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今年六十有四,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手艺好,人也实在。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上个月,老张头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了刘桂芳。

刘桂芳五十六,退休教师,说话利落,走路带风。老伴也是早没了,闺女嫁去了上海。两个人一来二去,觉着投缘,老张头就动了搭伙过日子的心思。

那天在公园长椅上,老张头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话:“桂芳啊,咱俩都这个岁数了,要不……凑一块儿过得了,互相有个照应。”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茬,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张头心里七上八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退休金,不花你的钱。”

刘桂芳把杯盖拧紧,抬眼看他:“老张,我不是图你钱。这个年纪了,啥风浪没见过?你要真想同住,行,但我有五条,你得记牢了。”

老张头一愣,赶紧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条:经济分开,但不分家

“第一条,”刘桂芳伸出一根手指,“咱俩经济上各管各的,退休金自己拿着。但住在一起,日常开销得有个规矩。我算了算,一个月伙食费、水电煤气,咱俩平摊。今天你请我吃顿饭,明天我给你买件衣服,那是情分,但不能指着一方养着另一方。”

老张头连连点头:“这应该的,应该的。”

刘桂芳笑了笑:“你别光点头。我跟你说,多少搭伙过日子的,最后闹掰就是因为钱。今天你多花了,明天我少出了,心里就不平衡了。咱们把丑话说前头,反而能处得长久。”

老张头想起厂里老李,就是跟相好的因为钱闹翻了,逢人就念叨。他心想,刘桂芳这话在理。

第二条:各自的孩子,各自管

刘桂芳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各自的孩子,各自管。你儿子买房娶媳妇,那是你的事,我不掺和。我闺女将来有个啥事,你也别多嘴。逢年过节孩子回来,咱俩一起张罗,热热闹闹的。但平时孩子的事,咱不互相绑架。”

老张头听着,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他儿子在深圳压力大,偶尔会开口要点补贴。要是以后手头紧,这咋开口?

刘桂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张,我不是不近人情。你要给你儿子钱,那是你当爹的心,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求我也掏钱。咱们是搭伙,不是卖身。”

老张头琢磨了一下,觉着也对。谁的孩子谁心疼,硬绑到一块儿,反倒容易结仇。

第三条:生活习惯,互相尊重,但别强求

“第三条,”刘桂芳竖起第三根手指,“生活习惯,互相尊重。你爱抽烟,我不管你,但屋里不能抽,要抽去阳台。我爱养花,你也不能嫌我占地方。早上我起得早,轻手轻脚不吵你。晚上你看电视,声音开小点,别影响我睡觉。”

老张头笑了:“这我同意。我那老伴以前就嫌我脚臭,天天念叨。你只要别嫌我这个就行。”

刘桂芳白了他一眼:“脚臭你得自己洗,我可不管你洗脚。但床单被罩,咱俩轮流洗,别指着一个人伺候。”

老张头嘿嘿乐了:“这你放心,我这人勤快,洗衣做饭都会。”

刘桂芳也笑了:“那最好。我可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第四条:生病了,尽力照顾,但不拖累

说到第四条,刘桂芳脸色认真起来:“这条最重要。咱们这个岁数,身体说垮就垮。小病小灾,咱俩互相照应,端个水递个药,那没问题。但要是真摊上大病,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老张头的眼睛:“到那时候,咱得讲清楚。你能照顾我,我感激。你照顾不动了,或者不想照顾了,就把我送回我闺女那儿去。我也一样。咱们不互相拖累,也别拿道德绑架对方。”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听着有点冷,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大实话。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半路夫妻。真要瘫了,硬绑在一起,两个人都遭罪。

“行,这条我也同意。”老张头声音低沉了些,“但平时小毛病,我肯定好好照顾你。”

刘桂芳点点头,眼里有些暖意:“我知道。咱都是实诚人。”

第五条:不合适了,好聚好散

“最后一条,”刘桂芳伸出第五根手指,“要是哪天处着处着,觉着不合适了,或者有了别的想法,咱就摊开了说。别藏着掖着,别冷战,别互相折磨。好聚好散,还做朋友。”

老张头听完,沉默了好久。

刘桂芳看着他:“怎么,接受不了?”

老张头摇摇头:“不是。我是觉着,你想得真周到。我这人粗,没你想得细。但你这一条一条的,都是过日子的大实话。行,这五条,我全应了。”

刘桂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透着股爽利劲儿:“那行,咱找个日子,你把你那屋收拾收拾,我把我那花搬几盆过来。咱先试住三个月,不合适再调整。”

老张头也笑了:“成。我那屋向阳,你那花肯定长得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老张头回去就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擦的擦。儿子打电话来,他也没瞒着,把五条一说,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爸,这阿姨是个明白人。你好好处。”

刘桂芳搬过来那天,带了两盆茉莉,一盆绿萝。老张头帮着搬上楼,累得直喘,但心里头高兴。

头一个月,两个人还真有点磨合。老张头有时候忘了,在屋里点根烟,刘桂芳也不吵,就看着他。老张头赶紧掐了,讪笑着去阳台。刘桂芳的花摆得有点挡路,老张头也不说,绕道走。刘桂芳看见了,第二天就把花挪了挪位置。

做饭这事儿,俩人都抢着做。老张头会做红烧肉,刘桂芳会包饺子。有时候老张头炒菜咸了,刘桂芳就多喝两口水,也不埋怨。下回老张头就少放点盐。

晚上看电视,老张头爱看抗战片,刘桂芳爱看家庭剧。俩人商量着,一三五看抗战,二四六看家庭,周日看新闻联播。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两条流了很久的小溪,汇到一块儿,也不闹腾,就那么静静地往前淌。

有一次,老张头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刘桂芳一宿没睡,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给他倒水,还用毛巾敷额头。老张头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手说:“桂芳,辛苦你了。”

刘桂芳拍拍他的手:“说啥呢,咱不是搭伙过日子吗?这点事我还做不了?”

老张头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后来刘桂芳腰疼犯了,老张头也不声不响,天天早起给她熬姜汤,晚上用热水袋给她敷腰。刘桂芳嘴上不说,心里头暖。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如今,俩人搭伙已经半年多了。那天傍晚,俩人在公园散步,又坐到那条长椅上。

刘桂芳突然笑了:“老张,你说咱俩能处多久?”

老张头想了想:“不知道。能处多久是多久呗。反正你那五条,我记着呢。”

刘桂芳看着他,夕阳把老张头的脸照得红红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亮亮的。

“我那五条,你觉着哪条最难做到?”刘桂芳问。

老张头认真想了想:“第四条吧。我不是怕照顾你,我是怕……真到那天,我不舍得把你送走。”

刘桂芳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热。她别过头去,看着天边的晚霞,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傻样。到那天再说吧。”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大爷大妈们开始往广场上聚。

刘桂芳站起来,拍拍裤子:“走,跳舞去。”

老张头也跟着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你先去,我坐会儿,看看晚霞。”

刘桂芳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老张头坐在长椅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边发呆。

她突然觉得,这个老头,还挺顺眼的。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吧,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也没有那么多山盟海誓。就是两个人,守着几条规矩,互相搭把手,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点滋味。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