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把这份协议签了吧。”
婆婆王秀英将几张A4纸推到餐桌对面,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雨薇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水槽里的泡沫慢慢破灭,她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刚才炒菜时溅到的油渍。
“妈,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水晶吊灯是去年王秀英坚持要换的,说这才配得上这栋三层独栋别墅的气质。此刻,那些切割面折射出的光,正好打在程雨薇苍白的脸上。
“离婚协议。”
王秀英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穿着真丝家居服,烫过的短发一丝不苟,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此刻她靠在餐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是程雨薇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餐桌另一头,小姑子苏婷婷正在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刺鼻的化学品味弥漫开来。她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嫂子,赶紧签了吧,别耽误时间。”
程雨薇擦干手,走到餐桌边,没有坐,只是站着。
她拿起那几页纸,纸张很厚,质感很好,一看就是专门去打印店做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往下看,条款一条条列得很清楚,像是准备了很久。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程雨薇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条:程雨薇需在二十小时内搬出目前居住的房产(地址:碧水湾别墅区7栋),并将所有钥匙交给苏婷婷。
第四条:程雨薇不得以任何形式向苏明哲索取抚养费、精神损失费等任何费用。
程雨薇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签名处已经有两个名字:苏明哲,王秀英。
苏明哲是她的丈夫。
王秀英是她的婆婆,苏明哲的母亲。
“明哲签了?”程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当然签了。”王秀英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协议上,“他今早出门前签的,急着去谈生意,没时间等你。你赶紧签了,我好找人把房间收拾出来。婷婷下个月要订婚,这房子得重新装修。”
苏婷婷终于抬起头,二十一岁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是啊嫂子,我和陈磊商量好了,主卧我们要改成衣帽间,你那间客房太小了,放不下我的包。”
程雨薇握着纸张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看向婆婆:“妈,我和明哲结婚五年,这房子是我们……”
“是你们什么?”王秀英打断她,笑容里带着讥讽,“雨薇,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这房子,是我儿子明哲挣钱买的,装修的钱也是我们苏家出的。你嫁进来五年,没工作,没收入,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明哲给的?现在好聚好散,给你留点体面,别闹得太难看。”
没工作。
程雨薇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结婚第一年,是王秀英说“苏家的媳妇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让她辞去了设计公司的工作。
第二年,是王秀英说“家里这么大,总得有人打理”,从此程雨薇成了这栋三百平别墅的免费保姆。
第三年,是王秀英说“早点生孩子,趁我还年轻能帮你们带”,可当程雨薇真的怀孕时,又是王秀英说“现在不是时候,明哲事业上升期”。
然后那个孩子,在两个月的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程雨薇记得那天她在浴室地板上醒来,身下全是血,她爬着去够手机,打给苏明哲,苏明哲在电话里说“我在开会,你让妈送你去医院”。
而王秀英那天在打麻将,电话通了,但她说“一点小事自己去就行,我这儿马上胡牌了”。
是邻居听见动静叫了救护车。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抑郁导致的先兆流产,送来太晚了。
程雨薇在医院住了三天,苏明哲来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王秀英来了一次,带着一袋苹果,坐在病床边说:“也是你没福气,我们苏家第一个孙子,就这么没了。以后好好养身体,别再毛毛躁躁的。”
从那以后,程雨薇再也没提过工作的事。
她也提不了了。王秀英以“需要人照顾”为由,让她全天候待在家里,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伺候一家老小。
苏明哲每个月给她三千块生活费,要管一家四口的吃喝,还要被王秀英查账。
“昨天买牛肉花了八十?这么贵,下次别买了。”
“物业费又涨了?你是不是没好好跟人家谈?”
“婷婷要买新裙子,从这个月生活费里扣一千给她。”
程雨薇不是没反抗过。
她提过想重新工作,王秀英当场摔了杯子:“怎么,我们苏家亏待你了?让你出去工作,别人怎么看我?说我王秀英的媳妇还得出去打工挣钱?”
她提过想请个钟点工帮忙,苏婷婷就笑:“嫂子,你每天在家又没事,请什么保姆啊,浪费钱。”
她甚至提过想搬出去住小一点的房子,苏明哲皱着眉说:“雨薇,你别闹了,妈住惯了大房子,搬来搬去像什么话。”
于是她就这么住了五年。
住在这个金丝笼里,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
“雨薇,别发呆了。”
王秀英的声音把程雨薇从回忆里拉回来。
“赶紧签字,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搬出去。你的东西我已经让婷婷整理过了,就两个箱子,放在门口。其他的都是我们苏家买的,你就别带了。”
程雨薇看向门口。
果然,两个半旧的行李箱立在那里,是她当年嫁进来时带来的。箱子表面有些磨损,轮子也坏了,是苏婷婷去年说“不要了扔储藏室”的那对。
“妈,就算要离婚,我也该和明哲当面谈谈。”程雨薇放下协议,声音依然平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谈什么谈?”王秀英的耐心似乎用完了,她站起来,身高比程雨薇高半个头,带着压迫感,“明哲的态度很明确,协议都签了,还有什么好谈的?程雨薇,我劝你识相点,自己签了,大家脸上都好看。要是闹起来……”
她顿了顿,从家居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向程雨薇。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程雨薇和一个男人坐在咖啡厅,男人背对镜头,程雨薇的脸清晰可见。时间是上个月,程雨薇大学同学聚会,有个男同学顺路送她回家,他们在小区门口咖啡厅坐了十分钟。
“这男的是谁?”王秀英的声音冷下来,“深更半夜,跟男人单独约会,程雨薇,你要脸吗?”
程雨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很多年没见……”
“我不管是什么同学!”王秀英提高音量,“孤男寡女,坐在咖啡厅,有说有笑,被婷婷的朋友拍到了。你说,这照片要是发到家族群里,发给你爸妈看,他们会怎么想?”
程雨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苏婷婷。
苏婷婷正欣赏着自己新涂的指甲,嘴角噙着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嫂子,我也是为你好。”苏婷婷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签,这照片我可保不准会不会手滑发出去。到时候,不光是你,你爸妈在老家也抬不起头吧?听说你爸心脏不好?”
赤裸裸的威胁。
程雨薇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看向那两份协议,又看向婆婆那张保养得当却写满冷漠的脸,再看看小姑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五年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第一年春节,她在厨房忙了三天,做了一桌菜,王秀英说“咸了”,苏婷婷说“不好吃”,苏明哲说“下次注意”。
第二年她生日,苏明哲忘了,她一个人吃了碗面条,王秀英说“过什么生日,又不是小孩子”。
第三年母亲生病,她想回娘家看看,王秀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少管”。
第四年她父亲手术,她想拿点钱回去,苏明哲说“最近生意不好,缓缓吧”,最后是她偷偷卖掉结婚时母亲给的金镯子,凑了三万块。
第五年,就是现在。
他们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她留。
要用一张照片,逼她净身出户。
“笔。”
程雨薇说。
王秀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我说,笔给我。”程雨薇重复,声音平静无波。
王秀英把钢笔递过去。
程雨薇接过笔,没有坐,就站在餐桌边,弯腰,在协议最后一页,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雨薇。
三个字,她写得极其认真,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时光都写进去。
写完了,她放下笔,把协议推回去。
“好了。”她说。
王秀英拿起协议检查签名,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就对了,雨薇,妈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离了婚再找也不难,何必在我们苏家耗着呢?”
苏婷婷也凑过来看,然后拍手笑:“太好了!明天我就找设计师来看房子!嫂子,你快点收拾吧,二十小时,从现在就开始了哦。”
程雨薇没说话。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椅上。
然后走向门口,拉起那两个行李箱。
箱子很沉,她几乎提不动,轮子坏了,只能拖着走。地板被刮出刺耳的声音,但她没有停。
走到玄关时,她停下,从钥匙串上取下三把钥匙。
一把大门钥匙,一把车库钥匙,一把后院钥匙。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里有个陶瓷托盘,是当年她逛街时买的,王秀英当时说“俗气”,但一直用着。
“钥匙。”程雨薇说。
王秀英走过来,抓起钥匙,掂了掂,然后递给苏婷婷:“婷婷,收好了,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苏婷婷欢天喜地地接过,像是接到什么宝贝。
程雨薇不再看她们。
她弯下腰,费力地把两个箱子提起来,一步一步挪向大门。
很重。
箱子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重得她手臂发酸。但她没有求助,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等等。”
王秀英忽然叫住她。
程雨薇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的手机,是明哲去年给你买的吧?”王秀英说,“按理说也该留下,不过妈心善,就让你带走吧。还有你手上那个镯子,是你进门时我给的,不值什么钱,你也戴着吧,当个念想。”
程雨薇低头,看向左手腕。
那是一只很细的银镯子,花纹简单,买的时候大概几百块。王秀英给她时说得很好听:“这是苏家传给媳妇的,你好好戴着。”
后来程雨薇才知道,苏婷婷也有一只一样的,是王秀英买一对打折。
不值什么钱。
当个念想。
程雨薇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摘镯子,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门外是夜色。
碧水湾别墅区的路灯很亮,照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程雨薇拖着箱子走下台阶,轮子卡在石缝里,她用力一拽,箱子翻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相框。
相框是玻璃的,摔在地上,碎了。
程雨薇蹲下身,捡起相框。那是她和苏明哲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苏明哲搂着她的肩,表情温和。
才五年。
相框玻璃碎了,照片上划出一道裂痕,正好从两人中间穿过。
程雨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照片抽出来,撕成两半。
苏明哲那一半,她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自己这一半,她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开始捡地上的东西。衣服叠好,书摞整齐,放回箱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别墅的门开着,客厅的灯光透出来,她能听见里面王秀英和苏婷婷的对话。
“妈,她终于走了!这下房子是我们的了!”
“小声点,小心她听见又回来闹。”
“她敢!有照片在手,她敢闹我就发出去,看她爸妈怎么做人!”
“行了,明天赶紧联系装修公司,下个月陈磊爸妈要来,得把房子弄体面点。”
“知道啦!妈,我的衣帽间要全屋定制,要那种带灯带的……”
声音渐渐模糊。
程雨薇合上箱子,重新提起来。
很重,但她这次提稳了。
她拖着箱子,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孤独的鬼魂。
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有车灯照过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是苏建国,她的公公。
苏建国今年六十,头发花白,平时话很少,在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他坐在驾驶座,看着程雨薇,又看看她手里的箱子,嘴唇动了动。
“雨薇……”
程雨薇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建国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
“你……你妈她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明哲回来,我让他……”
“不用了,爸。”程雨薇第一次打断他,“我和苏明哲,到此为止了。您保重身体。”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苏建国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程雨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重新发动车子,开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程雨薇走出小区大门时,保安老王从岗亭里探出头。
“苏太太,这么晚出去啊?”
程雨薇停下,看着这个认识五年的保安。老王人不错,每次她拎着很多东西回来,都会帮她开门,有时候还会帮她提一下。
“王叔,我叫程雨薇。”她说,“以后,我不姓苏了。”
老王愣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哎,好,小程……路上小心。”
程雨薇笑了笑,拖着箱子,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打车,就这么拖着箱子走了两站路。箱子的轮子终于彻底坏了,她只能提着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就走一段,歇一段。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程雨薇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箱子放在脚边,她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一点二十。
微信有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雨薇啊,睡了吗?你爸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担心。你最近怎么样?明哲对你还好吧?妈知道你报喜不报忧,但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啊……”
语音到这里停了,可能是母亲觉得说得太多。
程雨薇听着,眼睛有点涩,但她没哭。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边是迷迷糊糊的女声:“喂……谁啊……大半夜的……”
“晓雯,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雨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我在建设路公交站,能……能去你那儿住一晚吗?”
“等着!十分钟到!不,五分钟!你别动!”
电话挂了。
程雨薇握着手机,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有些乱,眼睛很红,但没眼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刚毕业时,她和方晓雯合租,也是这样的深夜,她加班回来,方晓雯总会给她留一碗热汤。
那时候她们说,要做一辈子的闺蜜,谁结婚都不准疏远。
后来程雨薇结婚了,搬进了大房子,方晓雯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皱眉:“雨薇,你过得开心吗?”
程雨薇总是笑:“开心啊,怎么不开心。”
方晓雯就不再问,只是每次走时都说:“有事找我,随时。”
程雨薇以为她永远不会打这个电话。
但她打了。
车灯由远及近,一辆白色小车急刹在公交站前。车门打开,方晓雯跳下车,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穿着拖鞋。
“雨薇!”
方晓雯冲过来,一把抱住程雨薇。
抱得很紧,很用力。
程雨薇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是她们大学时一起用的那个牌子。
“怎么了?苏明哲欺负你了?他打你了?”方晓雯松开她,上下打量,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两个大箱子,脸色变了,“你被赶出来了?”
程雨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上车。”方晓雯二话不说,提起箱子往后备箱塞。箱子很重,她提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塞了进去。
上车,开暖气,方晓雯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给程雨薇披上。
“先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再说。”方晓雯发动车子,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多大点事,姐妹这儿永远有你的床。”
程雨薇裹着毯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路灯还是那些路灯,但有些东西,从她撕掉结婚照那一刻起,就永远不一样了。
方晓雯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很干净。她让程雨薇先去洗澡,自己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把沙发铺成一张床。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方晓雯说。
“我睡沙发就行……”
“少啰嗦,快去洗澡!”方晓雯把她推进浴室,“毛巾和睡衣在架子上,都是干净的。”
热水冲下来时,程雨薇才感觉到累。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她站在水幕下,任由热水冲刷,很久很久。
洗完澡出来,方晓雯已经煮了姜茶,热气腾腾的。
“喝了暖暖身子。”
程雨薇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姜茶很辣,辣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现在能说了吗?”方晓雯坐在她对面,表情严肃,“到底怎么回事?”
程雨薇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递给方晓雯。
方晓雯接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到最后,气得手都在抖。
“净身出户?二十小时搬走?钥匙交给苏婷婷?程雨薇,你签了?”
“签了。”
“你疯了!”方晓雯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那是你的房子!你掏钱买的!凭什么给他们!”
“他们有照片。”程雨薇平静地说,“我和男同学喝咖啡的照片,说是我出轨的证据。如果我不签,就发给我爸妈,发到他们家族群。”
方晓雯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就因为这个?一张照片?他们这是敲诈!是威胁!”
“我知道。”
“那你还签?”
程雨薇抬起头,看着方晓雯,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晓雯,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乖乖认命的人吗?”
方晓雯愣住。
程雨薇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她从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但封得严严实实。
她拿着文件袋走回沙发,坐下,慢慢打开封口的线。
“这五年,我在苏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程雨薇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我每天四点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买菜,做午饭,等他们吃完收拾,再做晚饭。王秀英每个月给我三千块,要管一家四口的吃喝,还要被她查账。苏婷婷的化妆品、衣服、包包,都从这里面扣。我五年没买过新衣服,没看过电影,没和朋友吃过饭。”
“我提过想工作,王秀英说苏家媳妇不能抛头露面。我提过请保姆,苏婷婷说我闲得慌。我怀孕两个月,累到流产,躺在医院三天,苏明哲来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一小时。王秀英来了一次,带了一袋苹果,说是我没福气。”
“我爸做手术,我想拿点钱,苏明哲说生意不好,最后是我卖了我妈给的金镯子,凑了三万。”
“这些,我都忍了。”程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因为我觉得,忍一忍,也许就好了。也许苏明哲会看到我的好,也许王秀英会接受我,也许这个家,还能像个家。”
“但今天,他们用一张照片,逼我签这个。”她指了指那份离婚协议,“二十小时搬走,净身出户。晓雯,你知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方晓雯摇头。
程雨薇从那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购房合同。
合同封面上,写着“碧水湾别墅区7栋购房合同”。
翻开第一页,买方签名处,是两个娟秀的字:程雨薇。
“这房子,是我买的。”程雨薇说,“全款,三百八十万。一百二十万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六十万是我工作四年的积蓄,剩下的二百万,是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的。”
方晓雯倒吸一口冷气。
“当年我和苏明哲准备结婚,王秀英说必须要有婚房,而且必须是别墅,不然不答应。苏明哲刚创业,没钱,我傻,就把所有钱拿出来,买了这栋别墅。但房产证下来那天,王秀英说‘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房产证我帮你保管,免得你弄丢了’。”
程雨薇又抽出一份文件,是房产证复印件。
产权人一栏,赫然写着:苏明哲,程雨薇。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被她拿走了,后来她说丢了,去补办了新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在打这房子的主意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方晓雯急道,“你现在有合同,有付款记录,完全可以要回来啊!”
“要回来?”程雨薇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晓雯,这五年,我不是没试过。我提过一次,说想把房子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毕竟是我出的钱。你猜王秀英怎么说?”
“她说,‘雨薇啊,你嫁进我们苏家,人都是我们苏家的,房子算什么?再说了,明哲现在生意做大了,这房子以后升值,还不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现在非要分这么清,是不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苏明哲也在旁边说,‘雨薇,你别这么计较,多伤感情。’”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
程雨薇把文件一份份收好,重新放回文件袋。
“但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这五年,我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程雨薇看向方晓雯,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等一个,我可以名正言顺拿回一切的机会。”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静。
林静是她的大学室友,现在是律师,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官司。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是干练的女声:“雨薇?这么晚,有事?”
“静静,我需要你帮忙。”程雨薇说,“我要起诉,拿回我的房子,我的钱,和我五年青春该有的赔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材料准备好,明天来我事务所,我等你。”
挂了电话,程雨薇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但天边已经有一丝微光,是黎明前的征兆。
方晓雯看着她,忽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雨薇,你变了很多。”
“是吗?”程雨薇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细细的银镯子,“也许吧。忍了五年,装了五年贤妻良母,我也该做回自己了。”
她轻轻摘下镯子,放在茶几上。
银色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枷锁,终于被卸下。
“对了,晓雯。”程雨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袋最底层,又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但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那是她母亲的标志。
“这是什么?”方晓雯问。
“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程雨薇抚摸着信封,声音很轻,“她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我在苏家过不下去了,就打开它。”
“你没打开过?”
“没有。我以为我永远不会需要打开它。”
但现在,她需要了。
程雨薇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母亲的手笔。
“雨薇,我的女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决定离开苏家了。妈妈不怪你,妈妈只心疼你,忍了这么久。
有些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你和苏明哲结婚前,我私下找过王秀英。我说,雨薇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喜乐。如果你们苏家对她不好,我会用我的一切,替她讨回公道。
王秀英当时笑着说,亲家母你想多了,雨薇嫁过来,就是我亲女儿。
但妈妈不信。
所以妈妈留了后手。
你买别墅的那三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二十万是我给你的,但另外六十万,不是你的积蓄,是妈妈以你的名义存在另一个账户的钱。那个账户的流水,妈妈做了公证,证明那六十万是妈妈单独赠予你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还有,你老家的房子,妈妈其实没有卖。当年你说要卖房凑钱,妈妈骗你说卖了,其实房子还在妈妈名下。那二百万,是妈妈用房子抵押贷的款,这五年的贷款,都是妈妈在还。
妈妈知道你傻,重感情,怕你把什么都给苏家,最后落得一场空。
所以妈妈给你留了这些。
如果苏家对你好,这些就当是妈妈给你们的礼物。
如果苏家对你不好,这些就是你东山再起的资本。
女儿,别怕。
妈妈虽然不在了,但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抬起头,往前走。
属于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看到最后,程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以为离开苏家,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不是。
原来妈妈早就为她铺好了退路。
原来这五年,她不是一个人在忍。
“阿姨……”方晓雯也红了眼眶,“阿姨真的太爱你了。”
程雨薇把信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母亲最后的一点温度。
她哭,但不再是因为委屈,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晓雯。”程雨薇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帮我个忙。”
“你说。”
“联系媒体,联系所有你能联系的人。”程雨薇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家是怎么对待我的。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方晓雯重重点头:“好!”
程雨薇拿起手机,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静静,材料我准备好了,不止房产,还有别的。明天见。”
发完,她看向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王秀英,苏婷婷,苏明哲。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们以为拿走的是我的房子?
不。
你们拿走的,是炸毁你们生活的导火索。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玻璃洒进客厅,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程雨薇把那封母亲留下的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在她心上,也给她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阿姨真的太……”方晓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妈一直是这样。”程雨薇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活着的时候,总说女人要有退路。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方晓雯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
“你先吃点东西,吃完睡一觉,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程雨薇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在王秀英的饭桌上,她永远都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最少,收拾得最多。五年了,她甚至忘了好好吃饭是什么感觉。
方晓雯煎了三个鸡蛋,烤了面包,还热了牛奶。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鸡蛋煎得有点老,面包也焦了边,但程雨薇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她抬起头,看向方晓雯。
“晓雯,谢谢你收留我。”
“说什么傻话。”方晓雯瞪她一眼,眼眶又红了,“咱俩什么关系?大学时你帮我挡了多少次酒,我睡大街的时候是谁收留我的?现在跟我客气?”
程雨薇笑了,是这五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好,不客气。那接下来,我要麻烦你更多了。”
“尽管来。”方晓雯拍胸脯,“我别的本事没有,人脉还是有一些的。我在媒体有几个朋友,做自媒体的也有,只要你有实锤,我保证让苏家上头条。”
“实锤我有。”程雨薇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样东西。
除了购房合同、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沓银行流水单。每一张都塑封得很好,上面有清晰的交易记录。
“这是我买房的转账记录,从我妈账户转给我,再从我账户转给开发商的。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方晓雯接过去,仔细看。
“这是铁证啊!有这些,房子肯定是你的!”
“不止。”程雨薇又拿出一个U盘,“这五年,每次王秀英问我要生活费,苏婷婷让我给她买东西,我都留了转账记录。还有聊天记录,我全部备份了。”
“你早就准备了?”
“从第三年开始。”程雨薇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眼神有些恍惚,“那一年我流产,躺在医院,苏明哲来看我,坐了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要走。王秀英来了一次,说了那些话。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忽然就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关系,不是你忍,就能变好的。”
“所以我开始准备。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偷偷录音。他们让我花的每一分钱,我都留下凭证。苏婷婷让我买的每一个包,每一件衣服,我都拍了照,留了发票。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也许用得上。”
方晓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雨薇,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程雨薇反握住她的手,“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墙上的钟指向早上七点。
程雨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晓雯,帮我联系林静,我想今天上午就去见她。”
“没问题,我现在就打电话。”
方晓雯去拿手机,程雨薇则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黯淡了五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
然后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又涂了点方晓雯的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静静说十点在她事务所见。”方晓雯在客厅说,“地址我发你微信了。我上午有个会,开完就过去找你。”
“好。”
程雨薇换上方晓雯给她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衣服有点大,但干净整洁。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眉眼间有岁月的痕迹,但背挺得很直,眼神坚定。
“程雨薇,你可以的。”
她对自己说。
九点半,程雨薇提着文件袋,走出方晓雯的公寓。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末夏初的风带着暖意。她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五年了,她很少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王秀英不喜欢她出门,说“一个已婚女人总往外跑像什么话”。苏婷婷也总说“嫂子,你就在家待着吧,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想想,她们不是怕她出门,是怕她接触外界,怕她觉醒,怕她不再听话。
但她们还是失算了。
人可以被关在房子里,但思想关不住。心死了,眼睛就亮了。
林静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程雨薇到的时候,刚好十点。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听说她找林律师,很客气地引她到会客室。
“林律师在接电话,您稍等一会儿。”
“好,谢谢。”
会客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程雨薇坐在沙发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交握,静静等着。
五分钟后,门开了。
林静走进来,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装,短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雨薇。”她快步走过来,和程雨薇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同学聚会。那时候程雨薇还穿着过时的衣服,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林静过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
“静静,麻烦你了。”程雨薇说。
“说什么麻烦。”林静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你的事,晓雯大概跟我说了。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程雨薇点头,开始说。
从五年前结婚说起,说到买房,说到房产证被王秀英“保管”,说到这五年的生活,说到昨天的逼签离婚协议,说到二十小时搬出,说到那张照片的威胁。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静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赞赏。
等程雨薇说完,林静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雨薇,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从专业角度来说,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
程雨薇松了口气。
“但是。”林静话锋一转,“打官司不是只有证据就行。苏家那边,王秀英是个厉害角色,苏明哲生意做得不小,人脉资源肯定有。如果他们动用关系,事情会变得麻烦。”
“我知道。”程雨薇说,“所以我需要速战速决。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闹大,大到他们不敢压。”
林静眼睛一亮:“你和我想的一样。”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程雨薇。
“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的方案。第一步,发律师函,要求他们返还房产,并赔偿你这五年的家务劳动和精神损失。第二步,同步向媒体爆料,把苏家的嘴脸公之于众。第三步,如果前两步不行,就正式起诉。”
程雨薇接过文件,仔细看。
律师函的措辞很严厉,列出了苏家的七大罪状:欺诈侵占财产、精神虐待、威胁恐吓、侵犯名誉权等等。要求他们在三日内返还房产,并赔偿共计两百万元。
“两百万元?”
“包括房产升值部分、你这五年的家务劳动报酬、以及精神损害赔偿。”林静解释,“我计算过,合理合法。而且这个数字,足够让他们肉疼。”
程雨薇继续往下看。
媒体爆料的部分,林静已经联系好了几家信得过的媒体朋友,也准备好了通稿。通稿的标题很抓眼球:《豪门婆婆逼儿媳净身出户,二十小时扫地出门为哪般?》
“标题会不会太……”
“不狠。”林静摇头,“雨薇,你要明白,舆论战就是要狠。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表现得越软弱,他们就越嚣张。你必须一开始就把态度摆出来:你不怕闹,你敢闹,你能闹得比他们更大。”
程雨薇看着林静,这个大学时睡在她上铺的姑娘,如今已经是雷厉风行的大律师了。
“静静,谢谢你。”
“又来了。”林静笑了,“再说谢,我可要收你双倍律师费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
程雨薇从文件袋里拿出所有证据,一份一份摆开。
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录音笔,U盘,聊天记录截图,甚至还有苏婷婷让她买包的微信记录和发票照片。
林静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证据太完整了!雨薇,你这五年,真是……”
“卧薪尝胆?”程雨薇自嘲地笑笑。
“差不多。”林静拿起录音笔,“我能听听吗?”
“可以。”
林静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
录音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第一段,是王秀英的声音,尖锐,刻薄。
“程雨薇,这个月生活费超了五百块,你怎么花的?是不是偷偷贴补你娘家了?”
“妈,没有,是菜价涨了……”
“菜价涨了你就不会省着点?我年轻的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像你这么不会过日子!”
第二段,是苏婷婷的。
“嫂子,我看中一个包,两万八,你帮我买了吧。”
“婷婷,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
“不够你找妈要啊,或者找我哥要。反正我要这个包,周末聚会我得背,不能让她们笑话我。”
第三段,是苏明哲的。
“雨薇,妈说你昨天顶嘴了?她是长辈,你让着点。”
“我没有顶嘴,我只是说菜真的贵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妈养大我不容易,你多体谅。”
一段段录音,像一把把刀,剖开了苏家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内里的不堪。
林静听完,摘下耳机,脸色很难看。
“这些录音,足够证明你在这段婚姻里遭受了长期的精神虐待。再加上那份逼你签的离婚协议,还有用照片威胁你的行为,我们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还有这个。”程雨薇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清单,手写的,字迹工整。上面列满了这五年她为苏家花的每一笔钱,精确到分。买菜,买日用品,交水电费,给苏婷婷买衣服买包,甚至王秀英打牌输的钱,都记在上面。
“我每天都记,记了五年。”程雨薇说,“一共是四十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元四角。”
林静接过清单,手有点抖。
“雨薇,你……”
“我只是想记住。”程雨薇轻声说,“记住我付出了多少,记住了多少委屈。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忘记,会麻木,会真的以为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没用,只会花钱,不懂事。”
“你不是。”林静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你很好,是他们不配。”
程雨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多少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我们现在就行动。”林静站起来,恢复专业姿态,“律师函我今天就发,用最快的方式,确保他们今天就能收到。媒体那边,我让朋友下午就发稿。你这边,需要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找个安全的地方住。苏家可能会找你麻烦,方晓雯那儿虽然好,但容易被找到。我有个朋友开了间民宿,很隐蔽,你可以先去那儿住几天。”
“好。”
“第二,不要单独见苏家的任何人。如果他们联系你,一律不回应,让他们找我。”
“第三,准备一下,可能很快就要上庭。虽然我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但要做最坏的打算。”
程雨薇一一记下。
“还有,”林静看着她,眼神严肃,“雨薇,这条路不好走。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会抹黑你,攻击你,甚至威胁你。你可能会被骂,被指指点点,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你准备好了吗?”
程雨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林静的眼睛。
“静静,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准备。如果连净身出户、二十小时扫地出门我都能忍,那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林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雨薇就在林静的事务所里。
林静的助理小张是个很机灵的姑娘,帮程雨薇整理证据,复印文件,扫描录音。程雨薇则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按手印。
律师函是中午十二点发出去的。用的是特快专递,同城,下午三点前就能送到。
“苏家现在应该在庆祝。”林静看着快递单号,冷笑,“等他们收到这个,表情一定很精彩。”
程雨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人群如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悲喜并不相通。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场热闹。
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她不再为别人的眼光而活。
下午一点,方晓雯来了,还带了午饭。
“我怕你们忙得没时间吃饭,买了三份盒饭,将就着吃。”
三个人就在会议室里吃了简单的午餐。吃饭的时候,方晓雯说了上午开会的内容,又说了她联系的几个媒体朋友的情况。
“我找了三个朋友,一个做公众号的,粉丝两百多万;一个做短视频的,粉丝五百多万;还有一个是传统媒体的记者,答应做深度报道。稿子都写好了,就等你的证据到位。”
“证据我整理好了。”林静说,“下午两点,统一发给他们。我们要打一个时间差,律师函送到,媒体报道跟上,让苏家措手不及。”
“好!”方晓雯摩拳擦掌,“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王秀英那张脸了!”
程雨薇安静地吃着饭,没参与她们的讨论。
她在想苏明哲。
那个她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收到律师函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愤怒?还是无所谓?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毕竟这五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在那个家里是死是活,他大概从没关心过。
“雨薇,你想什么呢?”方晓雯碰碰她。
“没什么。”程雨薇回过神,“只是在想,苏明哲会怎么做。”
“他?”方晓雯嗤笑,“那个妈宝男,还能怎么做?肯定是听他妈的呗。雨薇,你别对他抱有任何希望,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知道。”程雨薇放下筷子,“我只是觉得,这七年,像个笑话。”
“不是笑话。”林静认真地看着她,“是教训。用五年青春买来的教训,很贵,但值得。至少以后,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是啊,值得。
程雨薇想,如果这五年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指望别人给你幸福。幸福是自己挣来的,尊严是自己守住的。
吃完饭,程雨薇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看着屏幕,没接。
“是苏家的人?”方晓雯问。
“不知道。”程雨薇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铃声响了很久,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接吧。”林静说,“开免提,听听他们说什么。”
程雨薇按下接听键,又按下免提。
“喂?”
电话那头是王秀英的声音,尖利,带着怒气。
“程雨薇!你长本事了啊?敢不接我电话?”
程雨薇没说话。
“我告诉你,律师函我收到了!你什么意思?想敲诈我们苏家?两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程雨薇还是没说话。
“说话啊!哑巴了?我告诉你程雨薇,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律师函撤了,不然我让你好看!那张照片我可还留着呢,你要是敢闹,我就发得到处都是,看你和你爸妈怎么做人!”
终于,程雨薇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姨,您发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您发吧。”程雨薇重复,“把照片发到家族群,发给我爸妈,发到网上,随便您。如果您觉得一张我和大学同学喝咖啡的照片,能毁了我,那您就发。”
“你……你疯了吧?”
“我没疯。”程雨薇说,“我只是想通了。这五年,我活得战战兢兢,怕您不满意,怕明哲不高兴,怕给苏家丢脸。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
“阿姨,律师函您收到了,那就按上面的要求做。三天之内,把房子还给我,赔偿两百万。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程雨薇挂了电话。
干净利落。
方晓雯和林静都愣住了,几秒后,两人同时鼓起掌。
“帅!”方晓雯竖起大拇指,“雨薇,你太帅了!”
林静也笑了:“不错,有进步。就该这样,不卑不亢,不吵不闹,但态度要强硬。”
程雨薇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但心跳很快,一种久违的、名为“痛快”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原来反抗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说不,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挺直腰板做人,是这样的感觉。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程雨薇直接挂断,然后拉黑。
“接下来,他们会找别人联系你。”林静说,“苏明哲,苏婷婷,或者你公公。不管谁找你,记住,不单独见,不私下聊,所有沟通通过我进行。”
“好。”
下午两点,媒体报道准时发出。
首先是那个粉丝五百多万的短视频博主,发了一条三分钟的视频。视频里没有露脸,只有程雨薇提供的证据照片,配上低沉有力的解说。
“豪门婆婆逼儿媳净身出户,二十小时扫地出门,原因竟是儿媳不肯交出房产?今天,我们来扒一扒这个现实版樊胜美的故事……”
视频发出去十分钟,播放量突破五十万。
紧接着,公众号的文章也出来了,标题更劲爆:《五年免费保姆,流产无人问津,最后被一张照片逼出家门:女人,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指名道姓,但细节详尽,证据确凿。文末还附上了部分录音的二维码,扫码就能听到王秀英和苏婷婷的那些话。
文章阅读量迅速突破十万加。
传统媒体的报道稍晚一些,但更权威。记者采访了林静,从专业角度分析了这个案子,也隐晦地批评了这种“以亲情为名行压榨之实”的行为。
三管齐下,舆论瞬间引爆。
程雨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信、短信、电话,不断有消息进来。有大学同学,有老家亲戚,有不常联系的朋友,都在问:“视频里说的是你吗?”“文章里的是你吗?”“你还好吗?”
程雨薇一个都没回。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倒扣在桌上。
“别管。”林静说,“让他们猜。你越沉默,他们越好奇,舆论对你越有利。”
方晓雯一直在刷手机,实时汇报战况。
“评论区炸了!都在骂苏家!哇,这条说‘这种婆婆应该下地狱’,点赞三千多了!”
“有人扒出苏婷婷的微博了!她昨天还晒了新买的包,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苏明哲的公司也被扒出来了!有人在他公司官博下面留言,问老板是不是妈宝男!”
程雨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家族群已经炸了,消息999+。她点进去,从最上面开始看。
最开始是王秀英在骂。
“程雨薇!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删了!”
“我告诉你,你这样闹,对谁都没好处!”
“明哲已经知道了,他很生气!你赶紧收手!”
然后是苏婷婷。
“程雨薇你个贱人!你敢污蔑我们!那房子明明是我哥买的!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你等着!我要告你诽谤!”
“大家别信她!她就是个骗子!她出轨被我抓到,现在反咬一口!”
但很快,亲戚们开始质疑了。
“秀英,怎么回事啊?雨薇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婷婷,你嫂子平时对你不错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哲呢?让他出来说句话啊!”
苏明哲始终没露面。
程雨薇退出群聊,点开和苏明哲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再往上翻,全是她的单方面发言。
“明哲,妈说想买按摩椅,要一万八,钱不够。”
“明哲,婷婷看中一个包,两万六,让我买。”
“明哲,爸的降压药吃完了,我去买。”
“明哲,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哲,我有点不舒服,你能陪我去医院吗?”
没有一条回复。
哦,有一条。是半年前,她问他生日想怎么过,他回了两个字:“随便。”
程雨薇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右上角,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鸟飞过。
“林律师!”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苏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苏明哲的公司发了个声明,说这是他的家事,与公司无关,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公司正常运营。但评论区的网友不买账,说他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林静冷笑:“反应还挺快。不过没用,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一句‘家事’就能扑灭的。”
“还有,”小张继续说,“有媒体记者去碧水湾别墅区蹲点了,拍到了王秀英和苏婷婷。她们出门被堵,王秀英骂记者,苏婷婷推了记者一把,视频已经被发到网上了。”
方晓雯立刻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视频。
视频里,王秀英穿着名牌套装,拎着爱马仕,被记者围在小区门口。她脸色铁青,指着记者骂:“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啊?信不信我告你们!”
苏婷婷则躲在王秀英身后,戴着墨镜和口罩,但有个记者想拍她,她伸手推了记者一把,骂了句“滚开”。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足够引爆第二轮舆论。
“这下好了,实锤了。”方晓雯兴奋地说,“这态度,这嘴脸,跟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程雨薇看着视频里王秀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她叫了五年“妈”的女人,这个她小心翼翼伺候了五年的女人,原来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雨薇,你准备一下。”林静说,“苏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找你谈判。我们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谈判要有筹码。”林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抵押贷款合同。我研究过了,这套房子在你母亲名下,贷款也是她还的,从法律上讲,这套房子和贷款,都跟你无关,自然也跟苏家无关。”
程雨薇接过文件,是她母亲的老房子,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不大,但地段不错。
“但这套房子,是苏家不知道的底牌。”林静继续说,“如果谈判时他们拿房子说事,你可以用这个反击。告诉他们,你还有退路,不怕他们鱼死网破。”
程雨薇明白了。
母亲留下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更是一张底牌,一个底气。
“还有这个。”林静又递过来一个信封。
程雨薇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公证书。
“卡里有六十万,是你母亲以你的名义存的,公证书证明这是你的个人财产。这些钱,你可以用,但记住,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上?”
“比如,请最好的律师。”林静笑了,“比如,买水军,做舆论。比如,如果官司打久了,你需要生活。总之,这是你的资本,好好利用。”
程雨薇握着那张卡,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爱。
“静静,这些……要多少钱?律师费,还有你的……”
“打住。”林静抬手,“律师费等官司赢了再说,现在不谈钱。至于其他费用,等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再还我也不迟。咱们是朋友,别跟我见外。”
程雨薇眼睛又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就对了。”方晓雯搂住她的肩,“咱们姐妹,不说那些虚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
距离程雨薇被赶出苏家,过去了十七个小时。
距离律师函要求的最后期限,还有两天零二十个小时。
距离这场战争真正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雨薇,今晚你去我朋友的民宿住。”林静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那里很安静,没人打扰,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
“那你呢?”
“我今晚要加班,把起诉书准备好。如果苏家明天不回应,我们就正式起诉。”
程雨薇点头,提起文件袋,站起来。
“静静,晓雯,谢谢你们。”
“又说谢。”方晓雯推她,“赶紧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程雨薇走出事务所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满街道,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暖色。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程小姐,我是都市日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苏家的事,请问方便吗?”
程雨薇没回,删了短信。
又一条短信进来。
“雨薇,我是三姨,看到新闻了,你受委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程雨薇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谢谢。”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民宿的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是繁华的城市,霓虹初上,人流如织。程雨薇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得可以容下她的委屈,也容得下她的反击。
民宿在林静说的那个地方,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闹中取静。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很和善,林静已经打过招呼。周姐带程雨薇到房间,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程雨薇放下行李,走到阳台上。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老旧小区的宁静。有老人在楼下散步,有孩子追逐打闹,有饭菜的香味飘上来。
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程雨薇深吸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
很累,但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涌进来。她一条条看,不回复,只是看。
有安慰的,有询问的,有看热闹的,也有骂她的。
骂她的那些,大多是苏家那边的亲戚,说她忘恩负义,说她贪得无厌,说她不守妇道。
程雨薇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忽然笑了。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你听话,你顺从,你任劳任怨,是应该的。你一旦反抗,你就是十恶不赦。
多么可笑。
她关掉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家别墅里,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机被她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苏婷婷在一旁哭,妆都花了。
“妈,现在怎么办啊?我的微博都被骂疯了!陈磊刚才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闭嘴!”王秀英吼她,“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非要发那个包,能有这么多事吗?”
“怪我?要不是你逼程雨薇签字,她能这样?”
“我不逼她签字,这房子能到你手里?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
苏建国坐在一旁,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秀英把矛头对准他,“平时在家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出事了,你装什么死人?”
苏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我早就说过,做事别做太绝。雨薇那孩子,性子软,但不傻。你们这么逼她,她能不反抗?”
“你什么意思?怪我?”王秀英声音尖利,“苏建国,我告诉你,这房子必须是我们婷婷的!程雨薇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我们苏家的房子?”
“那是她买的。”苏建国说,“当初买房的钱,是她出的。房产证上,也有她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她嫁进我们苏家,人都是我们苏家的,房子当然也是!”
“妈!”苏婷婷忽然叫起来,“你看!”
她把手机递到王秀英面前,是一条新的热搜。
苏明哲公司股价下跌#
点进去,是财经新闻的报道:“苏氏科技股价午后暴跌,疑受创始人家庭丑闻影响……”
“完了……”王秀英瘫坐在沙发上,“明哲的公司……明哲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正说着,门开了。
苏明哲走了进来。
他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明哲,你回来了……”王秀英站起来,想迎上去。
苏明哲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客厅,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松了松领带。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发颤。
“是程雨薇!是她……”王秀英想辩解。
“我问,是谁让她签那份协议的?”苏明哲打断她,视线扫过王秀英,又扫过苏婷婷,“是谁用照片威胁她的?是谁让她二十小时搬出去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婷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说话。”苏明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是我……”王秀英终于承认,“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程雨薇嫁进来五年,没工作,没收入,就靠你养着!现在你事业做大了,她凭什么分你的家产?我让她签协议,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苏明哲笑了,笑得讽刺,“妈,你是为我好,还是为婷婷好?那房子,是程雨薇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秀英脸色一变。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明哲在沙发上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买房的钱,是她出的。房产证上,有她的名字。这五年,她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你们怎么对她的,我也知道。我只是不想管,觉得麻烦。”
他看着王秀英,眼神冰冷。
“但我没想到,你们能蠢到这个地步。用照片威胁她?逼她净身出户?二十小时搬走?妈,你是觉得程雨薇是傻子,还是觉得法律是摆设?”
“我……我有照片!她出轨!”
“一张喝咖啡的照片,能证明什么?”苏明哲摇头,“妈,你太天真了。程雨薇不是以前的程雨薇了,她有备而来。那些录音,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记录,足够让她赢这场官司。”
“那就让她赢!”王秀英尖声说,“我就不信,她一个女人,能斗得过我们苏家!”
“斗?”苏明哲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傻子,“妈,你知道今天一天,我公司市值蒸发多少吗?三千万。三千万!因为你的‘为我好’!”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你,”苏明哲看向苏婷婷,“整天就知道买包,炫富,惹是生非。现在好了,全网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陈磊那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订婚的事,要再考虑考虑。”
苏婷婷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哭!”苏明哲不耐烦地吼,“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婷婷的哭声和王秀英粗重的喘息。
苏建国还是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良久,苏明哲开口,声音疲惫。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王秀英急切地问。
“去找程雨薇,道歉,和解,把房子还给她,再赔点钱,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可能!”王秀英尖叫,“让我给她道歉?门都没有!那房子是婷婷的!”
“那你就等着打官司吧。”苏明哲站起来,“等着公司股价继续跌,等着婷婷嫁不出去,等着我们苏家成为全城的笑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王秀英一眼。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这件事,你自己惹的,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说完,他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别墅都在颤抖。
王秀英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苏婷婷还在哭,但哭声小了很多,变成了抽泣。
苏建国终于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秀英,”他开口,声音沙哑,“听明哲的,去道歉吧。”
“连你也……”王秀英看着他,眼神怨毒。
“我不是向着程雨薇,我是为这个家好。”苏建国站起来,佝偻着背,往楼上走,“你自己想想,是面子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
客厅里只剩下王秀英和苏婷婷。
灯光很亮,照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王秀英看着这栋她梦寐以求的别墅,看着墙上挂的名画,看着柜子里摆的古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能不属于她了。
不,不行。
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掏出手机,找到程雨薇的号码——虽然被拉黑了,但她记得。
她拨过去,果然,打不通。
她换了苏婷婷的手机打,还是打不通。
“妈,现在怎么办?”苏婷婷抽抽噎噎地问。
王秀英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闪烁。
良久,她咬了咬牙。
“去找她。不管她在哪儿,找到她,让她撤诉。”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有人知道。”王秀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方晓雯,程雨薇那个闺蜜。她一定知道程雨薇在哪儿。”
“那我们去找她?”
“不。”王秀英冷笑,“让她来找我们。”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是方晓雯吗?我是王秀英,程雨薇的婆婆。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雨薇的事。”
电话那头,方晓雯刚洗完澡,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是苏太太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一面,就现在,在……”
“不用了。”方晓雯打断她,“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吧。或者说,您想让我录音,作为证据?”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铁青。
“方晓雯,你别太过分!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雨薇的事就是我的事。”方晓雯的声音冷下来,“苏太太,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另外,别再打这个电话,否则我告你骚扰。”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王秀英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
“妈……”苏婷婷怯怯地叫了一声。
王秀英没理她,她盯着手机,眼神越来越冷。
良久,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个人,程雨薇,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对,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尽快知道。”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别墅区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温暖,宁静。
但她的心里,只有冰冷和愤怒。
程雨薇,你想跟我斗?
好,我奉陪到底。
看谁能笑到最后。
夜色渐深,城市却没有沉睡。
在方晓雯的公寓里,程雨薇离开后,方晓雯并没有立即休息。她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着社交媒体上的消息,看着舆论的发酵。
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方晓雯看了一眼,冷笑,直接挂断拉黑。
这已经是今晚第七个陌生来电了。有媒体记者,有苏家亲戚,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心网友”,当然,最多的还是苏家那边试图通过她联系程雨薇的人。
方晓雯不傻,她知道王秀英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找到程雨薇,威逼利诱,让她撤诉。但方晓雯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
她给程雨薇发了条微信:“苏家在找你,注意安全,别接任何陌生电话。”
程雨薇很快回复:“知道了,你也小心。”
简单几个字,却让方晓雯安心了不少。她知道,那个曾经柔弱顺从的程雨薇,真的变了。
与此同时,在碧水湾别墅区的7栋里,气氛却越来越压抑。
苏明哲摔门离开后就没再回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王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苏氏科技股价的实时走势图。
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每跳一下,她的心就沉一分。
三千万。
苏明哲说,今天一天,公司市值蒸发了三千万。
王秀英虽然不懂商业,但她知道三千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是苏明哲打拼多年才积累起来的财富。而现在,因为她,因为她的“为儿子好”,这些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妈……”苏婷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喝点水。”
王秀英猛地抬头,瞪着她:“喝什么水!我让你查方晓雯的地址,查到了吗?”
苏婷婷缩了缩脖子:“还……还没有。方晓雯住的那个小区安保挺严的,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她具体住哪一户。”
“废物!”王秀英一把挥开她递过来的水杯。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溅得到处都是。苏婷婷吓得后退一步,眼圈又红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王秀英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要不是你非要晒那个包,能被人扒出来吗?现在好了,全网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陈磊那边还要跟你分手,你满意了?”
王秀英摔碎水杯的巨响,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又狼狈。
苏婷婷被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她看着满地玻璃碎片,又看看母亲狰狞的脸色,心里又怕又怨。如果不是母亲一味偏袒、纵容,如果不是母亲非要逼着程雨薇净身出户,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这些话,她半句都不敢说出口。
“哭!你还有脸哭!”王秀英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嘶吼,“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苏家的笑话!网上全是骂我们的言论,你哥的公司股价一天跌了三千万,合作方纷纷打电话来要解约,陈磊家也放话要跟你退婚!这一切,都是拜你和程雨薇所赐!”
提到退婚,苏婷婷的脸瞬间惨白。
陈家是本地有名的豪门,她为了嫁进陈家,装了这么久的温柔乖巧,眼看就要得偿所愿,却因为一个包、一条朋友圈,彻底暴露了本性。现在网上都叫她“吸血小姑子”、“巨婴小姑爷”,说她靠着压榨嫂子过日子,陈家那边早就丢尽了脸面,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淡。
“妈……那现在怎么办啊?”苏婷婷带着哭腔,“我不能跟陈磊分手啊,我都跟朋友们说我要结婚了……”
“怎么办?我还想问你怎么办!”王秀英烦躁地踱步,脑子里全是苏明哲白天跟她说的话。
苏明哲说,因为程雨薇放出的证据——婚后共同出资买房、长期承担家用、被婆家精神压迫、被逼迫限时离婚净身出户,再加上方晓雯暗中推波助澜,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甚至当年买房时的合同草稿都捅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 这几个词条,直接冲上了热搜榜首。
评论区彻底炸了。
【原来这房子人家女方出了一半首付?苏家也太不要脸了吧!】
【限时20小时搬出去,还要把钥匙给小姑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苏明哲全程隐身,默认他妈和妹妹欺负老婆,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
【心疼程雨薇,付出这么多年,换来这个结局,幸好清醒得早!】
【苏氏科技这种家风,谁敢跟他们合作?避雷!】
舆论如同海啸,瞬间将苏家吞没。
苏明哲从公司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焦头烂额地应付股东、安抚合作方、公关舆论,可越是补救,越是漏洞百出。
有人扒出苏明哲当年创业启动资金,有一部分还是程雨薇偷偷拿自己的积蓄支持的;有人扒出这些年程雨薇在苏家任劳任怨,伺候婆婆,补贴小姑子,却连一句真心的谢谢都没得到;更有人扒出,王秀英早就看程雨薇不顺眼,一直想让苏明哲离婚,娶一个家境更好、能帮苏家上位的女人。
所有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王秀英看着手机上那些恶毒的评论,气得手都在抖。她一辈子好强,在亲戚朋友面前风光无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现在走到哪里,都感觉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她刻薄、贪婪、不讲理。
“程雨薇……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王秀英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毒,“你想毁了我们苏家,我先让你无处容身!”
她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语气急促又凶狠:“我让你查的人,查到没有?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我必须知道程雨薇的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苏太太,程雨薇现在被方晓雯保护着,方小姐那边安保很严,而且行踪不定,我们很难靠近。”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王秀英怒吼,“我花钱请你们,不是让你们跟我说困难的!找不到她,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说完,她狠狠挂断电话,将手机摔在沙发上。
苏婷婷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她第一次发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母亲,此刻竟然如此歇斯底里,而曾经让人羡慕的家,如今只剩下压抑和绝望。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苏明哲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一身疲惫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精英人士的风度。
“儿子,你回来了!”王秀英立刻迎上去,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怎么样了?公司的事解决了吗?”
苏明哲没有回答,目光扫过狼藉的客厅,最后落在王秀英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妈,你到底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王秀英一愣,随即拔高声音:“我闹?我这不是为了你吗?为了我们苏家!程雨薇那个女人心太狠了,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为了我?”苏明哲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为了我,你逼走了陪我吃苦十年的妻子;为了我,你让婷婷拿着她的钱挥霍炫耀;为了我,你把我们家搞得身败名裂,公司股价暴跌,合作方解约,股东逼宫……妈,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
这是苏明哲第一次,敢这样跟王秀英说话。
这些年,他习惯了顺从母亲,习惯了母亲为他安排一切,就连婚姻,也是母亲看中了程雨薇温顺听话,才让他娶的。他以为,娶一个温顺的妻子,家里就能安宁,自己就能安心打拼事业。
可他忘了,温顺不代表没有底线,包容不代表可以随意践踏。
程雨薇的离开,如同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丝温度,也打碎了他所有的体面。
王秀英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愣了几秒,随即开始撒泼:“我还不是为了你!程雨薇嫁进来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们苏家不能断后!她那么小气,给婷婷花点钱就斤斤计较,这种女人留着有什么用?”
“她没生孩子,是我的问题!医生早就跟我说过,是我身体的原因,跟雨薇无关!”苏明哲脱口而出,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很多年,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王秀英和苏婷婷同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王秀英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是你的问题?不可能!我苏家世代身体健康,怎么可能是你的问题……”
“是真的。”苏明哲闭上眼,满脸疲惫,“我早就知道了,一直不敢告诉你们,也不敢告诉雨薇。这些年,我看着她因为没孩子被你指责,被亲戚议论,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我不敢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怪我。”
真相如同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苏婷婷瞪大了眼睛,彻底懵了。原来这么多年,嫂子一直被冤枉着;原来母亲骂嫂子不下蛋,全是无稽之谈;原来所有的错,根本不在程雨薇身上。
王秀英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一直以为,是程雨薇肚子不争气,是程雨薇配不上她儿子,所以她才理直气壮地欺负程雨薇,逼她离婚。可到头来,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有问题?
那她这些年的刻薄、刁难、逼迫,到底算什么?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秀英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是真的。”苏明哲睁开眼,眼底满是悔恨,“妈,你知道雨薇有多好吗?就算被你刁难,就算因为没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还是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家。她知道我创业难,把自己的嫁妆、工资全都拿出来支持我;她知道婷婷喜欢名牌,省吃俭用给婷婷买包买衣服;她对你,比对她自己的亲妈还要孝顺……”
“可我们呢?”
“我们怎么对她的?”
“你逼她20小时搬出婚房,让她把钥匙给婷婷,逼她签字离婚,净身出户。妈,你把她的心,彻底伤透了!”
苏明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拥有过多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陪在他身边的女人,那个在他低谷时不离不弃的女人,那个温柔善良、任劳任怨的女人,被他和他的家人,亲手推开了。
王秀英瘫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的理直气壮,瞬间崩塌。她一直以为自己占理,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儿子好,可到头来,她才是那个最糊涂、最恶毒的人。
苏婷婷看着失魂落魄的母亲,又看着满脸悔恨的哥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抢嫂子的东西,不该帮着妈妈欺负嫂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破镜,不能重圆。
伤透的心,再也无法挽回。
第16章 走投无路,低头求饶
与此同时,方晓雯的公寓里。
程雨薇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网上的舆论,她都看到了。苏家的狼狈,她也有所耳闻。
可她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解脱。
十年婚姻,一腔真心,错付他人。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看婆婆的脸色,不用委屈自己讨好小姑子,不用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自我消耗。
方晓雯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轻声说:“都处理好了,苏家那边找不到你,苏明哲的公司虽然受了影响,但暂时不会垮,不过经此一事,他也长记性了。”
程雨薇接过水杯,轻轻点头:“晓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泥潭里挣扎。”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你帮谁?”方晓雯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婚后财产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那套婚房,有你的一半,他们别想霸占。还有这些年你付出的精力、金钱,都会给你一个公道。”
程雨薇微微一笑:“其实,钱和房子,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她是真的累了。
十年青春,换来一身伤痕,她不想再跟苏家有任何牵扯。
就在这时,方晓雯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方晓雯眼神一冷,直接挂断,顺手拉黑。最近几天,陌生电话数不胜数,全都是苏家那边找来的。
可没过几秒,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方晓雯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冰冷:“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卑微又怯懦的声音,不是王秀英,还能是谁?
“方小姐……求你了,让我跟雨薇说几句话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晓雯挑眉,看了一眼身边的程雨薇,打开了免提。
王秀英的哭声,清晰地传了出来:“雨薇……我知道你在听,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该逼你离婚,不该逼你搬出去,不该纵容婷婷欺负你……你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求你跟明哲复婚,只求你把律师函收回来,把网上的言论删掉……我们苏家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明哲的公司快要撑不下去了,婷婷的婚也黄了,亲戚朋友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雨薇,看在你跟明哲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我们十年婆媳的份上,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曾经高高在上、趾高气扬、逼她20小时搬出独栋房的婆婆,如今哭得撕心裂肺,卑微到了尘埃里。
若是以前的程雨薇,或许会心软,或许会不忍心。
可现在,程雨薇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伤透了的心,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愈合的;犯下的错,不是几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当初逼她签字、赶她出门、夺走她一切的时候,王秀英可曾想过今天?
程雨薇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太太,我不是你妈,没有义务原谅你。”
“十年,我掏心掏肺对待你们一家人,换来的是刻薄、刁难、逼迫和净身出户。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留一丝活路;现在你们走投无路了,凭什么要求我高抬贵手?”
“律师函是我让律师发的,网上的证据也是我放出去的,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从我签下离婚协议,转身离开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不,是你们苏家,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
“所以,别再打电话来了,我不会原谅,也不会回头。”
说完,程雨薇直接伸手,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秀英,听到忙音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终于明白,自己亲手逼走的,不仅是一个好儿媳,更是苏家最后的退路。
苏明哲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满心的悲凉。
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苏婷婷也哭了,她拿出手机,看着网上那些骂她的言论,看着陈磊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们到此为止,苏家的人,我高攀不起。”
她终于知道,自己曾经炫耀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牺牲程雨薇的基础上。如今程雨薇离开了,她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成了泡影。
一夜之间,苏家彻底垮了。
曾经的风光无限,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第17章 财产分割,苏家净亏
第二天,律师准时上门,带着所有的证据和离婚财产分割协议。
程雨薇平静地签下名字。
根据法律规定,婚后购买的独栋婚房,程雨薇出资一半,且共同偿还房贷,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理应平分。苏明哲试图挽留,试图用金钱弥补,可程雨薇态度坚决,只要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多一分都不要。
最终,婚房被挂牌出售,所得款项,程雨薇拿走一半,整整两百八十万。
除此之外,苏明哲婚后的工资、奖金、公司股份收益,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程雨薇依法分割,又拿到了一百二十万。
前后合计,四百万。
这四百万,是她十年青春应得的补偿,是她被辜负、被伤害后,唯一的公道。
苏家为了挽回公司的损失,为了填补股价暴跌的窟窿,不仅分文未赚,还不得不拿出额外的钱,补偿程雨薇。王秀英心疼得彻夜难眠,可却无能为力,这是法院的判决,她不得不执行。
苏明哲卖掉了自己的豪车,抵押了部分股份,才凑齐了给程雨薇的钱。
经此一事,苏氏科技元气大伤,虽然没有破产,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风光。苏明哲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活在悔恨之中。他试过无数次联系程雨薇,想要道歉,想要挽回,可程雨薇早就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再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王秀英彻底蔫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趾高气扬、刻薄刁钻的婆婆,整日闭门不出,不敢出门见人,生怕被邻居指指点点。家里的保姆也辞职了,没人伺候她,没人迁就她,她不得不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卫生,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她常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起程雨薇在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永远干干净净,饭菜永远合她的口味,她生病的时候,是程雨薇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想要什么,程雨薇都会想尽办法满足她。可那时候,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觉得程雨薇温顺懦弱,好欺负。
直到失去了,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好的一个儿媳。
可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苏婷婷更是惨不忍睹。
她失去了程雨薇的补贴,家里又陷入困境,再也买不起名牌包,穿不起大牌衣服。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朋友,全都离她而去,嘲笑她是“落难凤凰不如鸡”。陈家坚决退婚,她成了亲戚朋友眼里的笑柄,相亲无数次,一听说她是苏家的女儿,对方都避之不及。
她再也不敢嚣张跋扈,再也不敢炫耀攀比,每天灰头土脸,活在自卑和悔恨里。她常常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欺负程雨薇,没有霸占程雨薇的东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他们曾经施加在程雨薇身上的所有委屈和伤害,最终,全都加倍地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第18章 重生,各自归途
三个月后。
程雨薇用分到的四百万,全款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不大,却温馨明亮,每一个角落,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的。没有婆婆的刁难,没有小姑子的索取,没有冰冷的婚姻,只有自由和安心。
她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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