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靖哥哥,你后悔吗?”黄蓉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郭靖用一块破布擦拭着盔甲上的血渍,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活物,已经深深地长进了铁甲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掉。

“后悔也没用了。”他过了很久才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城外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我只是怕,”他的声音被风压得很低,“你比我先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很久很久以后,当黄药师独自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才在一瞬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尝透了其中每一个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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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冷的。

这风里有铁锈的味道,有腐烂的草料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这座城市濒死前的喘息。

襄阳的风,刮在人脸上,像用砂纸在打磨你的皮肤,直到磨出里面的血和骨头。

郭靖就这么站着。

在城楼上,在风里。

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尊被岁月和战争侵蚀的石像,连移动一下都显得很费力。

他已经不年轻了。

那件跟随他几十年的沉重铠甲,终于还是把他的脊背压得有些弯了。

可他只要站在这里,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就好像还有一根看不见的梁柱在撑着。

三年。

他们被困在这里,整整三年了。

日子久得,人们几乎快忘了城外还有别的世界。

一开始,城里还有口号,还有同仇敌忾。

孩子们会把家里唯一的鸡蛋偷偷塞给巡逻的士兵,大姑娘们会含着眼泪唱着歌给伤兵包扎伤口。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沉默。

一种巨大的、死寂的沉默。

沉默地抬着石头上城墙,沉默地分发着发霉的粮食,沉默地将昨天还跟你说过话的邻居用草席一卷,抬到城西的义庄。

襄阳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棺材。

所有人都躺在里面,等着盖子合上的那一天。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了他的肩上,挡住了一些刺骨的寒风。

是黄蓉。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木头因为潮湿已经有些变形了。

打开来,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稀得能清楚照见人影的米粥,粥里零星漂着几点野菜末。

两块黑乎乎的饼子,是用麦麸和着一些不知名的草根做成的,硬得能当石头用。

这就是当今襄阳城大帅的晚饭。

“靖哥哥,趁热吃点吧。”

黄蓉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城头的风沙磨损了多年的旧乐器,再也奏不出当年的清亮。

郭靖接过了碗,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蒙古营帐上。

黑色的海洋,将襄阳这座孤岛围得水泄不通。

他端起碗,一口气将那碗能当水喝的粥灌了下去。

然后拿起饼,用尽力气啃下一块,牙齿和那坚硬的饼子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黄蓉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一道血痕。

那道伤口是今天下午一个不要命的蒙古兵留下的,垂死反扑时,刀锋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道伤口,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瑕疵。

“城里的铁,已经打光了。”

黄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姓们自发把家里的锅,院子里的门环,甚至是祖上传下来的铜香炉都献了出来,在军器监的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打出来的兵器,质量越来越差,砍不了几个人就卷刃了。”

郭靖费力地咽下嘴里那口粗粝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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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划过他的食道,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黄蓉那只正在为他擦拭脸颊的手。

她的手很凉。

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又干又糙,像老农的手。

郭靖的心猛地一抽。

这双手,曾经是那么的娇嫩,能弹出最高雅的曲子,能烹制出最精巧的菜肴,能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挠他的痒。

现在,这双手每天都在和发霉的粮食、肮脏的绷带、冰冷的兵器打交道。

“我知道。”郭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蓉儿,我都知道。”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什么情话了。

甚至连完整地聊上几句家常,都成了一种奢侈。

但他们什么都懂。

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感知到对方心里积压如山峦的苦痛和疲惫。

“耶律齐今天为了护住芙儿,被一块滚石砸断了左臂。”黄蓉继续汇报着,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背一本烂熟于心的账簿。

“芙儿抱着他哭,说都怪她任性,非要跟着上城墙。”

“我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你爹还在这里顶着,谁都不许哭。”

“武家的两个小子也负了伤,还好只是皮外伤,包扎了一下,又回去守着了。”

“丐帮的兄弟们守着的那段北城墙,下午塌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副舵主鲁有脚带着人硬是给堵上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用人命堵上的。”

郭靖听着,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守不住,也要守。”

他最终,还是重复了这句他三年来每天都会说上十几遍的话。

这句话,如今已经不是口号了。

它更像一句无望的咒语,靠着它,襄阳城里这些行尸走肉,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黄蓉反手握住他宽厚粗糙的大手,把脸颊轻轻地靠在他的臂铠上。

冰冷的铁,透过布料,传来一丝凉意。

“嗯。”她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沉默地站立在这片绝望的夜色里。

仿佛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被劈开的两半,只有紧紧靠在一起,才能勉强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在他们不远处的箭垛阴影里,一个青衣人影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背着手,身形瘦削,脸上那张青铜面具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东邪,黄药师。

他潜入这座孤城已经七天了。

以他的武功,进出这座被重重包围的城市并不算难事。

他本是听闻襄阳危在旦夕,放心不下自己唯一的女儿,才冒险前来。

他想带她走。

他想对那个傻女婿郭靖说,你为国为民是你的事,别拉着我的女儿一起陪葬。

可是,他来了七天,这句话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襄阳城的各个角落里游荡。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那个曾经刁钻古怪、一笑倾城的蓉儿,如今形容憔悴,像个操劳过度的老妈子。

她为了几袋发霉的粮食,和军需官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她跪在地上,为一个断了腿的小兵吸出伤口里的脓血,全然不顾那腥臭的气味。

她拿着算盘,彻夜不眠地计算着城里日益减少的资源,如何能让更多的人多活一天。

“小东邪”早已死了。

死在了襄阳城的风霜里。

活下来的,是郭夫人。

他又去看那个他一直都看不上眼的傻女婿。

郭靖比他记忆中老了二十岁。

两鬓的风霜,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白天在城头浴血奋战,身上添了多少新伤旧伤,他自己都数不清。

到了晚上,他还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亲自巡视每一段城防,检查每一个细节。

好几次,黄药师都看到他靠在墙垛上,站着就睡着了。

黄药师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一生,自负“东邪”之名,离经叛道,最瞧不起的就是郭靖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侠之大者”。

在他看来,所谓的为国为民,不过是一种最顶级的愚蠢和自我感动。

可现在,当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却发现,自己那套愤世嫉俗的理论,在郭靖这堵沉默而坚实的墙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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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箭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落地无声,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蓉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黄蓉和郭靖同时回过头。

看到黄药师,黄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苦涩。

“爹,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怕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黄药师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薄。

他瞥了一眼郭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郭靖,你可真是好本事。当年我把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把她带到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来等死?”

郭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愧疚。

他对着黄药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岳父,是我对不起蓉儿,我对不起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黄药师走到黄蓉面前,拉住她的手腕,“这里没救了。跟我走,趁着今晚月黑风高,我带你冲出去。这天底下,还没什么地方能困得住我黄药师。”

“我不走。”

黄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得像斩断了一根铁索。

她轻轻挣开黄药师的手。

“爹,靖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黄药师被气笑了。

“你看看他,你看看这座城!你告诉我,希望在哪里?留下来,就是一起死!你懂不懂!”

“死,又怎么样?”黄蓉抬起头,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黄药师感到一阵心悸。

“爹,有些事情,比自己的生死更重要。当年我选择嫁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既然是他的妻子,是这襄阳城的郭夫人,我就要与他,与这座城,同生共死。”

“愚蠢至极!”黄药师气得拂袖。

“爹,您不懂的。”黄蓉的眼神,穿过了父亲的肩膀,落在了远处城墙的断壁残垣上。

“从我们决定回来守襄阳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从没想过,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郭靖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对着黄药师,再次深深一揖。

“岳父,您还是自己走吧。蒙古人调来了更厉害的回回炮,这城墙,撑不了几日了。”

他的话里,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结局的坦然。

黄药师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和女婿。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燃烧到尽头的疲惫。

他忽然明白了。

他劝不动他们的。

这两个人,早就把自己的血肉、筋骨、灵魂,都和这座巨大的城市,熔铸在了一起。

城在,他们在。

城亡,他们也亡。

黄药师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没走。

他就那么留了下来,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或许,是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在黄泉路上走得太孤单。

或许,是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叫郭靖的傻小子,和他所守护的那个叫“道义”的东西,究竟能在这地狱般的烈火中,燃烧出怎样的光景。

最后的时刻,比所有人预想中,来得都要快,都要猛烈。

新一批的回回炮被推到了阵前。

那些狰狞的战争巨兽,在蒙古兵的操纵下,开始不分昼夜地咆哮。

轰!

一块足有水牛大小的巨石,拖着凄厉的呼啸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城墙上。

整座襄阳城都随之剧烈地一颤。

砖石和尘土四处飞溅,城墙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轰!

轰!

更多的巨石接踵而至。

襄阳的城墙,这座抵挡了数十年风雨和刀兵的坚固屏障,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壮汉用铁锤猛砸的陶罐,开始出现一道道无法修复的裂痕。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襄阳军民的心上。

士兵们疯了一样地用沙袋,用木头,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填补豁口。

但那无济于事。

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和可悲。

总攻的那一天,天是灰蒙蒙的。

太阳像个胆小鬼,躲在厚厚的铅云后面,吝啬地不肯洒下半点光芒。

蒙古人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从地狱里涌出的,要吞噬一切的魔音。

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像退潮后沙滩上密密麻麻的蚁群,向着那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将士们!”

郭靖站在城墙的最前端,他拔出了腰间那把已经砍出了无数豁口的君子剑。

他的声音,通过雄浑的内力,清晰地传遍了这段数百丈长的城墙,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我郭靖,今日与诸君共死!”

他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到了这个地步,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脚下这片土地。

“守卫家国!”

“杀——!”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率先从城墙的缺口处跃了下去。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一头扎进了最密集的敌群之中。

降龙十八掌的掌风,夹杂着他毕生的功力,呼啸而出。

但那掌法,不再是当年华山之巅,与天下高手论剑时那般精妙多变。

现在的每一掌,都充满了同归于尽的暴戾和决绝。

他不再是那个名满天下、受万人敬仰的大侠郭靖。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要用自己的血肉守护身后家园的,最普通的男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血,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郭靖的身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敌人的血,哪里是自己的血。

他的铠甲,被打得七零八落,好几处都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手里的剑,早就砍钝了,他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蒙古人的弯刀。

刀断了,他就用拳头。

拳头打烂了,他就用牙齿去咬。

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像一架失控的杀戮机器。

他身边的宋兵,像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但马上,又有新的人,从后面补上来,用自己的胸膛,去堵住敌人的刀锋。

城墙的缺口下,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已经和城墙齐平。

后面的蒙古兵,开始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上攀爬。

终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段被连续轰击了数日的城墙,在承受了最后一次撞击后,再也支撑不住。

它像一个被抽掉积木的建筑,轰然倒塌。

一个宽达十几丈的巨大缺口,彻底洞开了襄阳的胸膛。

守城的防线,崩溃了。

“堵住缺口!!”郭靖的双眼,已经杀得一片赤红,他用嘶哑得几乎不成声的嗓子,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他自己,则带着身边最后剩下的几十名亲兵,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那已经不能算是战斗了。

那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填命。

郭靖一个人,一柄刀,就那么站在缺口的最中央,像一尊无法被撼动的门神。

他用自己的身体,化作了一道堤坝。

任何想要冲过去的蒙古兵,都被他狂暴的刀法斩碎。

他的脚下,尸体越积越多,血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远处的蒙古将领在疯狂地咆哮。

十几个身披重甲的蒙古大将,手持狼牙棒、巨斧和弯刀,从不同的方向,合力向他围杀过来。

他们知道,只要杀了这个人,襄阳就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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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九阴真气,毫无保留地压榨了出来。

“亢——龙——有——悔——!”

他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

一道金色的、肉眼可见的龙形气劲,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璀璨的一次“降龙十八掌”。

冲在最前面的那十几名蒙古大将,连同他们身后的几十名士兵,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

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扭曲变形,骨断筋折,惨叫着倒飞出去,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但这石破天惊的一掌,也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郭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雾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开始模糊。

无数的刀枪剑戟,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了他。

噗!

噗嗤!

噗嗤!噗嗤!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长矛,弯刀,利剑,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郭靖的身体,被那些冰冷的兵器,钉在了地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城内家的方向。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和火焰,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他深爱了一辈子,也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

看到了她此刻正焦急地望着自己的身影。

“蓉儿……”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的身体,像一棵被伐倒的参天巨木,轰然倒下。

再也没有起来。

镇守襄阳数十载,耗尽了自己一生心血的郭靖,殉国。

在城楼的另一侧,正指挥着弓箭手做最后抵抗的黄蓉,亲眼目睹了这整个过程。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是在郭靖倒下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所有血色,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世界,在那一秒,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所有的喊杀声,所有的惨叫声,所有的兵器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她的眼睛里,也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里,被无数刀枪淹没的身影。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然后,她动了。

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许久未用的淑女剑,眼神空洞而又疯狂,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娘!”

“师娘!您不能过去!”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郭芙和耶律齐,反应了过来,一左一右,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她。

“您过去就是送死啊!爹爹他……他已经……”郭芙哭得撕心裂肺。

黄蓉疯狂地挣扎着,她此刻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郭芙和耶律齐两人同时挣脱。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你们放开我!”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块生锈的铁板,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但郭芙和耶律齐知道,他们绝对,绝对不能放手。

郭大侠已经战死了。

襄阳城已经破了。

如果郭夫人再出事,那所有还活着的人,将彻底失去最后的主心骨。

他们只能死死地抱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伟岸的身影,被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入城内的蒙古兵,彻底淹没。

城,破了。

郭靖,死了。

这两个消息,像两柄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襄阳城里,所有残存的希望和抵抗意志。

精神的支柱一旦崩塌,剩下的,就只有溃败和屠杀。

蒙古兵像一群被饿了几天的狼,冲进了羊圈。

火焰吞噬了房屋,黑色的浓烟像魔鬼的爪牙,遮蔽了整个天空。

哭喊声,惨叫声,女人的尖叫声,和蒙古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混合在一起,谱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交响乐。

曾经繁华热闹的襄阳城,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片焦土和血海。

黄药师在屋顶上飞掠。

他的身法,依旧是那么潇洒,那么飘逸,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

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睥睨天下的孤高和邪气。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郭靖的尸体。

他不能让这个他曾经瞧不起,但最终却让他发自内心肃然起敬的“傻女婿”,死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被敌人践踏凌辱。

这是他这个做岳父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循着记忆中那段城墙缺口的方向,一路飞掠过去。

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是浓重,几乎让人窒息。

当他终于赶到那段缺口时,饶是他一生见惯了各种大场面,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了。

这里是屠宰场。

宋兵和蒙古兵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堆成了一座小山。

各种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和残缺的肢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恐怖的油画。

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在残砖断瓦之间,汩汩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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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么一个尸山里,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那片柔软而粘稠的尸体上。

他开始一具一具地翻找。

他像一个最执着的拾荒者,仔细地辨认着每一具尸体上的盔甲和面容。

那些尸体,大多面目全非,死状凄惨。

他的手,他的青色长袍,很快就被那些尚有余温的血液和污泥浸透。

他毫不在乎。

他的心中,没有了洁癖,没有了骄傲,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悲哀。

他翻开一具又一具尸体,动作机械而麻木。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堆尸体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角熟悉的,用特殊材质编织的软猬甲。

他的心,猛地一颤。

他用尽全力,将压在上面的几具沉重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开。

郭靖的身体,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他已经彻底冰冷了。

身上,插着七八杆长矛和断箭,胸口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刀伤,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那张憨厚老实的面庞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但最让黄药师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地瞪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燃尽一切的愤怒,和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不甘。

黄药师伸出手,想要为他合上眼睛。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那双眼睛,仿佛用尽了主人最后的一丝力气,固执地不肯闭上。

“傻小子,你……”黄药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你安心地去吧。”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蓉儿那里,有我。”

他这一生,乖张桀骜,自负于世,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流过泪。

但此刻,看着郭靖这张惨烈的遗容,两行滚烫的老泪,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张青铜面具的眼孔下,滑落出来。

他决定,在带走郭靖的尸身之前,至少为他整理一下仪容。

他想把那件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烂盔甲,小心地解下来,让他走得,能更体面一些。

他解开胸前那片已经被利斧劈开的护心镜,小心翼翼地想把散开的甲叶重新合拢。

郭靖的身体很沉重,像是灌满了铅。

黄药师费力地翻动着他的上半身,想处理他背后的甲胄系带。

就在这时,一个被血浸成了暗红色的小东西,从郭靖战甲内衬的一处破口里,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掉落在他脚边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黄药师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只有巴掌大小,被缝在战甲最贴身,最隐蔽的内衬里。

看那针脚,细密而结实,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若不是这件战甲在惨烈的激战中,被砍得稀烂,这个锦囊,恐怕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黄药师愣了一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还带着郭靖体温和浓重血腥味的锦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锦囊里面,有一样硬硬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被折叠了许多次的布。

这是什么?

是郭靖留给蓉儿的遗言吗?

还是什么他从不知道的秘密?

黄药师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揪紧了。

他那双曾弹奏出《碧海潮生曲》的、灵巧而稳定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扯开被缝得死死的囊口。

那丝线是用特殊的蚕丝制成的,极其坚韧,他费了点力气才将其撕开。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灵魂。

他从那个小小的囊口里,倒出了一块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布。

绸布的质地极好,本应是洁白如雪,但现在,它已经被郭靖的鲜血浸透了大半,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黄药师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块绸布上写着的东西,将会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空气,仿佛都带着血的味道。

然后,他缓缓地,用两根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将那块沉甸甸的绸布,一点一点地展开。

绸布上,是用黑墨写下的字迹。

是郭靖那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刚正的笔迹。

只是,因为常年浸在汗水和血污中,有些字已经微微晕开。

黄药师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字上。

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时,他只觉得仿佛有一道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