰冷与强大。

这副景象,对于交通工具只有牛车和自行车的云坡寨来说,比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下凡还要令人震撼百倍。

车门陆续打开。

先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是十几个穿着统一的蓝色勘探工作服、脚蹬高帮工装靴的年轻人,他们动作矫健,神情严肃,一下车就开始警戒四周。

随后,从中巴车上,下来了几位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是白衬衫配西裤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他们个个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村长张贵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家院子里冲了出来,他那张平日里还算威严的脸,此刻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只大虾米。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

他一下车,村长就立刻点头哈腰地凑上去,又是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又是忙不迭地问好。

“领导,哎呀,各位领导,欢迎,热烈欢迎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我们云坡寨啊!不知道各位领导要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只是礼貌性地、用指尖和村长握了握手,简单地寒暄了两句。

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村长那颗硕大的头颅,开始在周围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村民面孔中,迅速地、焦急地搜寻着什么。

当他的视线扫过晒谷坪的边缘,穿过数十米的空间,最终定格在站在兰嫂家门口、一身破旧布衣、脚踩开口解放鞋、神情平静的我身上时,他原本严肃而焦急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大海中迷航的水手终于看到灯塔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找到了主心骨的光芒。

他立刻撇下了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介绍着云坡寨风土人情的村长,在全村人惊愕到呆滞的目光中,迈开了他那双穿着锃亮黑皮鞋的大步,快步穿过整个晒谷坪。

他的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笃、笃、笃”的、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村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上。

他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在一个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充满敬意的距离停下。

他先是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的衣领,然后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前倾,近乎于立正站好。

全村人脑子里那根叫做“常识”的弦,在这一刻,“崩”地一声,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给彻底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