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找我的那天,是个礼拜六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准备包饺子。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地开口:“秀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头都没抬:“说。”

“咱俩,搭个伙过日子,你看中不中?”

我这才直起腰,瞅了他一眼。五十九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个小年轻似的。

我跟老周认识三年了。他住隔壁小区,每天早上都去同一个公园晨练,我也是。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老伴走了五年,我家那口子也走了四年。有时候一起买个菜,有时候他帮我拎点重东西,就这么个交情。

说没想过这事是假的。一个人过了这几年,说不想有个伴,那是嘴硬。可想过归想过,真到了这一步,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把韭菜放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周,你进来坐,咱俩好好唠唠。”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一晃一晃的。

“老周,”我坐他对面,“咱都这个岁数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就不说了。搭伙过日子,行。但有几条,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他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子:“你说。”

“第一条,经济分开。”

他愣了一下。

“你别多想,”我说,“我不是跟你见外。咱俩都有退休金,我一个月三千二,你多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问。我的钱我管,你的钱你管。平时买菜做饭这些开销,咱俩轮流,或者记个账,月底平摊。大件的东西,商量着来。谁也别惦记谁的,谁也不拖累谁的。”

他点点头:“应该的。”

“第二条,不住一起。”

他这下愣了:“不住一起?那叫搭伙吗?”

“你听我说完。”我耐着性子,“我在这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熟,出门买菜、遛弯儿都方便。你那边也是。咱俩要是在一块儿了,住谁家?住你这儿,我别扭;住我那儿,你也不自在。不如各住各的,平时走动走动,互相有个照应就成。”

“那……那算啥?”

“算啥?算老来伴儿。”我看着他,“老周,咱这岁数了,生活习惯都定型了。你爱抽两口烟,我闻不得那味儿;我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硬往一块儿凑,时间长了准打架。不如留点自己的地盘,对谁都好。”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那,那我要是半夜有个好歹呢?”

我心里一软,知道他这是真怕了。一个人过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我让你住隔壁小区呢。”我放软了语气,“真有事,打电话,十分钟我就到。平时我天天去你那儿瞅一眼,你也天天上我这儿转转,不比住一块儿差。”

他点点头,没再争。

“第三条,儿女的事不掺和。”

这条我得先说清楚。老周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我闺女嫁在本市,隔三差五带孩子来看我。

“你有儿子,我有闺女。以后他们的事,咱各自管各自的。你儿子结婚买房啥的,那是你的事,我不掺言;我闺女家里有事,你也别插嘴。逢年过节,各回各家。想去看看对方的孩子,行,但别指望着让对方把你当亲爹亲妈待。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处出来算,处不出来别强求。”

老周点点头:“这我懂。”

“第四条,健康问题。”

我顿了顿,这话不好开口,但得说。

“咱俩身体现在都还行,可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哪天我要是病倒了,瘫床上了,你管不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难为你,”我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管,我感激你;你不管,我也不怨你。但咱得提前说好。你不能到时候一走了之,扔我一个人在医院。我也不能到时候把你当摇钱树,指着你出钱出力。我的病我自己掏钱治,我的儿女会来伺候我。你要是愿意搭把手,那是情分,不是本分。同样,你哪天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一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秀芬,咱能不能不把话说这么绝?”

“不是绝,是实在。”我说,“咱这岁数了,经不起折腾。把丑话说前头,往后才能好好处。”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咱俩要是处得好,就一直处。哪天处不好了,或者你觉得累了,烦了,直接说。好聚好散,谁也别拖着谁。”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秀芬,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说,“我是信得过我自己。一个人过了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有你,我日子热闹点;没你,我也一样过。咱俩是搭伙,不是谁救谁。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么个理。”

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有只猫蹿上墙头,喵呜叫了一声,又跳下去了。

“行。”他突然说,“就按你说的办。”

轮到我愣了:“你不再想想?”

“想啥?”他苦笑了一下,“你这些话,听着不好听,可都是大实话。比我那会儿跟我老伴,稀里糊涂过了几十年,到最后都不知道咋过的,强多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那……咱啥时候开始搭伙?”

我忍不住笑了:“下礼拜吧。今儿你先帮我择韭菜,包饺子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十九岁的人,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下午,我俩在院子里择了一下午韭菜。他说他这辈子没择过菜,笨手笨脚的,择得慢不说,还扔了一大半好的。我没骂他,慢慢教。

夕阳西下的时候,饺子出锅了。他吃了两大盘,撑得直揉肚子。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秀芬,你那五条,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我说,“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反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屋收拾碗筷。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厨房的灯有点昏黄,照着桌上剩下的半盘饺子。

一个人过了这几年,头一回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五条规矩是立下了。往后咋样,谁知道呢。

走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