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从死人堆里捡回十岁的我那年,京城的天是红的。

后来他总说,那天的晚霞烧得跟起了火似的,他拖着板车往城外逃,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烂泥里,车轮碾过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看。

板车上躺着他娘。他娘在头天夜里没了气息,他拿一床破席子卷了,想拖出城去找个地方埋。城门洞子里挤满了人,哭的喊的骂的,全混在一块儿。他被推来搡去,板车卡在门槛上动弹不得。

就是那时候,他看见了我。

我就趴在城墙根底下,脸朝下,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后背上洇开一大片黑红色的东西。他后来跟我说,他本来没想管,死人他见得太多了,从城里到城外,一路走过来,脚底下就没断过。

可我动了。

就动了一下,手指头抠在砖缝里,像要往里头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那根手指头太小了,跟他妹妹的一样小。他妹妹三岁那年发了一场热,没了。他娘把妹妹埋在村后的坡地上,埋完了回来,坐在门槛上愣了一整天。

他把板车上的席子往边上挪了挪,把我抱上去,跟他娘并排躺着。

出城又走了二十里,天全黑透了。他在一处山坡底下停住,拿一把锄头挖坑。挖了两个,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把他娘放进深坑里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没哭。

把我往浅坑里放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

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里头什么也没有,又像装满了什么。他吓了一跳,手一松,我摔在坑边上,也没吭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没死?”

我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起来:“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还是不说话。他凑过来,伸手在我鼻子底下探了探,有气。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左看右看,后背上那一片黑红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他把我翻过来,想看看伤口,可我后背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那一片黑红是别人的血。

“你没事?”他问。

我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什么小兽在叫。我说:“饿。”

他身上还有半个饼,硬得像石头,是他娘临死前从怀里掏出来塞给他的。他把饼掰开,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吐出来。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跟我回家吧。”

我停下咀嚼,又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家没人了,”他说,“就我一个。”

我把那半块饼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就带着我回了家。那地方在山的更深处,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半。他把我安置在还没塌的那半间里,第二天又出门去,天黑透的时候回来,手里攥着两块糖。

他把糖塞给我,说:“给你。”

那是他拿身上最后两个铜板换的。我没接,就那么看着他。他把糖往我手心里一拍,转身去灶台底下生火。

后来他总说,那天晚上我像一只野猫,蹲在墙角里,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他不理我,自顾自烧水煮粥,粥煮好了,盛一碗放在灶台上,也不招呼我。过了很久,我慢慢挪过去,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就这么把我养下来了。

他叫我丫头,我没应,他再叫,我还是不应。他也不恼,该叫还是叫,叫多了,我就知道是在喊我。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忘了。他问我多大了,我说忘了。他问我从哪里来,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说:

“忘了。”

他就没有再问。

他教我干活。劈柴,挑水,生火,煮粥。我学得很快,快得他有点愣。他看着我把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说:“你以前干过?”我没吭声。他挠挠头,自己给我找补:“也是,逃难的,什么没干过。”

他每天出门,有时候扛着锄头,有时候背着筐。回来的时候,筐里有时候有野菜,有时候有半袋子粮食,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他从不在我面前叹气,也从不说难。他把东西放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像什么都理所当然。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他夜里起来好几回,往我这边看。我缩在墙角里,盖着他仅有的一床破棉被。他自己盖的是他娘留下的那床,更破,棉花都结成疙瘩了。有一天夜里我醒过来,看见他蹲在灶台跟前,把几根细柴往里头添。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没看见我醒,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把那床破棉被也抱过来,压在我身上。我说你呢。他说我不冷,男人怕什么冷。

那年冬天我没冻死。

春天的时候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几声,后来整夜整夜地咳。我说我去。他摆摆手,说你个丫头片子能干个啥。我还是去了,背着筐上山,挖了一天的野菜。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站在路口,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看见我,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冲过来,一把把我搂住。

他搂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没说话,就那么搂着。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粥,把野菜全搁进去,稠得能立起筷子。他让我多吃,自己只喝了两碗稀的。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路口等了一整天。他以为我不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回来。我没地方可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三年。

我长高了,他给我做新衣裳。他自己种的麻,自己搓的线,自己织的布。那布粗得能磨破皮,可他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说这样结实,穿不烂。衣裳做好了,他让我试。我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他比了比,说没事,还能再长。

他总说我还能再长。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倒给我,说我还能再长。他把炕头的位置让给我,说我还能再长。他把我护在身后,对着村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说,这是我妹妹,怎么着。

村里人背地里说他捡了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说不定是哪家逃出来的奴婢,说不定身上背着官司。他不搭理,该干嘛干嘛。有人当面问他,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养着?他说,她是我妹妹,叫什么要紧。

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他的呼吸声,一阵一阵的咳嗽夹在里头。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可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咳。他总说我还能再长,我长起来了,他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第四年开春,他的病重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端水给他喝,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又躺回去,眼睛还看着我。我说你睡吧。他摇摇头,说:

“我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我说我不走。

他说:“你以前也说过不走。”

我想起来,那是头一年,有一次我跟他上山砍柴,遇见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我熟悉的那种衣裳,腰里挎着刀。我愣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把我拉到身后,低着头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走远了,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些人。我说不认识。

那天晚上他问我,你是不是要走。我说不走。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说:

“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我没走。

可现在他又问。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你刚来的时候,吃东西不出声,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看见穿好衣裳的人会躲,可躲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他说不上来,只有什么。

我说只有什么。

他说只有恨。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说,就告诉我。不想说,就不说。你是我妹妹,这跟那些没关系。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一张脸,瘦瘦的,黑黑的,早就不是从前那张脸了。

那件事发生在我十一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他出门去镇上卖山货,我一个人在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见三个人骑着马进了村子。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我看得出来,那是禁军的人。他们走路的样子,下马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跟寻常人不一样。

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然后往这边来了。

我躲进柴堆里。他们推开门进来,在屋里翻了一通。一个人说,没人。另一个说,那丫头片子是不是死在外头了。第三个说,不能,宫里出来的,哪那么容易死。

他们走了以后,我从柴堆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升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坐着。他把油灯点上,看见我的脸,愣住了。他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你脸上有泪。我摸了摸脸,干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

那天夜里我告诉他了。

我说我叫什么,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我说那年城破的时候,我娘把我的衣裳跟一个宫女的换了,把我推出角门,说往外跑,别回头。我跑了,跑到城墙根底下,被人撞倒了,压在底下,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说我娘死了。我爹死了。我所有的哥哥姐姐都死了。那身宫女服上的血,是我娘的血。

他一直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说完我就看着他。我想他可能会害怕,可能会赶我走。一个亡国公主,一个逆贼余孽,谁沾上谁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又怎么样。”

我说你不怕吗。

他说我怕什么。

我说他们会杀了我。抓到我就杀了我。你要是留着我,他们也会杀了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嘴角扯了扯,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刚来的时候,连柴都不会劈,可你看一遍就会了。你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喝水的时候也是。你从来不骂人,不管多生气都不骂。你坐着的时候,腰总是直的,不管多累都是直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

他说因为你是我妹妹。

我说我不是。

他说你是。

我说我不是你亲妹妹,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你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他说那天晚上在城门口,我本来已经不想活了。我娘没了,我妹妹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板车推到那里,心里想的是,随便吧,能埋就埋,不能埋就拉倒。然后我看见你。你趴在那里,手指头还在动。我就在想,你还想活。

他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忽然也想活了。我想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我想看看你长大了是什么样。我想看看你穿我做的衣裳是什么样。

他说我就这么看着你,一年,两年,三年。你长高了,你学会干活了,你会煮粥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可有时候会松开。你不知道吧,我有时候夜里起来,就蹲在门口看着你。我看着你,心里就想,这是我妹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来的,你就是我妹妹。

他说你以为你是谁关我什么事。你以为我怕死关我什么事。你要是想走,我送你走。你要是不想走,就待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话。

他也没说。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到油灯烧干了,坐到窗纸发白。

后来他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再提。

日子还是那么过。他病好了,又出门干活。我在家做饭,洗衣,种菜。村里人还是指指点点,他还是该干嘛干嘛。

我十四岁那年,有人上门提亲。是邻村一户人家,家境殷实,儿子比我大五岁。媒人说了一堆好话,他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媒人走了以后,他问我,你想不想去。

我说你呢。

他说我想什么,是你嫁人。

我说我嫁人了,你呢。

他说我一个人也能过。

我说那我不嫁。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说你别管我,你自己想清楚。我说我想清楚了。他就不再说了。

后来又有几家来提,他都推了。村里人说他是想把我留在家里当牛使,他不搭理。我知道他不是。

那年冬天他又病了一场。我守着他,给他熬药,喂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他妹妹的名字。那个三岁就没了的小丫头。

我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拉着。

他醒过来以后,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没说。

后来他好了。好了以后,他比以前更爱说话,东拉西扯,什么都说。说山上的野果熟了,说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说村里谁家又添了个小子。我听他说,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他也不在乎,自顾自说。

我知道他是怕我闷。他不知道,我不闷。我听着他说,心里就踏实。

十七岁那年,他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红的。他说你该穿点鲜亮的颜色,老是灰扑扑的,像个老婆婆。我穿上,他看了半天,说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说好看。

我说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也该做一件新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笑了笑,说我这件还能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在那座高高的宫里,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裳,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首饰。我娘坐在我面前,给我梳头。她说你要记住你是谁。我说我记得。她说你永远都不要忘。我说我不忘。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月亮正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睡的那边。他蜷着身子,缩在那床破棉被里,呼吸声轻轻的。

我躺了很久,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他蹲在灶台跟前添柴的样子。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会留我这么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留这么久。

我现在知道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窸窣响。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丫头。

我没应。就那么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睡着了。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一声一声的,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窗户这一边挪到那一边。天亮的时候,他会醒过来,会去灶台底下生火,会煮粥,会喊我起来吃饭。

我还是会应。

我还是会起来。

我还是会叫他哥哥。

哪怕他知道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