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今年六十八，婆婆九十三。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刷牙洗脸，烧水泡茶，然后骑上电动车，去八里地外的老房子看婆婆。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去了干啥？做饭，打扫，洗衣服，陪说话。婆婆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吼。她脑子还清楚，就是腿不行，走不了路，天天坐床上。我老公去了，把她抱到轮椅上，推到门口晒晒太阳。中午做饭，一口一口喂她。下午再抱回床上，收拾完才回来。

天天如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有时候我去帮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儿媳妇，你嫁给我儿子，委屈你了。我说，妈，我不委屈。她说，他天天往我这儿跑，你一个人在家，能没意见？

我说，妈，他有孝心，我高兴。

她点点头，眼圈红了。

其实刚开始也有意见。

头几年他天天去，我一个人在家，饭也不做了，活也没人帮了。跟他吵过，说你就不能少去一天？他说，少一天，我妈就少看一天。我说，她又不差这一天。他说，我差。

后来我不吵了。

有回我跟他一块儿去，看见他给他妈剪脚趾甲。婆婆的脚趾甲又厚又硬，他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剪，生怕剪疼她。婆婆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说，我儿子手巧。

我站那儿，心里忽然软了。

还有一回，婆婆发烧，他在那儿守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眼都熬红了。我说你睡会儿，他说不困，得去买药。我说我去，他说你不知道买啥样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将来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多好。

现在我跟着他去。他做饭我打下手，他洗衣服我晒被子，他陪说话我坐在旁边听。婆婆话多，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说我老公小时候多调皮，说他上学多争气，说他娶媳妇那天多高兴。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时候。

我老公坐旁边，不吭声，就听着。

有时候听烦了，他站起来说，妈，我走了。婆婆说，就走？他说，明天还来。婆婆点点头，说，明天早点。

回去路上我问他，你天天听这些，不烦？他说，烦啥，听一天少一天。

我没再问。

今年婆婆身体不太好了。去医院查，医生说，岁数到了，准备准备吧。

我老公听完，没说话。回来路上，一直开着车，开到老房子门口，熄了火，坐那儿半天没动。

我说，进去吧。

他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他陪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忽然说，老婆，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没拦着我。

我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现在他还天天去。婆婆坐在轮椅上，他推着她在院子里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头发白的人，一个推，一个坐，慢慢转。

我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