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大鹏介绍自己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一个比较忙的人。”说完自己笑了。
但这也并不是夸大,过去一年半,他拜访了超过330家单位。他是浙江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执行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是智能制造与工业检测。
这种节奏带来的结果是具体的。
过去一年,机械工程学院在科研奖励、国家级人才、科研到款、学术论文、成果转化、国家标准等核心指标上均创历史新高,党建、学科、专业、课程、竞赛、地方研究院、捐赠、国际化、培训等方面也都有重要进展。谭大鹏把这归因为“高密度的工作”。
谭大鹏(左四)在大连某企业未来工厂现场论证 (来源:受访者提供)
他说话快、直接,不绕弯子,也不太在意措辞是否好听。
谈到科研和产业的关系,他的逻辑只有一条:你得把事情做成。谈到年轻教师的发展,他说底线是“写好论文、做好项目、带好学生”,但光守底线不够,“只有产业才会有显示度”。谈到工匠精神,他的看法跟很多人不一样:“你解决不了问题,你还有什么精神?”
作为浙江省青年高层次人才协会副理事长,谭大鹏代表的是协会中一类特殊的面孔:在高校,他一只脚踩在实验室,一只脚踩在车间,两边的语言他都会讲。而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浙江制造怎么从“能卖出去”变成“能定规则”,正是这个制造大省最迫切需要回答的。
01
谭大鹏的忙,不是那种会议排满、邮件回不完的忙。他的忙是结构性的:科研、教学、行政管理、产业服务,四条线同时在跑,每一条都不能停。
以前做事的思路,是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他说现在不可能了。“有可能这个事情还没做完,甚至还没开始,下一个事情就已经来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并行,同时推进多件事。
但并行只是第一层难度。第二层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顺利。“有好多事情就很难,很不顺利,甚至就做不来,但各种要求你必须得做。”所以他总结出一条心得:在并行且不顺利的情况下,保持清醒和忍耐。
另一个他反复强调的习惯是“留好提前量”。凡事提前准备,不等事情找上门再去应对。这一点在他看来不仅适用于具体事务,也适用于判断趋势。
国家的政策在变,产业的重心在移,高校的管理者如果不做政策分析,就跟不上节奏。他提到二十届四中全会“十五五”规划建议中的一个信号:以前是科学研究与开发放在第一位、产业放在第二位,现在顺序有所调整,产业重心前移,科学研究来支撑现代产业体系。这种变化意味着高校的考核逻辑、资源配置、发展策略都需要跟着调整。
谈到青年教师的成长,谭大鹏的建议也是这种“务实风格”。
他说首先要守好底线。“底线无非就是三个事情:写好论文、做好项目、带好学生。做一个三好老师。”这是职业安全的基础。没有论文就拿不到纵向项目,拿不到项目就很难在职称评审中过关。尤其是刚入职的年轻人,这些东西必须先立住。
但光守底线不够。他认为更重要的是多元发展。“你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限定。”社会变化太快,AI带来的变化、国际形势带来的变化、行业演变带来的变化,你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专注一个点三十年。现在社会的要求不是精工品质,而是解决问题。
他把搞工程的能力拆成四个维度:设计、实验、测试、开发。有些人擅长设计,有些人擅长检测,有些人实验做得精巧。但最终,都要落脚到开发。你能做成一个东西,你能解决一个问题。“将来如果你没有形成开发能力,你的科研路是走不远的,哪怕你走到国家级层次,也会受制于很多瓶颈,因为你无法融入产业。”
谭大鹏(左二)在国家级现代产业学院研发指导 (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是对别人的期待,也是他自己践行的路径。从学院到企业,从实验室到车间,谭大鹏跑出来的那些指标,正是“开发能力”在一个院长身上的具体体现。
02
谭大鹏反复用到一个词:做成。不是做了,不是做过,是做成。
在他的逻辑里,高校教师的科研成长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守底线:写论文、申请基金、评副教授或教授。这些事情总有办法完成,属于职业生存的基本面。第二个层次是发展:承担重要项目,把成果推到产业里去。这时候面对的要求完全不同。国家重点研发项目要求你达到特定的技术指标,企业委托的项目要求你实现具体的功能、满足实际的预期。“这就和刚开始搞研究不一样,涉及到另外一个境界。”
他自己在这个“另一个境界”里交出了两张成绩单。
第一张是三维高精度测量。谭大鹏团队与思看科技(杭州)股份有限公司长期合作,在移动精度、处理速度、大尺度测量等方面做到了世界顶级水平,打破了国外在这一领域的技术垄断。这项技术服务于国防军工和重要民用项目,产生显著经济/社会效益,助力思看科技沪市科创板上市,成为“中国3D扫描第一股”。
大型装备制造现场高精三维测量(来源:受访者提供)
第二张是云制造。他与蒲惠智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深入合作,推进云制造系统的落地。
这件事的难度在于,制造业的算力落地不像互联网那么标准化,每个企业的场景不同,需求不同,对系统的要求也不同。提出了一套可伸缩的云计算架构,通过底层的信息采集和计算来精确把握企业对服务的需求,动态部署计算资源,既实现了系统的轻量化和快速响应,又降低了企业应用的成本。
在并发处理、异地容灾、在线热部署等技术指标上,他们超过了西门子、施耐德、达索等世界顶级公司,且得到《人民日报》专题报道:一个具有行业突破性、填补空白的首创性项目。
离散制造可伸缩云服务系统(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些成果背后,是浙工大在科技成果转化上多年积累的制度基础。
谭大鹏说,浙工大居全国高校转化排行榜前十,其中机械工程学院一个学院就贡献了相当大的比例。浙工大转化管理上推行的一项核心举措是“提升一级”:比如一个100万元的到款转化项目,原本只相当于一个省部级项目的分量,现在如果做成了实际转化,可以等同于一个国家级项目来认定。
这一政策直接撬动了职称评审、岗位考核、聘岗升级等一系列环节,让转化在教师的职业发展路径中变得真正有分量。
但谭大鹏对转化的理解不止于政策设计。他认为,转化做得好的根基在于“了解产业的真正需求”。浙江省的产业特色是大量的细分领域,以小块为主,要求功能实现精准、性价比要高、反应速度要快。“你的成果要跟得上,切口要切得准。”这不是坐在实验室里能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他一年半要跑330余家单位的真正原因。
03
谭大鹏对浙江制造业的判断很直接:优势明显,缺点也明显。
优势在于:高性价比、灵活多样、产业链完整、实际运行绩效高。
他引了一组数据:广东和江苏的GDP都在奔15万亿元,山东10万亿元出头,浙江即将突破10万亿元。从数字上看,浙江和前两名的差距接近40%。但他认为内涵上没有差距那么大。“浙江实际的经济活跃程度和运行绩效,还是非常有竞争力的。”这种竞争力的根基,就是制造水平扎实。
问题在于,扎实的制造水平支撑的仍然是一个“应对市场”的模式:高性价比、高响应速度。谭大鹏说,这种模式可以让你卖得出去,“但不能引领行业”。换句话说,你能接单,但不能定规则。
他用浙江的汽配产业来举例。浙江省有多个地市把汽配作为支柱产业,很多细分领域配件产量世界第一,制造能力巨大。比如台州的企业给哈雷摩托车供变速箱。但真正的竞争力不是你能供货,而是对方只能买你的。“不是他可以全世界到各处去选择,随时可以把你的商业渠道给关掉。”
从高性价比的供应商,转变为不可替代的技术主导者,这是浙江制造需要完成的转型。
在这个转型中,浙江的民营企业生态提供了独特的土壤。谭大鹏坦言,浙江省的央企很少,国家战略布局也相对有限,这意味着在争取大项目、评高层次人才方面,浙江处于天然劣势。
但民营资本的灵活与高效弥补了另一面。蓝箭航天在湖州布局生产基地,西子航空将民营资本注入大飞机制造。谭大鹏的团队与西子航空有深入合作,2025年拿到的机械工业一等奖中就有来自这一合作的重要案例。民营企业让很多事情“更灵活、更高效、更做得成”。
谭大鹏把浙工大在这个格局中的位置概括为八个字:“立地顶天,服务地方。”立足浙江省的产业需求,面向全国,眺望世界。
他提到,浙工大在三代半导体的超精加工领域已经做到了世界领先,在四代核电、五/六代战机相关技术上也有深入参与。他说这些事情“远远超出社会对学校一般的认识”。
在采访中,谭大鹏还提到了一个他觉得值得重新理解的概念:工匠精神。
传统的理解里,工匠精神意味着一个人专注一个领域二三十年,反复打磨、精益求精。但谭大鹏觉得这个内涵正在发生变化。
他刚承办了浙江省大国工匠的培训,浙工大还获得了全国仅有的高校大国工匠培训基地支持。在他看来,工匠精神不再只是追求高品质,而是转化成了解决问题的能力。政府是规则的制定者,科研院所提供原创性的技术方案,而工匠则负责整个产业化的执行和性能的提升。三者各有分工。
“如果你解决不了问题,你还有什么精神?”他说得很直接。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但逻辑很清楚:精神要有载体,载体就是你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能不能在市场中存活。
对谭大鹏而言,工匠精神和学术精神面对的是同一个检验标准:做成。
谭大鹏是山东人,浙大毕业后留在浙江,到现在已近二十年。有人问他,作为一个北方人在浙江发展,这片土壤适合吗?他的回答很实在:“没想过这些事。”
二十年深入行业,他对这片土地的产业生态了然于胸。哪些集群在哪里,哪些需求还没被满足,哪些技术可以切进去。他在采访中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人的精力和渠道非常有限,你做不了太多事情,只能选择和你相关的方向去做。但选择的前提是你对产业发展有把握。你要找到那些产业集群的支点,成为支点上的一份子,“才能伴随国运而成长”。
这句话听上去很大,但落在谭大鹏身上,却是具体的。他作为忙碌的院长,做成的两个世界级技术方向,推动的转化政策,承办的大国工匠培训,都是这句话的注脚。
谭大鹏(左三)和学生在一起(来源:受访者提供)
采访快结束时,他说了一句话:“我们有心报国,也需要国家给我们更多的支持。”这是一个地方高校院长的务实期待。浙工大不是最耀眼的名字,但他相信它做的事情扎实,解决的问题真实,值得被看见。
他依然很忙,但忙得有方向。
来源:省青年高层次人才协会
责编:叶 扬
美编:郑娜莉、陈路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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