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桂芳 整理/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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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桂芳,今年六十八了。老伴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

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两个字:“你好……”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就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让我好好的。

可这“好好的”,哪那么容易。

我们就一个儿子,在深圳上班,搞IT的,一年到头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年就过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

老伴在的时候,我俩还有个说话的。他走了以后,这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下子就空了。空得吓人。

最难熬的是晚上。老伴在时,睡前总要唠几句,说说今天吃了啥,明天买啥菜。现在呢,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时候故意把电视开着睡,就为了听点人声。

有一回感冒发烧,想起身喝水,杯子就在床头柜上,可我就是够不着。那一刻我想,我要是有个好歹,怕是臭屋里都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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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开春,我去广场上遛弯,碰见了老周。

老周是我们厂里退休的,比我大三岁,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他闺女在北京,儿子在上海,都不在身边。以前在厂里就认识,但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事。

后来就常碰见。他每天早上来打太极拳,我遛弯,碰上了就一块儿走走,聊聊天。他这人话不多,但实在。

一开始也就是问问“吃了吗”“最近咋样”。后来熟了,聊的就多了。他说他一个人,吃饭都是凑合,有时候一天就下一碗面。我说我也是,炒一个菜能吃三顿。

有一回我买了袋米,二十斤,提不动,在路上歇了好几回。他正好碰见,二话不说接过去,一直给我送到家门口。我说进来喝口水吧,他说不了,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在广场边上的棚子底下躲雨。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把伞,说你咋不带伞呢,淋感冒咋办。他把伞塞给我,自己顶着衣服跑了。

第二天我把伞还给他,带了自己蒸的包子。他吃了,说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后来我就时不时给他带点吃的,他也不白吃,今天拎点水果,明天拿点自己腌的咸菜。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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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上,我们一块儿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晒太阳。他突然说:“老王,你说这人老了,咋这么难呢。”

我说:“咋了?”

他说:“昨晚上肚子疼,想倒杯热水,暖壶是空的。想烧一壶,疼得直不起腰。就那么扛到天亮。”

我没说话,心里头酸溜溜的。这种滋味,我懂。

他扭头看我:“咱俩这情况,都一样。儿女都远,有个急事,指不上。”

我说:“那有啥办法,儿女有儿女的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王,要不咱俩搭个伙吧。不领证,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你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能递个水。我有个啥事,你也能帮着打个电话。”

我愣了,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茬儿,可这把年纪了,整这个,让人笑话不?

他说:“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想起老伴临走时说的“你好好的”。我一个人,这叫好好的吗?可要是答应了老周,儿子那头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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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我还是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想探探口风。

我拐弯抹角地说:“儿啊,妈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也挺闷的。要是有个伴儿说说话,你觉得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的声音就变了,特别冲:“妈,您多大岁数了?我爸才走几年啊?整这个干啥,让人笑话不?”

我说:“我就是说说……”

儿子说:“妈,您别瞎想。您要是闷了,就多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这事儿您别想了,传出去我都没脸见人。”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怕我吃亏。可他那句“我爸才走几年”,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口上。

后来我跟老周说,算了,孩子不同意。

老周叹了口气,说:“行,听孩子的。”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一个人,一天一天地熬。

偶尔在广场上碰见老周,我们还说话,但谁也不再提那茬儿。他有时候还问我缺啥不,我说不缺。有时候蒸了包子,还给他带几个,他也还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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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今年入冬,我这身子骨就不太得劲,老是头晕。那天早上起来,想去厨房热口粥喝,突然天旋地转,腿一软,人就栽地上了。

我想爬起来,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动不了。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手机在茶几上,离我不到两米。我伸出手,够不着。我一点一点往前挪,指甲抠着地砖缝儿,疼得钻心。不知道挪了多久,终于够着了手机。

我按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通了,我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呜呜噜噜的,说不成句。

儿子在那头急了:“妈!您怎么了!我马上订票!您先打120!”

后来的事,我都是听说的。

120把我拉到医院,医生说脑梗,来得凶险,再晚一会儿就悬了。儿子从深圳往回赶,可最快也得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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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脸。

老周的脸。

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睁眼,眼圈一下就红了:“醒了就好,吓死我了。”

我愣住了。

后来护士告诉我,老周是第二天一早赶来的。他说打我电话一直不通,就往我家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挨家挨户问,有个邻居知道120把我拉走了,他这才打听到医院,直奔过来了。他来的时候我刚出抢救室,人还没醒。他就在床边守着,一宿没合眼。

儿子是第二天晚上到的。他冲进病房的时候,老周正在给我喂水。儿子愣了一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说:“这是你周叔。”

儿子叫了一声“周叔”,声音闷闷的。

老周放下碗:“你来了就好,我先回去了。”他看了看我,“好好养着,别着急。”

他走了以后,儿子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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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妈,对不起。之前您在电话里说的那事,我说话重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这次要不是周叔,我等不到您醒。医生说了,再晚一会儿……”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您要是觉得周叔人好,我不拦着。您高兴就行。”

出院以后,老周天天往我这儿跑。买菜、做饭、陪我说话。

有一天他提着一兜子菜进门,我说你别天天跑了,多累啊。他把菜搁灶台上,回头看我一眼:“我不跑,你一个人行啊?”

我说:“有啥不行的,以前不也一个人过来的。”

他没吭声,低头摘菜。摘了半天,头也不抬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咱俩没那层意思,现在有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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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天天来。早上来给我做早饭,中午陪我吃饭,晚上看我睡了才回去。我有时候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前些天,他买了只鸡,炖了一下午。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说老周,你别光顾着忙活我,你自己也得歇歇。

他坐下来,看着我喝汤,说:“老王,我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可你这一病,我才知道,一个人惯了,不代表一个人就好。有人让我惦记着,这日子才有滋味。”

我端着碗,眼眶热了。

现在我俩还是各住各家,但他天天来,我天天盼。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听听楼道里有没有他的脚步声。有时候他来晚了,我就站在窗户那儿往外瞅。

前两天儿子打电话来,问我现在咋样。我说挺好的,有你周叔照顾着。

儿子说:“妈,您高兴就行。我在这么远的地方,您有点啥事,我根本赶不回来。身边有个人,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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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跟老周学这话。他笑了笑,说:“你这儿子,是个好孩子。”

是啊,儿子是好儿子,老周也是好人。

人老了,不就图个身边有人吗。儿女再好,离得远了,有个急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挨过去了才算数。

我现在早上有人给做早饭,晚上有人陪着说说话。这就够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可要是这狗窝里,能有个人惦记着你,你也能惦记着个人,那这日子,就不算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