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以为我和前妻沈清漪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我在医院缴费处,看见她枯瘦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30万给她做手术,就当是弥补当年的亏欠。
手术似乎很成功,她还特意让儿子小哲谢谢我。
可就在大家刚松口气的时候,小哲却独自找上门,递给我一封他妈妈的信。
信里的内容,让我这个43岁的男人,在客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01
我叫顾云舟,今年四十三了。
我在澜城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太大的商贸公司,这些年赚了些钱,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让家人过上安稳舒适的日子。
只是,我口中的“家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的妻子,不,应该说是前妻,已经离开快十年了,我们也没有孩子。
离婚后的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单调而规律,除了去公司处理事务,就是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像一杯反复冲泡后早已淡而无味的茶。
有时候在深夜醒来,望着身旁空无一人的枕头,心里也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上个星期三,公司有一批医疗器械的订单需要跟本地一家医院进行最后的确认交接,我本来可以让下属去办,但想着也许能顺道去看看一位在那家医院担任科室主任的老同学,便决定亲自跑一趟。
那家医院叫仁安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写满了焦虑与疲惫。
我手里捏着文件袋,正低头核对着上面的条款,朝着缴费处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一个极其消瘦的背影。
那身影穿着过于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背微微佝偻着,正费力地凑在缴费窗口前,似乎在与里面的工作人员沟通着什么。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背影,为什么会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那个瘦弱的身影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看上去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阵从门口方向吹来的穿堂风掠过,让那个女人侧了侧脸,以便更好地听清窗口里传来的声音。
就在她侧脸的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是沈清漪!
怎么会是沈清漪?
我那个已经将近十年没有任何音讯的前妻!
她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而且还是这样一副……形销骨立、重病缠身的模样?
我记忆中的沈清漪,虽然不是那种光彩夺目的美人,但总是生气勃勃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爽利劲儿,何曾有过这般憔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时候?
此刻的她,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苍白干裂,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件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瘦骨嶙峋,与十年前那个健康、甚至有些泼辣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某种钝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双脚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动弹不得。
上去相认吗?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
当年我们离婚时闹得相当不愉快,她最后甩给我的那句话是“从此以后,生死各不相干”,言犹在耳。
可是,看着她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身影,看着她身边那个惶恐不安的孩子,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我做点什么。
“清漪?”
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那个单薄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她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片茫然的空白,紧接着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最后,一丝清晰的慌乱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云舟?”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公司有点事,过来处理一下。”
我向前挪了一小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视线。
而她身边那个小男孩,则怯生生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又往她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
“清漪,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又上前两步,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老毛病,反复发作。”
她依旧没有看我,目光飘向远处,声音轻飘飘的。
“老毛病能让你瘦成这样,脸色这么差?”
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说辞,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苍白无血色的手,似乎在下着某种艰难的决心。
终于,她抬起眼,迎上我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
“我……我需要做一个手术,很紧急,需要一笔钱,三十万,如果凑不齐的话……”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双盛满疲惫和绝望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她现在的境况,身边只有这么个年幼的孩子,她还能向谁去筹措这笔巨款?
我的视线再次落到那个紧紧依偎着她的小男孩身上。
“这孩子……是?”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02
“我儿子,他叫小哲。”
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即将离枝的落叶,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飘进我的耳朵里。
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脚下踉跄,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什么时候有了儿子?
我们离婚已经整整九年了!
是离婚之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让我呼吸一窒。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叫小哲的男孩,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的形状,还有那抿着嘴时倔强的神态……
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一个我不敢去触碰、去细想的猜测,隐隐约约浮上心头,让我心口堵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我们……去那边坐坐,好好谈一谈,行吗?”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喉咙干涩得发疼,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句完整的话,伸手指向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摆放着几排蓝色塑料椅的休息区。
沈清漪好像没有立刻听到我的话,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过了好几秒钟,那目光才慢慢有了焦点。
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紧紧抓着她衣服的小哲,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似乎都有些吃力。
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轻柔的语调对小哲说:“小哲,你乖乖坐在这里等妈妈一会儿,好不好?妈妈和这位顾叔叔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陪你。”
小哲很听话,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但他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是充满了不安。
他的目光在我和沈清漪之间来回移动,小手把沈清漪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走到休息区,沈清漪几乎是瘫倒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她深深地低下头,枯黄干涩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憔悴的脸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病严重到需要三十万手术费?”
我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沈清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走廊里的嘈杂淹没。
“是……是血癌,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必须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才能有希望。”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带着冰碴的尖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直刺心脏!
这是足以吞噬生命的重病啊!
“怎么会……你怎么会得这种病?”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其实……其实发现有一段时间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一看就是长期被病痛和焦虑折磨,无法安眠。
“一开始总是反复发烧,浑身没力气,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或者太累了,一直没当回事,拖了很久……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来医院做全面检查,结果就查出来了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停顿了好几次,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现在戴的是假发……可是效果不理想,病情还在发展。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手术。幸运的是,在骨髓库里找到了初步配型合适的捐献者,可是手术费加上后续抗排异治疗的费用,至少要准备三十万,不然……”
她又一次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打翻了所有的调料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翻腾搅动,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酸涩。
当年提出离婚的人是我。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我被创业初期的巨大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回到家,面对的却总是她的抱怨和琐碎的争吵。
我觉得她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我口不择言地吼出了“离婚”两个字。
而她,那个一向倔强的沈清漪,竟然红着眼圈,梗着脖子回了我一句“离就离”。
第二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干脆利落得可怕。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也许那时候的她,就已经……
“你……这些年,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话一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过得好,会是这样一副被生活摧残殆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模样吗?
沈清漪缓缓地摇了摇头,刚刚止住一点的眼圈又迅速红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她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好……一点都不好……云舟,离婚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难……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没有详细诉说那些艰辛,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即将溺水的人,看到了远处漂来的一块浮木,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云舟,看在我们……看在我们曾经夫妻一场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借我这笔钱?手术费加上后面必须要用的药,真的需要这么多。我保证,只要我能好起来,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去打工,我做任何工作都会还你的!小哲他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妈妈啊!”
她终于崩溃了,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因为痛哭而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
我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着,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曾经骄傲的、爱说爱笑的、甚至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沈清漪,何时曾这样卑微地哀求过任何人?
我的内心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三十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非一个完全拿不出的天文数字。
这些年生意还算平稳,我也积攒了一些积蓄。
但如果一下子拿出三十万现金,我的流动资金链肯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公司的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也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更重要的是,以她目前病重的情况,后续的治疗像是一个无底洞,她康复后又能拿什么来偿还?
而且,从法律层面上说,我和她已经离婚近十年,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那个孩子小哲,无论他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都与我无关。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尖锐地响起,警告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被拖进一个可能无法脱身的泥潭,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我的公司,我的未来……
可是,看着她在我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看着她那双被绝望淹没的眼睛,尤其是当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个孤零零坐在椅子上、正忐忑不安地望着我们这边的小哲时,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硬不起那份心肠。
他还那么小,眼神那么干净,如果他真的失去了母亲……
“你……小哲的爸爸呢?他知道你们的情况吗?”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在我心头最沉重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沈清漪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突然刺中了最痛的穴位。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交织着深切的痛苦、难以言说的挣扎、以及被触及伤疤的难堪。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坠入我的心湖,让那股复杂的酸涩感瞬间冻结,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堵得慌。
她一个女人,身患重病,还要独自抚养一个年幼的孩子,而且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她究竟是怎样一天天熬过来的?
那些我曾经不愿去细想的、离婚后她可能遭遇的艰难,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画面,冲击着我的内心。
我那道由理智筑起的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软化。
当年的错误,或许并非全在她一人身上,我的冲动、我的不成熟、我的缺乏体谅,同样是导致婚姻破裂的推手。
“别哭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包,抽出一张递到她手里。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清漪霍然抬起头,满脸泪痕交错,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你……你说真的?你愿意……愿意借给我?”
“真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坚定,“先别想那么多,把病治好才是最要紧的。小哲他还需要你。”
沈清漪再也控制不住,这一次是放声痛哭出来。
她用手紧紧捂住嘴,似乎想压抑住声音,但泪水却汹涌而出,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这九年来的所有委屈、恐惧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哭尽。
我默默地将整包纸巾都放在她手边,看着她痛哭。
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个安静等待的小小身影。
心里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这钱,我必须得出!
不管小哲的身世到底如何,就冲沈清漪刚才那句泣血的“小哲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就当是……为我当年那份不成熟的决绝,做一点迟来的弥补。
也当是给我自己内心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一个交代吧。
此刻我的心里,同情、怜悯、愧疚交织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
好像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顽石,虽然并未完全搬开,但终于松动了一些,那份长久的滞闷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点点。
03
从仁安医院回到公司,我的脑子依然乱哄哄的,像是塞进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三十万,这个数字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
说多,对我现在的经济状况而言,不至于伤筋动骨;说少,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挥霍、毫不心疼的一笔小钱。
我这些年在澜城经营公司,手头确实有一些流动资金,但大部分都投入到新季度的原料采购和几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里了。
要立刻拿出三十万现金,还真需要好好盘算一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财务部的陈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我告诉她,我个人有一笔紧急的私人用途,需要调用三十万资金,让她尽快查一下公司账户上可以短期挪用的款项有多少,同时提醒她注意不要影响公司正常的工资发放和供应商结款。
陈经理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职业素养并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表示马上去办。
随后,我又登录了手机银行,仔细查看了自己几张常用储蓄卡和理财账户的余额。
东拼西凑,加上公司账上能临时抽调的部分,还差着将近八万块钱的缺口。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拨通了一个认识多年、在建材生意上常有往来的朋友周建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寒暄了几句,我便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问他能不能暂时周转八万块钱给我,并承诺最多两个月内一定归还。
周建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关切地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不需要更多的帮助。
我心里一阵暖流划过,但最终还是撒了个谎,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突然生病急需用钱,暂时不缺别的。
他听我这么说,便没再追问,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说下午就安排财务给我转账。
筹钱的这几天,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的任何人。
我的父母如今都住在距离澜城两百多公里外的老家县城,年纪大了,父亲有高血压,母亲心脏也不太好。
如果他们知道我要给离婚近十年的前妻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治病,恐怕不仅不能理解,还会着急上火,平白添了心事。
至于我现在的个人感情状况,离婚后我也断断续续接触过几位女士,但或许是因为上一次婚姻留下的阴影太深,或许是真的缘分未到,始终没能走到一起。
目前的我,孑然一身,倒也省去了向伴侣解释和争取理解的麻烦。
然而,即便如此,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有种做了某件不那么理直气壮的事情般的不踏实感。
两天后,所有的钱总算凑齐了。
我将三十万元,分两笔转到了沈清漪之前留给我的那个银行账户里。
操作完转账,我盯着手机上“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给她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钱已转,三十万整,你先安心安排治疗。”
信息发出去后,我握着手机,莫名有些紧张,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是她的回复。
同样很简短,只有两个字:“谢谢。”
但在那两个字的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我看着那六个小点,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她打字时那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有感激,有沉重,或许还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其他情绪。
钱到账后,沈清漪那边的治疗进程明显加快了。
主治医生很快就确定了手术方案,并开始安排术前的各项检查和准备工作。
我尽量抽空去医院探望她。
公司的事情虽然繁杂,但我总会挤出午休或者下班后的一两个小时,绕道去一趟仁安医院。
每次去,小哲几乎都在病房里。
那孩子异常安静,话很少,但眼神里透着超乎年龄的懂事。
沈清漪输液的时候,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吊瓶里的液体,看到快滴完了,就会立刻起身跑去护士站,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告诉护士:“阿姨,我妈妈的药快打完了。”
每当这种时候,沈清漪苍白疲惫的脸上,总会露出一丝欣慰又心疼的淡淡笑容,她会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摸摸小哲的头。
而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总是弥漫开一种难以准确形容的滋味。
沈清漪对我的态度,比刚重逢时缓和了许多,但也仅仅止于客气和礼貌。
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厚障壁。
那障壁,是由近十年互不干扰的空白时光、一场以怨怼收场的失败婚姻,以及……那个安静的孩子小哲共同构筑而成的。
为了打破一点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有时候,我会主动找小哲说说话。
问问他今年几岁了,在哪个小学读书,平时喜欢玩什么,看什么动画片。
小家伙一开始对我还是有些戒备和生疏,回答得很简短,眼神里带着审视。
但或许是因为我每次来都会给沈清漪带一些她以前爱吃的点心或水果,也会给他带些小玩具、图画书,态度也一直很温和,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有一次,我带了一个新出的、可以变形成好几辆工程车的合金玩具给他。
小哲接过玩具盒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妈妈,然后很小声、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谢谢顾叔叔。”
那声“顾叔叔”,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沈清漪当时正半靠在床头,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掠过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有说。
那段时间,仁安医院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成了我除了公司、公寓之外,停留时间第三长的地方。
我和沈清漪之间,没有了当年动辄争吵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热恋时的亲密无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微妙的平静。
就像台风过境后,海面暂时恢复的平静,看似波澜不惊,但谁也不知道深海里是否还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而小哲对我,则经历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转变过程。
从最初的警惕、陌生和保持距离,到后来会在我走进病房时主动抬起头看我,甚至会小声跟我打招呼。
发展到后来,当我坐在床边和沈清漪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他会搬着他的小凳子,安静地坐到我的斜后方,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睛。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它不同于生意场上的应酬,也不同于朋友间的聚会。
它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却又……隐隐让人感到温暖的牵绊。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名叫小哲的、沉默又懂事的孩子了。
04
沈清漪骨髓移植手术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星期四的上午。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踏实。
我特意去了一家以前沈清漪很喜欢的、专卖江南口味早点的铺子,买了她最爱吃的虾仁小馄饨和蟹黄汤包,打包好,驱车赶往仁安医院。
到了病房,沈清漪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手术服,静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看不到一丝血色,但精神看起来还算稳定,眼神里有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小哲紧紧地攥着妈妈没有打留置针的那只手,小小的身体绷得直直的,嘴唇抿着,眼圈周围已经有些泛红,但他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别怕,小哲。”
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很柔和,她侧过头,看着儿子,“妈妈只是进去睡一觉,医生叔叔阿姨会给妈妈治病,等妈妈睡醒了,病就好了。”
她的话像是在安慰小哲,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把还温热的早点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病床另一侧,看着沈清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放宽心,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你一定会没事的。”
沈清漪对我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云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不来了,小哲……小哲就拜托你多照看一下了。”
“胡说八道!”
我立刻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这种时候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会好好的,小哲还需要你,我们……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不知为何,在说出“我们都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好像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些我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意味。
沈清漪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两名穿着绿色手术室专用服装的护士走了进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沈清漪手腕上的信息带和床头的病历牌,然后开始推动病床。
“妈妈!”
一直强忍着的小哲,在看到病床被推动的瞬间,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松开妈妈的手,下意识地就要跟着病床跑。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拉住,搂进怀里。
“小哲乖,不哭,妈妈是去做手术,是为了把病治好。”
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安抚他,“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妈妈做完手术,医生就会把妈妈送出来,好不好?”
小哲在我怀里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听懂了我说的话,用力地点了点头,只是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那两扇缓缓合拢的厚重金属门。
沈清漪被推进了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野里,也烫在我的心上。
我牵着小哲冰凉的小手,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开始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时间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极其缓慢。
我时不时地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又低头看手机,感觉过了很久,其实才过去十几分钟。
小哲一开始还趴在我腿上小声啜泣,后来大概是哭累了,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靠在我身侧,时不时地抽噎一下,眼睛依旧红肿着。
我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也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开始尝试跟他聊天。
我问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喜欢上什么课,放学后都喜欢玩些什么。
小哲起初回答得断断续续,带着鼻音,但渐渐地,他的话多了起来。
他告诉我,他在阳光实验小学读二年级,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成绩很好。
他说妈妈身体不好以后,晚上经常咳嗽,但他很乖,会自己洗漱,自己定闹钟起床。
他说他以后要当医生,要发明一种药,吃了就能让妈妈再也不生病,他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因为妈妈说过她喜欢种花。
听着孩子这些天真又质朴的愿望,看着他小脸上认真的表情,我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堵得喉咙发紧。
沈清漪这些年,一个人拖着病体,还要拉扯孩子,她所承受的,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得多。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四个小时,对我来说,就像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我和小哲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弹了起来,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扇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主刀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浅蓝色的手术帽和口罩,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精力后的深深疲惫。
“医生,请问手术怎么样?我……我朋友她情况如何?”
我抢先一步迎上去,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紧,临时将“前妻”改口成了“朋友”。
医生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身边紧紧抓着我裤子、仰着小脸、满眼期盼和恐惧的小哲,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斟酌了一下用词。
“手术本身……从技术层面上讲,是顺利完成了,供者的骨髓细胞已经成功输入病人体内。”
医生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病人的身体状况比我们术前评估的还要虚弱一些,基础条件不是太理想。虽然移植是成功了,可接下来的关键,是看她自身的恢复能力,以及后续是否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这两关,尤其是急性排异反应这一关,非常凶险。病人现在已经被送入重症监护室进行密切观察,未来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是危险期。家属……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我一个透心凉。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能在小哲面前失态。
“我们明白,谢谢医生,辛苦了。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医院的后续治疗。”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沈清漪被护士从另一条通道推了出来,送往重症监护室。
她依旧处于麻醉昏迷状态,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监护仪器上跳跃的线条和数字,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小哲看到妈妈这个样子,眼泪又要涌出来,我赶紧弯下腰,轻轻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小声说:“小哲最勇敢了,对不对?妈妈现在需要非常非常安静的环境才能好好恢复,我们不能哭,不能吵到妈妈,我们就在这里,隔着玻璃看看妈妈,好吗?”
小哲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懂事地点了点头。
我们被允许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等候区等待,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和并排摆放的病床。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麻药劲过去了,沈清漪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当她隔着玻璃,看到窗外拼命挥着小手的我和紧贴着我、眼圈通红的小哲时,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氧气面罩下,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几下,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从口型上,我依稀辨认出,她好像在重复说着“谢谢”。
我示意小哲朝妈妈挥挥手。
小哲立刻把小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努力做出一个笑脸。
沈清漪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小哲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我看了好几秒,才隐约辨认出,那口型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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