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那年四十五岁,女儿刚上大学。
前夫走得干脆,带着比我小十二岁的女人去了深圳。房子留给我,存款分了一半,算是体面收场。我没哭没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律师说我冷静得不像刚离婚的人。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也谈不上多痛苦。婚姻走到后来,两个人像合租室友,各过各的,连吵架都懒得吵。他提离婚时我正在削苹果,刀顿了顿,继续削完,切成四块,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放在他面前。"行,找时间去办。"就这么简单。
离婚后我辞了公司的工作,开了个小书店。不为赚钱,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书店开在老城区,租金便宜,来的多是附近的老人和学生。生意平平淡淡,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我也不图别的。
每天早上我会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吃饭也要认真吃,这是我对自己仅存的要求。
那天是个周三,菜市场人不算多。我挑了两个西红柿,又去鱼摊前看。卖鱼的老板娘认识我,总会留条新鲜的给我。正说话间,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连名带姓,很正式的叫法。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青菜和豆腐。
我愣了几秒才认出他。周明,我的初恋。
二十五年没见了。他变化很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只有眉眼还保留着当年的影子。我想我大概也变了很多,所以他认出我的时候,眼里也闪过同样的犹豫。
"是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过分。
"是我。"他点点头,"刚才看背影像你,又不敢确定。"
我们站在鱼摊前,周围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和鱼腥味,很不适合重逢。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就住附近。"他说,"你呢?"
"我也住这边,开了个书店。"
话说完了,气氛有点尴尬。我们都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还是他先开口:"有空吗?附近有家面馆,一起吃个饭?"
我看看手机,十点半,离午饭还早。但我还是点了头。
面馆就在菜市场对面,很小的店,只有五张桌子。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点了碗面。等面的时候,他问我过得怎么样。
"离婚了。"我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是。"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意外。印象里,他应该过得很好才对。当年他去北京读研,我留在这个小城,我们就这么分开了。后来听说他在北京有了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标准的人生赢家。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年前。"他低着头,"我得了病,公司的项目又黄了,欠了些债。她受不了,就走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我们都没动筷子。
"什么病?"
"胃癌,早期,已经切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定期复查,还算稳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也很残酷。
"孩子呢?"我问。
"跟她妈。我一个月见一次,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他苦笑,"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觉得他需要安慰。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早就过了需要安慰的年纪。
"你女儿呢?"他问。
"上大学了,在外地。"我说,"一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很好,别担心。"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开始吃面。面很普通,但很热,吃下去胃里暖暖的。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一直记得你。"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我记得你高三那年,穿白衬衫扎马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三毛。我记得你说你不想去大城市,你说你喜欢这里的慢节奏。"他说,"后来我去了北京,每次想起你,都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什么波澜。那些年轻时的遗憾和不甘,早就被生活磨平了。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继续说,"我在北京待了二十年,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而你,好像从来没变过。"
我摇摇头:"我变了。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让我愣在原地的那句话。
"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会去北京。"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残忍的话,而是因为他的坦诚。他没有说"我后悔了""我应该留下来",他说的是实话。即使知道结局,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真。
"我也是。"我说,"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会留在这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们没有互留联系方式,吃完面各自付了钱,在门口告别。他往东走,我往西走,就像二十五年前一样。
回到书店,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道。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想起以为错过就是永远的遗憾。
但其实没有什么遗憾。我们都活成了自己选择的样子,也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这就够了。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很好,一切都好。挂了电话,我煮了碗面,一个人吃完,洗了碗,关了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菜市场买菜。没有再遇见他。
也不需要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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