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里。

儿子女儿轮流打电话,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妈,您还年轻,不能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我六十三岁,哪里年轻了。但他们说得也对,每天早上醒来,枕边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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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最积极,上个月就开始旁敲侧击。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无非是想给我找个伴。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可架不住她一遍遍念叨,最后我松了口,就当陪她演场戏吧。

约在西湖边上那家茶馆,女儿说对方条件不错,退休教师,老伴也是几年前走的。我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照镜子时发现鬓角又白了几缕。出门前想起老张,他总说我穿蓝色好看。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发虚,觉得自己像是在背着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茶馆在二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窗边。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背影有些眼熟。他转过头来,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是他。林建国。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的表情和我一样,震惊,尴尬,还有点不知所措。我下意识想转身就走,但腿像灌了铅。他先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是你啊,秋月。"

三十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很深的皱纹。我坐下来,手指攥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飘着龙井的香味,窗外是西湖,游人如织,和我们这桌子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女儿没告诉你?"他先开口。

"没有。"我的声音很平,"你呢?"

"我儿子也没说。"他苦笑了一下,"他们要是说了,我肯定不会来。"

这话说得直白,但我听着反而松了口气。至少我们都没有那个意思,这只是一场意外。我喝了口茶,味道有点苦。

林建国是我的初恋。那会儿我们在同一家纺织厂,他是技术员,我在车间做工。他追了我两年,我们在一起了。那时候年轻,觉得爱情就是全部,每天下班就想见到他。

但他家里不同意。他妈妈嫌我家穷,说我配不上他儿子。我也有自尊心,当时就提了分手。他没拦着,或者说,他拦得不够坚决。后来我嫁给了老张,他娶了厂长的女儿。

这些事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早就翻篇了。可真见了面,那些情绪又涌上来,像压在箱底的旧衣服,一抖开全是灰。

"你过得好吗?"他问。

"还行。"我说,"老张对我挺好的,儿女也孝顺。你呢?"

"也还行。"他顿了顿,"就是老伴走得突然,心脏病。我那时候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懊悔。这些年我也见过太多这样的遗憾,生死面前,什么都显得无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茶杯边缘。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坐着,在工厂后面的小树林里,他给我讲他的理想,说要当总工程师,要让我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信了,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但现实总是比理想残酷。他妈妈那关过不去,他也没有勇气对抗。我当时恨他,恨他没有为我争取过什么,恨他轻易就放弃了。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也不过二十几岁,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的力量去反抗整个家庭?

我们没有煽情地回忆过去,也没有假装重逢的惊喜。只是像两个老朋友,聊了些近况。他说他儿子在国企工作,孙子今年上小学。我说我女儿开了家花店,生意还不错。

聊到最后,他突然说:"秋月,如果当年我坚持一下,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尤其是在和老张吵架的时候,在一个人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但想又能怎么样?人生没有如果。

"不知道。"我说,"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谁说得准呢。"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也是。我老伴其实挺好的,就是性子急,爱操心。你那位呢?"

"他啊。"我想起老张,心里突然有点酸,"话不多,但靠得住。孩子上学那会儿家里困难,他一个人打两份工,从来没说过累。"

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老张不是完美的丈夫,我们也吵过架,冷战过,但他是个踏实的人,是那种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你身边的人。

林建国看着我,没说话。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傍晚。西湖边上起了风,湖面上波光粼粼。他说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就这样吧。"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在路口分开,各走各的方向。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也没有。

回到家,女儿打来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但不打算再见了。她有点失望,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合适,她也没再多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今天的事。见到林建国的那一刻,我确实心里有过波澜,那些年轻时候的情感,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跑出来,让人有点慌乱。但很快,我就平静下来了。

他是我的过去,而老张是我的后半生。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可比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床头柜上放着老张的照片。我伸手摸了摸相框,心里突然很踏实。或许这辈子我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有两个孝顺的孩子,这已经够了。

至于林建国,就让他留在记忆里吧。有些人,适合怀念,不适合重逢。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