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我爸的住院通知单。
赵建军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你爸那个手术,再等等。”
“等什么?”
“建民那边差十二万装修尾款,月底必须交。你让爸先保守治疗,过两个月咱再——”
“两个月?”我盯着他,“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他终于抬头看我。
“敏儿,建民是我亲弟弟。”
我张了张嘴。
他说出的下一句话,让我手里的通知单掉在了地上。
“你爸又不是没人管,让你弟出一半呗。”
我没有弟弟。
他结婚八年了,不知道我是独生女。
1.
通知单落在地板上。
我看着那张纸。
赵建军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手机。
“你……你说什么?”
“嗯?”他头也不抬,“让你弟——”
“我没有弟弟。”
他手指停了一下。
“啊?”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不是愧疚,是困惑。
像我说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哦,那……”他挠了挠头,“那让你爸先用医保顶着呗,医保能报不少。”
我站在原地。
八年了。
这个男人不知道我是独生女。
他不知道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不知道我每年过年只回一个家。他不知道我没有弟弟。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弟弟装修差十二万。
“赵建军。”我叫他全名。
他终于听出不对了,放下手机看我。
“你连我是独生女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
“这……”
“结婚八年,”我说,“你知道你弟弟每个月房贷多少,知道他车该保养了,知道他媳妇想换手机——你不知道我没有弟弟?”
客厅很安静。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行了行了,我记差了。那你爸的事你自己想想办法,我这边实在抽不出来。”
他说完,拿起手机,往卧室走了。
我站在客厅。
通知单还在地上。
他踩过去了。
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没弯腰。
我弯腰捡起来。
纸上有个脚印。
那个脚印踩在“手术日期”四个字上面。
我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我把通知单对折,放进包里。
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4271.68。
这是我的全部。
八年。
我的全部只剩四千二。
他弟弟装修差十二万,他眼都不眨。
我爸手术差六万,他让我“自己想想办法”。
我关掉手机,站在客厅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开灯。
我也没开。
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
“敏儿来了?”他笑了一下,“别老往这儿跑,你上班忙。”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
“建军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加班。”
我妈没说什么,继续削苹果。
我坐下来,看我爸的脸色。
灰黄。
眼睛下面有青黑。
他六十一了。干了一辈子水电工,手上全是茧。
“爸,手术的事——”
“不急不急。”他摆手,“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和你妈有点存款,够了。”
我知道他们没有存款。
去年我妈膝盖换关节,花了四万多,家底掏空了。
“爸,我来想办法。”
“不用不用,你自己过好就行。建军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
我坐了一个小时。
出了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和赵建军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一月份。
“建民今年想换个车,二手的也行,你看咱先借他三万?”
“好。”
三月份。
“我妈说建民媳妇怀孕了,得补补身子,你这个月转两千给我妈。”
“好。”
六月份。
“建民开了个小店,差点启动资金,五万。年底肯定还。”
“好。”
年底没还。
我继续翻。
去年一月。
“建民买房首付差点,咱借他八万。亲兄弟,不能看着。”
“好。”
我翻了二十多屏。
每一屏都有“建民”两个字。
每一次我的回复都是“好”。
一个字。
从来都是一个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班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想起女儿甜甜说要买一套马克笔。
进去问了价,四十八块。
我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
最后买了一盒十二色的。十八块。
够用了。
甜甜今年九岁。从小没上过辅导班。不是她不想学,是没有余钱。
小叔子赵建民的儿子,五岁,在上三个兴趣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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