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聚会,话题辗转间,聊到金庸。这帮80后,哪个青少年时期不曾沉迷于金庸的小说?金庸是标注我们少年时的关键词。当大家聊到孩子们与金庸,眉飞色舞顿时消失不见,几乎个个捶胸顿足起来。

“我家书架上那一排金庸,崭新的精装本。我特意拿给儿子看,递给他《射雕英雄传》,兴致勃勃的,他倒是拿过去看了,但只看了五六页,说‘太慢了’,就继续打他的游戏。我说你至少看上五十页再作判断,他说,爸,短剧三秒没爽点我就划走了,你让我熬几十页?”纵然身为学者,费了许多力气,老王也没能成功将金庸兜售给自己儿子。

大家都笑了,又都不无失落,因为各自家孩子的情况差不多。作为伴随金庸长大的一代人,我们很难接受一个事实:那个曾经让无数人痴迷的江湖,正在从下一代人的视野中退场,“金庸”正在变成一个陌生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森崎书店的日子》剧照

我家的情况相比而言有所不同。两个女儿在读不读金庸这件事上,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小学时大女儿也是个沉迷看书的孩子,孰料到了初中,大量的课外时间交代在手机上了。除了社交、玩游戏,她还常用手机看小说——不是金庸,是网文。我曾力荐金庸给她看,努力从她这个年龄的小孩喜欢的点来推销,比如郭靖和黄蓉的爱情,比如充满悬疑的情节,她拿起来看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丢在了一边。

我问她,金庸哪里不好看?她脱口而出:“太慢了!”随即解释:“你看《射雕》,第一章讲牛家村,一会儿是郭啸天,一会儿是杨铁心,主角郭靖黄蓉半天不登场,我根本没耐心等下去。我们看的网文,前面几章爽点很多,节奏也快得多,要么是主角逆袭打脸,要么是埋下致命悬念,没有这些,早就弃书了,谁会浪费时间在那些啰里啰唆的铺垫上?”

我一时语塞。金庸的小说承袭的是古典叙事传统,讲究层层铺垫、草蛇灰线。《射雕英雄传》从风雪惊变开始,一步步铺陈郭杨两家的恩怨,刻画江南七怪的个性,交代全真教的渊源——这种“慢热”在当年是渐入佳境的享受,在今天却是迟迟不入正题的折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射雕英雄传》剧照

我们当年读金庸,是别无选择,也是满心欢喜。那时,娱乐方式极度匮乏,没有短视频的轰炸,没有手机游戏的纠缠,没有动漫、网剧的密集投喂。巷口租书店里那些卷边泛黄的武侠书,家里那台信号不稳的老式彩电,就是滋养我们武侠梦的来处。五毛钱租一本金庸,能看一整夜;《铁血丹心》的旋律一响,整条巷子的孩子都会聚拢而来。我们愿意沉下心,跟着郭靖从蒙古草原走到襄阳城头,看着杨过从顽劣少年长成断臂侠客,陪着令狐冲在江湖浮沉中守住本心。不是我们更有耐心,而是那时的时光很慢,我们只能与文字为伴,在慢节奏里,读懂金庸笔下的江湖与人心。

可现在的孩子一出生就活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短视频一秒切换一个画面,动漫一集一个小高潮,游戏即时反馈、即时满足,网剧节奏飞快、爽点密集。他们习惯了“碎片化”“快节奏”的信息接收方式,习惯了“即时满足”的娱乐逻辑——不需要漫长的铺垫,不需要细腻的描摹,不需要深层的思考,只要能快速获得快乐、瞬间获得情绪价值,就够了。

而金庸的江湖,恰恰是“慢”的艺术。他写一段江南烟雨,能铺陈半页笔墨;写一段人物心境,能辗转三回伏笔;写一段门派恩怨,能埋藏几十回的线索。《天龙八部》里的人物关系盘根错节,《射雕英雄传》里的家国情怀需要慢体会,《笑傲江湖》里的人性复杂需要细琢磨。这样的节奏,放在当下这个追求“快”的时代,放在习惯了即时满足的青少年面前,难免会显得“啰嗦”“拖沓”,难以抓住他们的注意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欢乐家长群2》剧照

大女儿不喜欢金庸还有一个理由,依旧与“慢”相关——“人物太多,记不住,理清关系太费时间”。她将《射雕》呼啦啦往下翻,“你看,郭靖、杨康、丘处机、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光是江南七怪,我就记不住谁是谁,还有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加上各种师父师叔、师兄师弟,这么多关系,看得我头都大了。”

金庸用一支笔,构建了一个庞大而完整的江湖体系,这个江湖里,有繁杂的门派,有复杂的人物谱系,有盘根错节的社会网络,就像一个真实的世界,鲜活而立体。读懂这个江湖,需要花费时间去记住人名,去理清关系,去琢磨伏笔——我们当年为什么就愿意记住这些人名?

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面对一本金庸小说,我们会反复讨论、反复琢磨、反复回味。郭靖的憨厚、黄蓉的机灵、洪七公的有趣、老顽童的顽皮……这些人物是在一次次的复述和讨论中活起来的。但这份“慢功夫”却成了孩子们的负担,他们习惯了主角鲜明、支线简单、一目了然的故事,自然不愿花费时间去读懂这个复杂的江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龙八部》剧照

跟姐姐对金庸的拒绝相反,小女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金庸的武侠世界。某日看到她正闷声不响窝在沙发深处看书,正是《射雕英雄传》。后来慢慢看到了《神雕侠侣》。她对那个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武侠不乏向往。读到郭靖在蒙古草原弯弓射雕,骏马奔腾、箭破长空,她会模仿着拉弓射箭的姿势,嘴里发出“咻”的破空声,仿佛也体会到类似的快乐;读到黄蓉变着法子给洪七公做叫花鸡,她会问:“妈妈,叫花鸡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江湖里的人,是不是都不用写作业,只用仗剑走天涯呀?”她不懂什么是家国天下,不懂什么是高节大义,却能凭着小孩子的一派天真,直接领会到郭靖守襄阳,是好人,是英雄;杨过救郭襄,是义气,是担当。她在纸上画刀剑,画白衣侠客。我们用新年大热的seedance将这些小侠客做成了小视频,看着画纸上静止的小人都翩然动了起来,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奇迹降临,让她十分讶异而且欢喜。她欢喜的不只是新鲜的技术,更是那个想象的世界被激活了。

我忽然意识到,孩子们不爱读金庸,从来不是金庸不够好,而是这个时代太快了,快到我们忘了慢下来的滋味,快到孩子们失去了慢下来阅读的能力。能够静下心来,慢慢阅读金庸的人自然也就变少了。小女儿能读进去金庸,不是因为她比姐姐聪明,而是因为她还没有被这个时代彻底“塑造”。她还没有被短视频驯化成“三秒必须爽”的节奏,还没有被社交媒体调制出“随时跳转”的注意力习惯。她是在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在阅读——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跟随一群复杂的人物,经历一段漫长的人生。这种阅读需要耐心,需要付出,需要慢慢进入状态。而她姐姐,已经被这个时代“训练”得太深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母爱情》剧照

在这样的群情落寞里,在海淀区某名校教语文的李君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从不要求学生必须喜欢金庸。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喜欢我喜欢的东西,而是让他们喜欢阅读这件事本身。”

大家一愣,随即笑赞他通透。

李君继续慢悠悠地说,金庸的“慢”是一种选择,不是一种缺陷。它适合那些愿意等的人,不适合那些不想等的人。这没什么好遗憾的。不强迫,不推销,只是让那扇门开着。想进的自己进,不想进的,门外也有万千风景。

是这样没错。

但我们也要让那些愿意等的人,有机会知道“等”之后会得到什么。

我们这代人,和武侠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它不是我们众多文化选项中的一个,而是我们精神成长的主要叙事。在录像厅昏暗的光线里,在租书店卷边的书页上,在电视机前的屏息凝视中,我们完成了关于正义、友情、奋斗、自由的初始启蒙。那些故事塑造了我们,那些人物陪伴了我们。后来我们长大了,走进了复杂的世界,但心底总有一块地方,留给当年那个追风少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城南旧事》剧照

现在,我们想把那块地方指给孩子看。它不是让孩子知道世界是什么样,而是让孩子想象世界可以是什么样。在无数种可能的活法里,有一种叫“侠”——不是飞檐走壁,不是刀光剑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些词孩子现在不懂,但故事会帮他们存着。等他们长大,遇到某些时刻,那些故事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他们:你见过这样的活法,你也可以这样选。

也许大女儿读的那些网文,在她的世界里,扮演着和金庸在我世界里一样的角色——给她快乐,给她陪伴,给她一个可以逃进去的世界。但我依然期待,有一天,她在网文里读累了,会翻看起书架上的金庸。他一直在等着那些愿意慢下来的人,等着那些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走进一个更大世界的人。在那个时刻,她得到的不是一个孤立的爽点,而是一个被无数细节支起来的文学和精神的高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少年新知》是《三联生活周刊》旗下的原创青少年杂志,我们的自我定位是人文思维启蒙。我们希望这本杂志能够陪伴青少年一起直面真实复杂的世界,让他们意识到,看待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自2020年6月创刊,《少年新知》已经推出58期杂志。我们的主题涉及时间、魔法、友谊、家庭、偶像、未知、运动、冬日、海洋、倾听与表达、网络生存、像侦探一样思考、历史、成长的烦恼、微观世界、写作实验室、清单、博物馆、爱情、野外、情绪、音乐、美食、建筑、物理、秋日、漫画、流行、故事、社团、身体、AI、南北朝、游戏、古生物、语文、苏东坡、厨房、旅行、神话、智能手机、野生动物、二次元、明朝、音乐剧、夜晚、化学、成长、庄子、面条、北京、古埃及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多愿意为青少年写作和绘画的成年人加入了这本杂志的创作。科学、游戏、哲学、文学、心理学、艺术专栏的创作者不断地输送着前沿的研究和对日常生活的思考,试图回应青少年对现实世界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