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差六十二天回家的那个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书房。
恒温酒柜的玻璃门虚掩着,里面只剩下几缕浮尘在灯光下飘荡。
我收藏的二十七瓶名酒不翼而飞。
01
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酒柜前足足三分钟,手指抚过空荡荡的檀木搁板。那些酒瓶曾经占据的位置,如今只留下浅浅的圆形痕迹。每一处痕迹都对应着一瓶我精心挑选的藏品。
“雨桐?”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突兀。
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沈雨桐穿着睡衣走出来,脸上带着困倦的表情。她的视线扫过酒柜,眼神闪烁了一下。“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的酒呢?”我直接问道。
她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感到为难时都会这样。“爸爸……上个月来住了一阵子。”
“所以?”我盯着她的眼睛。
“他觉得这些酒放着也是放着。”沈雨桐走到我身边,试图拉我的手,“正好有个朋友做收藏品生意,就帮忙处理了。”
我的手掌冰凉,没有回应她的触碰。“处理了是什么意思?卖了?”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沈雨桐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爸说现在行情好,能卖个好价钱。钱他都存着呢,说是以后给我们换车用。”
“二十七瓶酒,全卖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包括那瓶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
那瓶酒是我五年前在香港拍卖行拍到的。当时花了二十八万港币,为了庆祝我升职为部门总监。我记得开瓶器还放在酒柜底层的抽屉里,配套的水晶酒杯也一套不少。
沈雨桐没有说话。
我拉开酒柜下方的抽屉。里面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酒具现在乱七八糟地堆着,像是被人翻找过。“他连品酒杯都动过了?”
“秦轩,你别这样。”沈雨桐的声音带着恳求,“爸也是好意。他说你这些酒越放越值钱,但咱们平时又不喝,不如变现。”
“那是我的收藏!”我猛地关上抽屉,发出刺耳的响声,“不是投资理财产品!”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沈雨桐转身想去看看,我拉住她的手腕。“卖了多少?钱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具体数字。”她挣脱我的手,“爸说等交易全部完成再告诉我们。你先别急,我去看看孩子。”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我独自站在空酒柜前,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岳父沈万钧的电话号码躺在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三位。两个月前我出差那天,他还打电话嘱咐我注意安全。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小秦啊,回来啦?”岳父的声音洪亮,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爸,我酒柜里的酒是您处理的?”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对啊!”他的回答理所当然,“雨桐没跟你说?我找的行家,价格绝对公道。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老酒的门道,放着也是浪费。”
“您经过我同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同意不同意的。那些酒我又没私吞,钱都给你们存着呢。”
“我需要知道卖了多少钱,买家是谁,交易记录在哪里。”我一字一句地说。
沈万钧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急什么,等过两天我整理好单据给你送去。放心吧,你爸我办事靠谱。”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书房墙上挂着我和沈雨桐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毫无芥蒂。那是七年前,我刚买下这套房子,酒柜里只有两瓶普通的红酒。
沈雨桐抱着儿子走出来。三岁的孩子趴在她肩上,睡得迷迷糊糊。“爸怎么说?”
“他说过两天给单据。”我走向酒柜,仔细检查每个角落,“你有没有留拍卖行的联系方式?或者那个‘行家’的名字?”
她摇摇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爸说对方要求保密,是私人收藏圈的交易。”
“私人收藏圈。”我重复这个词,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真正的收藏圈讲究传承有序,最忌讳来路不明的交易。如果岳父真的找了所谓的行家,对方一定会要求出示购买凭证和收藏证书——那些文件全都锁在我的保险箱里。
我快步走进卧室,打开墙上的暗格保险箱。
密码盘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沈雨桐抱着孩子跟过来,站在门口。“你找什么?”
保险箱开了。里面分三层,上层是房产证和重要合同,中层是金银首饰,下层是文件袋。我抽出标注着“酒类收藏”的棕色文件袋,手指有些发抖。
袋子里应该有二十七份文件,对应每一瓶酒。
现在只剩下十六份。
“少了十一份证书。”我抬起头看向沈雨桐,“你爸动过保险箱?”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不可能……爸不知道密码。”
“但你知道。”我把文件袋扔在床上,“上个月你说要取结婚证复印件给孩子办户口,是不是那时候?”
沈雨桐的嘴唇颤抖着,没有回答。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哼声。
卧室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我却觉得浑身发热。那些证书不仅是所有权的证明,更是每瓶酒的身份档案。缺失证书意味着酒的价值会大打折扣,更意味着交易可能存在问题。
“我要去找他。”我抓起车钥匙。
“现在?”沈雨桐拦住我,“已经晚上十点了!爸年纪大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看着她焦急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结婚七年,我们从来没有为钱的事红过脸。我的收入足够家庭开销,她也从不乱花钱。但我忘了,她背后还有一个原生家庭。
“雨桐。”我放慢语速,“那瓶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现在的市场价在四十万以上。二十七瓶酒的总价值,可能超过一百万。这不是小事。”
她瞪大眼睛。“多……多少?”
“而且没有证书的酒,买家会压价至少三成。”我继续说,“如果爸真的找了正规渠道,对方一定会要求所有文件齐全。现在少了十一份证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交易不正规,要么证书被扣下了。”
孩子彻底醒了,开始哭闹。沈雨桐手忙脚乱地哄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秦轩,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爸只说帮我们处理闲置物品,我想着反正是你收藏的,变现也好……”
“闲置物品?”我苦笑,“我每个月都会检查恒温设备,定期擦拭酒瓶,这叫闲置?”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邮件,关于明天复工的日程安排。我扫了一眼屏幕,又看向哭泣的妻子和哭闹的儿子,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出差两个月积压的工作,回家面对的却是这种事。
“今晚先休息。”我最终说道,“明天我去找爸问清楚。你哄孩子睡吧。”
沈雨桐点点头,抱着儿子回了儿童房。我听见她低声哼着摇篮曲,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重新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引擎里输入“名酒拍卖 近期成交”,页面跳出一长串信息。本地最大的拍卖行“嘉德艺品”上个月刚举办过夏季珍酿专场,我点进官网查看电子图录。
滑动鼠标滚轮时,我的呼吸渐渐急促。
第三十七号拍品:1990年罗曼尼康帝酒庄特级园,估价38-45万。
第四十二号拍品:1996年拉菲古堡,估价8-12万。
第五十五号拍品:2000年玛歌酒庄,估价6-9万……
这些描述、年份、甚至品相备注,都与我收藏的酒完全吻合。我继续往下翻,直到看见拍品来源说明:“本专场部分拍品由沈先生提供”。
沈先生。
我截屏保存页面,打开另一个拍卖行网站。同样找到近期酒类专场,同样发现疑似我收藏的酒款。三家拍卖行,总计二十三瓶酒的描述能对上我的藏品。
剩下的四瓶呢?
也许流向了私人买家,或者更小的交易平台。
我打印出所有相关页面,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书房里只有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凌晨两点,沈雨桐推开书房门。她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睛红肿。“你怎么还不睡?”
“查点东西。”我没有抬头。
她走过来,看到桌上散落的拍卖图录打印件,伸手想拿。我按住纸张。“雨桐,你爸不是找的私人买家。他走了正规拍卖行,而且至少送拍了三家。”
“什么意思?”她茫然地问。
“意思是这不是临时起意。”我把打印件推到她面前,“拍卖行征集拍品需要提前两个月,图录制作需要一个月,预展需要两周。你爸在我出差后不久就开始操作这件事了。”
沈雨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关闭电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睡吧,明天一切都会清楚的。”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拨通了沈万钧的电话。
“爸,我现在过去找您。”我的语气不容商量,“关于那些酒,我们需要当面谈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岳父似乎正在吃早餐。“急什么,我上午约了人打太极拳。下午吧,下午你过来。”
“我现在就出发。”我挂断电话。
沈雨桐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豆浆已经凉了。她整夜没睡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我跟你一起去。”
“孩子怎么办?”
“送托班。”她快速喝完豆浆,起身收拾碗筷,“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应该在场。”
我们没有再多说话。二十分钟后,儿子被送进小区里的托管中心。开车前往岳父家的路上,沈雨桐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岳父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宿舍楼,房子是二十年前分的福利房。他把一楼的小院子改成了菜园,种着葱蒜和几株番茄。我们到时,他正戴着草帽给番茄浇水。
“来啦?”沈万钧放下水壶,摘掉手套,“进屋坐,外头热。”
客厅的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电视机旁摆着沈雨桐从小到大的照片。岳母五年前病逝后,岳父就一直独居。我曾经提出接他同住,被他以“住不惯楼房”拒绝了。
“爸,那些酒的拍卖是怎么回事?”我开门见山,把打印的拍卖图录放在茶几上。
沈万钧慢悠悠地泡茶,紫砂壶里的水汽蒸腾起来。“你们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拍卖怎么了?拍卖才能卖出好价钱。”
“您应该先问我。”我盯着他。
“问你?”岳父倒茶的手顿了顿,“问你肯定不同意。那些酒放在你家酒柜里就是摆设,几年都不见你开一瓶。我这是帮你们盘活资产。”
沈雨桐忍不住开口:“爸,那是秦轩的收藏,您怎么可以不经过同意就……”
“我怎么不能?”沈万钧突然提高音量,“我是你爸!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客厅陷入尴尬的沉默。岳父把茶杯重重放在我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小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过没有,那些酒值多少钱?换成现金能做多少事?”
“所以您卖了多少钱?”我问。
岳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总共二十七瓶,拍卖行扣掉佣金,到手八十六万五。”
八十六万五。
我的心沉了下去。按照我的估算,这些酒的市场价值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以上,如果上拍卖会,成交价可能更高。八十六万这个数字,明显低于市场价。
“哪家拍卖行?佣金比例多少?”我追问。
“问这么细干什么?”岳父合上笔记本,“钱我已经存定期了,存单在银行保险箱。等满三年取出,连本带利差不多一百万,够你们换辆好车。”
“我要交易合同和拍卖成交确认书。”我坚持道。
沈万钧的脸色沉下来。“你是不信我?觉得我私吞了你的钱?”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雨桐试图打圆场,“但这么大一笔交易,总该有凭证……”
“凭证凭证!”岳父猛地站起来,“我辛辛苦苦帮你们运作,跑前跑后两个月,你们就只盯着凭证?我沈万钧做人堂堂正正,会贪女婿的钱?”
他的声音在客厅回荡,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敲响九下。窗外有邻居经过,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爸,我不是怀疑您。但这是正规拍卖,拍卖行一定会提供成交确认书和付款凭证。这些文件我必须看到,这是最基本的交易流程。”
“没了。”沈万钧坐回沙发,抱着手臂,“拍卖行说私人委托可以不要那些文件,他们只给现金。”
谎言。
我在金融行业工作十年,经手的交易无数。拍卖行作为正规机构,不可能不提供任何凭证。尤其是涉及几十万金额的交易,一定会走对公账户,开具发票。
“那您告诉我,是哪家拍卖行?”我换了个问题,“我自己去核实。”
岳父的眼神飘向别处。“嘉德……什么来着,名字记不清了。反正事情办完了,钱也到手了,你非要追究这些细节有什么意义?”
“嘉德艺品?”我拿出手机,找到昨晚的截图,“是这家吗?”
沈万钧凑近看了看屏幕,脸色微变。“你怎么有这个?”
“网上都能查到。”我滑动图片,“这瓶罗曼尼康帝,成交价四十二万。这瓶拉菲,成交价十一万。按照图录上的估价,二十七瓶酒的总成交价应该在一百二十万左右。您说的八十六万,差距太大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雨桐看看我,又看看她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岳父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佣金高。”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拍卖行抽成百分之三十,还有税费什么的。”
“百分之三十的佣金是行业最高标准。”我继续追问,“但即便如此,一百二十万的成交价,扣除百分之三十佣金是八十四万,再加上税费,确实可能到八十六万左右。”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表情。
“但是爸,这些成交价是我根据估价推算的。实际成交价可能高于估价,也可能流拍。您能给我看具体的成交记录吗?比如每瓶酒的实际落槌价。”
沈万钧的额头渗出细汗。七月的早晨并不炎热,客厅的电扇呼呼转着。
“丢了。”他说,“那些纸片我留着干什么,钱到手就行了。”
“拍卖行都有电子记录。”我紧追不舍,“您告诉我委托人的姓名,我可以打电话去查。或者您把拍卖行联系人的电话给我,我自己问。”
“秦轩!”岳父突然暴怒,“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我说了钱没少你的,你就不能给长辈一点面子?”
沈雨桐拉住我的胳膊。“要不今天先到这里,让爸休息一下……”
“这不是面子问题。”我甩开她的手,也站了起来,“这是价值一百多万的财产,不是几百块钱的小事!爸,如果您今天不给我一个明确的交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法律?”沈万钧冷笑,“你去告我啊!告你岳父偷你的酒?你看法院受不受理!”
“不是偷,是非法处置他人财产。”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酒的所有权是我,您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售卖,已经构成侵权。”
岳父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提到法律。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家庭内部的事永远不该闹到公堂上。
“雨桐,你看看你嫁的好丈夫!”他把矛头转向女儿,“为了几瓶酒,要告自己岳父!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沈雨桐的眼泪又掉下来。“秦轩,爸都说了钱没少,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今天他能卖我的酒,明天就能卖我的车,后天是不是要把房子也抵押了?”
“你放屁!”沈万钧抓起茶杯要摔,又忍住了,“我把女儿嫁给你,你就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拿起手机和打印件,“我只知道,我的二十七瓶酒不见了,换来的是一笔说不清来源去向的钱。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交易凭证。否则我会报警处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沈雨桐追出来时,我已经发动了车子。她拍打着车窗,哭得满脸是泪。“秦轩你下来!我们好好说!”
我降下车窗。“上车,或者留下,你自己选。”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系了三次才扣上。车子驶出老小区,汇入上午的车流。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收音机里放着过时的情歌。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爸吗?”沈雨桐哽咽着问。
“是他先逼我的。”我握紧方向盘,“雨桐,你想想,如果是我爸趁我们不在,把你的珠宝首饰全拿去卖了,你会怎么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看向她,“你的珠宝是你的婚前财产,我的酒也是我的婚前财产。法律上没有任何区别。”
她沉默了,只是不停地抽纸巾擦眼泪。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是否去公司。我回复“下午到”,然后关掉屏幕。工作上的事已经够烦了,现在又添了这桩。
“送我回爸那里。”沈雨桐突然说。
“什么?”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她解开安全带,“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我不告诉他保险箱密码,他就拿不到证书……”
“所以你承认了?”我的声音冷下来,“是你帮他开的保险箱?”
沈雨桐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那天爸说要看看我们的结婚证,说想复印一份留作纪念……我没想到他会翻其他文件……”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所以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骗我。”我说出这个结论时,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凉了,“你早知道他要卖酒,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尖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爸只说想看看那些证书,说是要学习怎么鉴别名酒……我怎么会想到他拿去卖!”
“但你帮他开了保险箱。”我重复这个事实,“在我出差期间,你把我收藏品的所有权证明,交给了要卖掉它们的人。”
沈雨桐不再辩解,只是哭。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旁边是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汽水广告。几个中学生说笑着走进去,手里攥着零钱。
“雨桐,我们结婚七年了。”我看着前方,“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也是!”她抓住我的手臂,“秦轩,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爸会这样做!如果知道,我死也不会给他证书!”
“但你还是给了。”我抽回手臂,“在你爸和我之间,你选择了帮他隐瞒。”
她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这个我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父。
我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小秦,刚才我态度不好。”沈万钧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了许多,“我们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太难看了。这样吧,你过来,我把存单给你看,钱真的在银行。”
“我要拍卖行的合同。”我说。
“……那个,拍卖行那边,可能有点问题。”岳父吞吞吐吐,“其实不是正规拍卖行,是个私人收藏家组织的交流会。他们现金交易,不留凭证。”
终于说实话了。
“私人交流会?”我追问,“地点在哪里?主办人是谁?有哪些参与者?”
“这我哪记得……”岳父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正钱到手了,你就别追究了。这样,八十六万全给你,我一分不留,行了吧?”
“如果真是八十六万,我可以接受。”我顿了顿,“但我要银行流水,要看到这笔钱从哪个账户转进来,什么时候转的。”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爸?”沈雨桐对着手机叫了一声。
“钱……还没到账。”沈万钧终于说了实话,“买家说分期付款,先给了二十万定金。剩下的……年底付清。”
我闭上眼睛,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03
我把车开回了自己公司楼下。
沈雨桐想要跟上来,我让她先回家。“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我说,“你也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下显得单薄而无助。但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同事们都埋头工作。我的工位在落地窗边,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桌面上堆着出差期间积压的文件,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两个月前的报表页面。
助理小跑着过来,递上一杯咖啡。“秦总,这是需要您紧急处理的文件。还有,下午三点有个部门会议,这是议程……”
“会议取消。”我打断她,“今天我有私事要处理,所有工作往后推。”
助理愣住了,但很快点头。“好的,我去通知。”
门关上后,我打开电脑。搜索引擎里输入“私人名酒交易 纠纷”,跳出的案例触目惊心。没有凭证的交易,买家拖欠尾款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人用假酒调包。
如果岳父遇到的是骗子,那二十万定金可能就是全部了。
我试着回忆每瓶酒的细节。那瓶罗曼尼康帝的瓶身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酒标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1996年拉菲的木塞状态如何?2000年玛歌的酒标有没有褪色?
这些细节可以证明酒的真伪,但如果酒已经转手多次,追查起来会非常困难。
手机震动,是银行经理发来的消息:“秦先生,您账户今天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备注是‘酒款’,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来源。”
终于有一笔钱进账了。
我回复:“是我岳父转的吗?”
“转账人姓名沈万钧。”经理很快回答。
看来岳父没有完全撒谎,至少二十万定金是真的。但剩下的六十六万呢?年底真的能到账吗?
我打印出银行流水,又打开拍卖行的网站仔细研究。嘉德艺品的夏季珍酿专场确实有我的酒,但成交记录显示,部分酒流拍了。流拍的酒通常会退回委托人,或者以保留价私洽出售。
岳父知道这些吗?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流拍,什么是私洽。他只是把酒交给某个中间人,对方说能卖高价,他就信了。
下午两点,我再次拨打岳父的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沈雨桐。
“爸不舒服,躺下了。”她的声音很轻,“秦轩,那二十万到你账户了吗?”
“到了。”我说,“剩下的六十六万,爸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付?”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走动。过了几秒,她才回答:“爸说买家资金周转困难,可能要到明年春节。”
“买家是谁?”
“……爸不肯说。”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雨桐,你听我说。如果这真是一笔正规交易,买家的身份不应该保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交易本身有问题。”我直说了,“可能是走私,可能是洗钱,或者根本就是骗局。爸被人当枪使了。”
沈雨桐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的……爸说他找的是可靠的朋友。”
“多可靠的朋友,会让他偷自己女婿的财产去卖?”我忍不住提高音量,“雨桐,你清醒一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电话里传来岳父的咳嗽声,接着是他沙哑的嗓音:“小秦,你别吓唬雨桐。交易没问题,买家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
“那请您把这位大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立刻说,“我亲自跟他谈尾款的事。”
“这……不合适吧。”岳父又开始支吾,“人家忙,没空接你电话。”
“那就约个时间见面。”我不退让,“爸,既然交易没问题,见个面怎么了?难道您连对方是真是假都不确定?”
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见电流的杂音。
“钱会有的。”岳父最后说,“年底一定到账。你信我这一次。”
通话结束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每天发生无数故事,我的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这一百二十万的损失,是我十年的积蓄。
那些酒不是一夜之间收集的。从第一瓶普通波尔多开始,到后来的勃艮第特级园,每一瓶都对应着我人生的一个节点。升职、结婚、儿子出生、项目成功……酒是时间的见证,是努力的奖赏。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而且这数字还可能缩水。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助理探头进来:“秦总,您还不走吗?”
“再等会儿。”我摆摆手。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人。我打开手机相册,翻找酒柜的照片。幸好我有拍照存档的习惯,每瓶酒入库时都会拍下正面、背面、瓶塞的照片。
二十七瓶酒,一百多张照片。
我一张张翻看,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那瓶1990年罗曼尼康帝,是我三年前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的。当时有个日本藏家跟我竞标,我多出了五万才拿下。
沈雨桐当时还说我浪费钱。“一瓶酒够买一个名牌包了。”她抱怨。
“酒会升值,包会贬值。”我这样解释。
现在酒没了,包也没买。钱进了谁的账户,还是个谜。
晚上八点,我开车回家。客厅的灯亮着,沈雨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本相册。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儿子呢?”我问。
“睡了。”她合上相册,“秦轩,我们谈谈。”
我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谈什么?”
“我想了一下午。”她吸了吸鼻子,“这件事是爸不对,也是我不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不能想想解决办法,而不是互相指责?”
“解决办法很简单。”我坐下,“第一,追回尚未交付的酒。第二,拿到全部尾款。第三,你爸必须正式道歉。”
沈雨桐咬了咬嘴唇。“爸说他手里还有四瓶酒没交付,因为买家暂时没地方存放。这四瓶可以要回来吗?”
四瓶。最便宜的四瓶。
“哪四瓶?”我问。
她报出酒名,都是价值两三万的入门级名庄。那瓶罗曼尼康帝,那瓶拉菲,那些真正值钱的,都已经出手了。
“买家是谁?”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爸还是不肯说。”沈雨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如果告诉你,交易就黄了,尾款也拿不到了。”
“所以他在威胁我?”我冷笑,“用我的钱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写了沈雨桐的名字。当时岳父还夸我有担当,说把女儿交给我放心。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雨桐,我给你两个选择。”我停下脚步,“第一,你明天去找你爸,问出买家的全部信息。第二,如果你问不出来,我就报警。”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报警?你真的要报警?”
“非法处置他人财产,金额特别巨大。”我一字一句地说,“够立案标准了。”
“可他是我爸!”沈雨桐站起来,声音颤抖,“是你儿子的外公!你报警了,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他卖我酒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反问,“想过他外孙子的父亲吗?”
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像两个陌生人。墙上的结婚照里,我们紧紧依偎,笑得见牙不见眼。摄影师当时说:“看这边,对,笑得真甜。这张放大挂客厅吧,保证天天开心。”
现在那张照片成了最刺眼的装饰。
沈雨桐突然跪了下来。
我愣住了,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你干什么?”
“秦轩,我求你了。”她跪在地板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别报警。爸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钱我们慢慢追,我一定会让爸把尾款要回来……”
“你怎么要?”我的声音干涩,“他连买家是谁都不肯说,你怎么要?”
“我……我去求他。”沈雨桐抓住我的裤脚,“我跪下来求他,他会心软的。”
看着妻子跪在地上的样子,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最狼狈的时刻,比任何争吵都难堪。
“起来。”我说。
她摇头,只是哭。
我弯腰强行把她拉起来,按在沙发上。“沈雨桐,你给我听着。这件事不是下跪就能解决的。一百二十万的财产损失,必须有人负责。”
“爸说了会给钱的……”
“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打断她,“我要看到实际的行动。明天,最晚后天,我要见到买家。否则,周一早上我就去派出所。”
沈雨桐瘫在沙发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她和她的哭泣都隔在外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秦先生您好,我是嘉德艺品拍卖行的客户经理赵启明。关于沈万钧先生委托拍卖的事,有些情况需要与您沟通。方便时请回电。”
拍卖行主动联系我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剧烈跳动。该来的终于来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拨通了赵经理的电话。
“秦先生您好。”对方的声音很职业,“抱歉周末打扰您。我们通过委托合同上的信息联系到沈万钧先生,但他提供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后来我们查了拍品的来源信息,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
“那些酒是我的。”我直截了当,“沈万钧是我岳父,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了我的收藏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果然如此。我们在受理委托时就觉得有些蹊跷,沈先生对拍品的了解很有限,连基本年份和产区都说不清楚。”
“他送拍了多少瓶?”我问。
“二十三瓶。”赵经理回答,“其中十五瓶成功拍出,八瓶流拍。流拍的拍品按规定应该退还给委托人,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沈先生。”
十五瓶成交,八瓶流拍。加上岳父说的四瓶未交付,总数是二十七瓶。
“成交的十五瓶,总金额是多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稍等,我查一下记录。”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声,“成交总额是一百一十八万七千四百元。扣除百分之十五的佣金和相关税费,应付给委托人的金额是九十六万五千元左右。”
九十六万五。
岳父说到手八十六万,又说只收到二十万定金。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付款了吗?”我问。
“按照合同,款项在拍卖结束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赵经理顿了顿,“也就是下周五之前。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委托人,付款可能会延迟。”
“如果委托人失踪呢?”
“那款项会暂时冻结,直到法律程序明确所有权。”赵经理谨慎地说,“秦先生,我建议您尽快与沈先生沟通。如果这些拍品真的属于您,您需要准备所有权证明,我们可以协助您处理后续事宜。”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窗外的晨光。
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岳父通过正规拍卖行卖了二十三瓶酒,到手应该是九十六万左右。但他告诉我只有八十六万,实际到账的只有二十万。
剩下的钱呢?
被中间人抽成了?还是他根本就在撒谎?
沈雨桐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我听见你打电话了……是拍卖行吗?”
“嗯。”我把赵经理的话转述给她,“你爸说只卖了八十六万,实际上有九十六万。他说只收到二十万,实际上下周五之前全部款项都会到账。”
沈雨桐的手一抖,牛奶洒出来一些。“那……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问得好。”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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