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袁崇焕于平台觐见时豪言,“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复”。年轻的皇帝不仅难掩喜色、尽付辽事,还当众承诺,功成之时“不吝封侯之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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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光崇祯高兴,在场的四辅臣(李标、钱龙锡、周道登和刘鸿训)以及五军都督府、六部等大员也纷纷称赞,兴奋之余还呼袁崇焕为“奇男子”。那么这句“五年平辽”有啥魔力?

首先,皇帝和中枢的兴奋点不在五年之期,而是“平”和“复”。

自天启元年的辽沈溃败后,辽东就成了明廷上下公认的粪坑,辽事对于绝大部分官员来说也是死途。袁应泰之后的历任辽督除了孙承宗,都是被明廷强行委任,也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退守”。

注:天启六年明廷扩大了辽东经略的辖区和职权,并将其改称为“蓟辽督师”。主要是将关外(含山海关)、天津、登、莱等地抚署(巡抚、道臣等)划为督师的下级机构。

如熊廷弼不愿意出关并于西平堡大败后放弃关外,继任的王在晋坚决反对把防线推回宁远。孙承宗虽是自请督师,但他任事的三年里也是在构筑、整修关宁锦防线。如果不是来自朝堂的压力越来越大,八成不会让马世龙率军出击。

任期颇短的高第其实就干了一件事,放弃锦右并将驻军撤回山海关。首任蓟辽督师王之臣,也多次奏请朝廷放弃锦州向宁远收缩(明廷没同意,但王之臣也没向锦州投入什么资源) ……

撇开那么些不署理辽事只摇旗呐喊的官员,可以说明廷的精英骨干们,对于辽事整体呈保守甚至是放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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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明末的军事荒颓和财政窘迫,他们的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甚至正确的。毕竟以明末的实际情况,强行搜刮天下也就勉强凑一支不堪战的军队。真派到关外,不是“白给”就是蹲在城池堡垒里空耗钱粮。

与其关外放血,还不如主动战略后撤,让已重症缠身的大明喘口气并慢慢积累军事资源等。待时机成熟后,再行东顾之事。道理是没错,但忽略了一个问题,明朝能缓过气并积累出资源么?

首先,汉、唐、两宋的历史证明,王朝后期的衰败是不可逆的。其次,从万历四十六年到崇祯登基,明廷历时十年并耗费大半国力,换来的是后金越来越势大。就算退守几年,是指望大明复兴、还是后金自溃?

我们能看出,明朝的皇帝和中枢大员们一样也能看出,他们只是不便明说罢了。但他们心里很清楚,对于此时的大明,剿灭后金的窗口期越来越短。

而积累钱粮一说,明廷的财税制度本身也不支持。

明朝为了加强皇权,在宋制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地拆解朝廷部司、军队的组织性。除了取消丞相、实封藩王、地方分权三司、大都督府一分为五、明军的卫所和军镇两级拆分等等之外。还有个被很多人忽略的操作,拆分朝廷的财税权。

明朝推行军卫屯田制,看似明廷少了养军的巨额开销,实际是“转移财税”,因为屯田收入本就可以是朝廷的税赋。军屯之外,户部也不能全拿。州县、宗藩、三司、工部、兵部、太仆寺、大理寺、太常寺等均有权征税分税。

注:明朝军卫屯田最盛时,屯田九十万顷,籽粒收入2345万石(同期户部粮税3100万石)。屯田籽粒最低降到100万石的规模,即便张居正改革后,也未再超过500万石。为养活九边明军,明廷不得不新开大额支出项“京运年例银”(万历朝达到300~400万两的规模),度支状况也愈发雪上加霜。

简单来说,皇帝既不想朝廷太有钱,也不想朝廷的钱都放在一个口袋里。所以明廷是真的穷,但穷的原因不是税低,也不是征不到税,而是无法有效集中资源。所以为应对辽事,明廷只得加派各种临时性的税目,比如“辽饷”。

辽饷税率很低,一亩地也就多收两斤米的样子。但问题在于,当时财税征收本已越过那条看不见“红线”。所以辽饷不仅难以征齐,而且辽事如果转守趋缓,府衙官绅们不论是从稳定还是自身利益考量,都会奏请减免乃至拖延辽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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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天启初期,受辽沈、广宁溃败的刺激,皇帝允许户部至各地重新加征商榷税。之后随着关外压力大减(后金转向攻略蒙古)和党争,官员们又纷纷奏请皇帝减免各地商榷税直至全面复禁。

攒钱对于明廷来说,并不是件容易事。而没钱,收复辽东、剿灭女真都只能沦为空谈。所以“退守或主守”,对于大明还有另一种意思,即“默认放弃”。

比如明初的大宁卫、中期的关西七卫和河套等地。皇帝和朝廷并不是直接放弃,但都在守的过程中,受限于军事和经济支出,默认了其脱离掌控。对于崇祯来说,如果继续在辽东维持守势,这片国土就会在他的统御下逐步“事实分离”。

与其退守静候那个渺茫的机会,崇祯更愿意选择抓紧时间咬咬牙去拼一下,所以他听闻“平”和“复”时才会大喜过望。除了战略上切中崇祯的心思,袁崇焕对于一些细节的描述也颇让崇祯高兴。

(袁崇焕)查每岁新饷入数与出数,已缺一百二十万,臣能于臣督属中裁省六十万,部臣自措六十万,则不忧不足矣。但饷有旧当新者还臣,将新抵旧,令臣不充于用 ……
《颂天胪笔·召对三》

崇祯接手之初的大明,最大的问题不是“阉党”而是欠饷。

天启六年和七年,明廷欠九边十二镇(不含辽镇)军饷总计438万两。如果再加上前面几年没有结清的,总额达686万两(不含万历朝)。除此之外,辽饷也累计有328万两的欠账。

崇祯登基不久,蓟镇、山海关、宁远等地爆发大规模闹饷事件。虽然辽东巡抚毕自肃、顺天巡抚王应豸和蓟辽总督喻安性成了背锅侠(毕自肃自杀、王应豸和喻安性革职下狱),但不缓解粮饷问题,后面会闹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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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袁崇焕主动说能降低辽饷开销,崇祯和中枢大员们怎么可能不高兴?而且袁崇焕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吹牛灌水,虽然相关文献上没有留下他在平台召对时的详细计划,但其后户部尚书毕自严旁证了他的说辞。

根据《覆钱饷院元年新饷完欠劝惩疏》里的记录,袁崇焕赴任后,向朝廷奏报接手的(崇祯元年)辽东用度总额为584万两。而崇祯二年决算总额为513万两。在此基础上,袁崇焕还提出次年将支出压缩到480万两(含东江)……

所以并不是崇祯年轻好忽悠,而是袁崇焕拿出的计划(或者说诱惑)让皇帝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