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了一趟德国慕尼黑,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吹上天的“双轨制”职业教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几年国内职高分流的讨论越来越热,很多家长焦虑得不行,好像孩子进了职高,这辈子就贴上了“失败者”的标签。
我身边就有个朋友,她儿子成绩中等偏下,上普高挺悬。她天天跟我念叨:“要是真去了职高可怎么办?出来就是个工人,以后找对象都难,在亲戚朋友面前,我们这脸往哪儿搁啊?
这种想法,在国内太普遍了。我们好像天然就觉得,读书只有华山一条路,那就是挤破头进大学,读硕士,读博士。办公室里的白领,哪怕月薪三千,也比工厂里月入过万的高级技工听着“体面”。
但在慕尼黑待了半个多月,跟当地的老师、学生还有企业师傅聊完天,我才真正明白,我们跟德国的差距,根本不在于学校建得多漂亮,设备有多先进,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社会对“蓝领”的职业认同感。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短板,也是问题的核心。
1
先说说我在慕尼黑看到的真实情况吧,可能会颠覆很多人的认知。
在德国,大概一半的初中毕业生,不会去挤高考(Abitur)的独木桥。他们会主动选择进入“双轨制”职业教育。
什么叫“双轨”?说白了,就是“一半时间在学校当学生,一半时间在企业当学徒”。
我参观了一家位于慕尼黑郊区的职业学校(Berufsschule)。学校不大,但设施绝对一流。数控机床、3D打印机、汽车模拟驾驶舱,这些我们以为“高大上”的设备,在那儿就是学生的日常玩具。
我遇到一个叫卢卡斯的小伙子,17岁,正在宝马公司当“汽车机电一体化技师”学徒。他每周有两天在学校上课,学理论知识,比如机械原理、电子电路、材料科学什么的,还有德语、经济和体育这些基础课。
剩下三天,他就直接去宝马的培训中心和生产线上“上班”。
我好奇地问他:“不上大学,去当工人,你爸妈不反对吗?”
卢卡斯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就像在问我:“这有什么好反对的?”然后他笑着解释:“我爸爸就是大众的高级技师,他很支持我。能进宝马当学徒,是我的荣幸,我的很多同学都羡慕我。
他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感,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告诉我,当学徒不是免费打杂,企业是要给他发工资的。第一年大概每月900多欧元,之后每年都会涨,到第三年能有1200多欧。这点钱在慕尼黑这种高消费城市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更关键的是,这份学徒工作不是随便找的,而是像申请大学一样,需要投简历、面试,甚至是好几轮的笔试和实操考试。像宝马、西门子、博世这种大公司,学徒名额比大学的某些专业还抢手,录取率甚至不到10%。
能拿到一份顶级公司的学徒合同(Ausbildungsvertrag),在德国年轻人看来,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这就好比我们国内的孩子,拿到了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你看,起跑线上的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在我们这儿,进职高像是被“淘汰”的结果;在他们那儿,成为一名好企业的学徒,是凭本事争取来的“荣耀”。
2
光有心态还不够,德国人是把这套体系玩真的,玩出了真金白银的价值。
卢卡斯带我参观了宝马的培训中心。那地方简直不像个工厂,更像个科研机构。各种型号的发动机被拆解开,整齐地摆放在操作台上,旁边的学生人手一台平板电脑,对照着3D模型图在学习。
他们的“师傅”(Meister)都是在生产线上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资深工程师,实践经验丰富得吓人。师傅告诉我们,这些学徒从第一天起,就被当成未来的正式员工来培养。他们不仅要学怎么拧螺丝,还要学如何诊断复杂的电子故障,甚至参与到一些生产流程的优化讨论中。
“我们的目标不是培养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师傅一脸严肃地说,“而是能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甚至能创新的专业技术人才。”
三年学徒期满,卢卡斯需要通过一个全国统一的结业考试,考试委员会里有工商协会的代表、企业代表和学校老师,非常严格。一旦通过,他就能拿到一个国家认证的职业资格证书。这个证书在整个欧盟都是硬通货。
凭借这个证书,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留在宝马工作,起薪相当可观。一个刚毕业的高级技工,年薪拿到4-5万欧元是很正常的,这跟很多大学本科毕业生的收入水平差不多。
而且,这还不是终点。德国的教育体系是“立交桥”,不是“断头路”。
卢卡斯如果想继续深造,他可以去读“技师学院”(Technikerschule),毕业后成为“技师”(Techniker),薪资和地位等同于工程师。他还可以去申请应用技术大学(Fachhochschule),读个工程学位出来。甚至,如果他补上一些文化课程,一样可以申请综合性大学(Universität)。
路是完全通的。
我认识的一位西门子工程师,他就是典型的“双轨制”产品。做完学徒后,在岗位上干了几年,然后公司资助他去读了应用技术大学,现在已经是部门的技术主管。他跟我说:“动手能力和理论知识结合,才是一个工程师最值钱的地方。
这条路不仅走得通,而且走得非常稳。因为在德国社会看来,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大师”(Meister)的社会地位和受尊重程度,绝不亚于一个大学教授。他们出门看病、去银行贷款,职业一栏写上“Meister”,别人看你的眼神都是敬佩的。
这种深入骨髓的尊重,才是“双轨制”能够成功的土壤。
3
反观我们国内的职高,情况就复杂多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很多职高现在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社会认可度低 → 招不到好生源 → 找不到好老师 → 企业不愿深度合作 → 毕业生质量不高 → 社会认可度更低。
我之前因为工作关系,也去过国内几所头部的职业技术学院。硬件说实话,不比德国的差,甚至更豪华。崭新的教学楼,进口的实训设备,看起来非常气派。
但你跟学生一聊天,那种迷茫和自卑感,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大部分孩子都是因为中考失利,被“调剂”到这里的。他们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是“差生”。很多家长也是这么想的,把孩子送进来,就像是完成了一项无奈的任务,只求他别惹事,混个毕业证就行。
学校的老师也很难。一位教数控的老师跟我吐苦水:“这些孩子基础差,学习习惯也不好。你讲得深了,他听不懂,直接趴桌上睡觉。
你讲得浅了,又达不到教学要求。很多时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要命的是“校企合作”的质量。
德国的“双轨制”,企业是绝对的主导方。他们是掏了真金白银来培养自己未来的员工,所以投入的资源、技术和师资都是顶级的。学生在企业里学到的,就是生产一线最需要、最前沿的东西。
我们很多所谓的“校企合作”,说难听点,就是学校“一头热”。企业要么是象征性地挂个牌子,要么就是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弄到流水线上干几个月最简单的重复劳动,美其名曰“实习”。学生学不到核心技术,还消耗了学习热情,最后对工厂、对“蓝领”这个身份更加厌恶。
有个从职高毕业的男孩告诉我,他实习那半年,天天就是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给电路板插零件,一天插8个小时,眼睛都快瞎了。他说:“这不叫学技术,这叫耗费青春。我宁愿去送外卖,至少时间自由点。
你看,问题出在哪?
我们整个社会,从家长到企业,都没有真正从内心深处尊重“技术工人”这个职业。我们嘴上喊着“工匠精神”,但行动上却把职高当成了“差生收容所”,把技术岗位看作是没办法的次等选择。
这种系统性的偏见,才是卡住我们职业教育脖子的那只手。
4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直接把德国那套搬过来就行了吗?
肯定不行。国情不同,生搬硬套注定水土不服。但德国的经验,至少能给我们三个非常重要的启示。
第一,必须从国家层面,打破职业的贵贱之分,给“蓝领”真正的尊严和体面的收入。
在德国,技术工人的工资非常透明,且受到法律和行业协会的强力保障。一个高级技工的收入,比很多办公室白领要高得多。当一个水管工的年收入可以轻松超过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时,你还会觉得当水管工“没面子”吗?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切实提高一线技术工人的薪资待遇和社会保障。当“进厂”能意味着高薪、稳定和尊重时,家长的焦虑自然会减少一半。同时,媒体和社会舆论也要停止对“蓝领”的污名化,多宣传“大国工匠”的价值和风采,让他们成为年轻人崇拜的偶像,而不是被同情的对象。
第二,要让企业成为职业教育的真正主角,而不是旁观者。
政府可以出台更多激励政策,比如对那些愿意深度参与职业教育、提供高质量学徒岗位的企业,给予实实在在的税收减免或者补贴。要让企业明白,培养学徒不是做慈善,而是一项回报率极高的“人力资本投资”。
只有当企业把学徒当成“未来的核心资产”,而不是“临时的廉价劳动力”时,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拿出最好的技术、最好的师傅来培养人。这样的“校企合作”才有生命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打通职业教育的“断头路”,建立一个灵活的“教育立交桥”。
必须让职高的孩子看到希望。他们毕业后,不应该只有进厂一条路。要为他们设计清晰的、可行的上升通道。
比如,优秀的职高毕业生,可以免试或通过简单的考核,进入更高一级的职业技术大学继续深造。在工作岗位上做出突出贡献的技术人才,应该有渠道可以直接评定工程师职称。
当从中职到高职,再到应用型本科、专业硕士的道路被彻底打通,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随时在“学术教育”和“职业教育”的赛道间切换时,职业教育才能真正甩掉“次等教育”的帽子。
写在最后,我想说,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像一个健全的人。既需要有会思考的大脑(学术精英),也需要有能创造的双手(技术工匠)。大脑和双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共同服务于这个身体,缺一不可。
德国的强大,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他们拥有千千万万个像卢卡斯那样,为自己的“蓝领”身份而自豪的年轻人。他们是德国制造的基石,也是整个社会的中坚力量。
我们中国要从“制造大国”走向“制造强国”,光靠互联网和金融是远远不够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培养出数以千万计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首先要做的,也许就是放下心中那份莫名的傲慢与偏见。
请真正地尊重每一个凭劳动吃饭的人,尊重每一份为社会创造价值的职业。
当我们不再用“有出息”和“没出息”来粗暴地定义孩子的未来,当一个少年自豪地对我们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顶级的钳工”时,我们不会诧异,而是由衷地为他鼓掌。
到那时,我们的职业教育,才算是真正迎来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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