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满意,今年23岁,大学毕业刚一年,在城里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工,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调料,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做水产生意,在村里算是混得好的,但逢年过节总喜欢带着一大家子来我家蹭饭,美其名曰“兄弟团聚”。
这事儿得从除夕前两天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出租屋里赶年终总结,我爸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听着就愁:“满意,你大伯刚才来电话了,说今年要带三十个人来咱家吃年夜饭。”
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多少?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我爸叹了口气,“说是他们那边亲戚多,还有你大伯娘娘家的,加上孩子,凑了三桌。”
我当时就急了:“爸,咱家就那点地方,连坐都坐不下,咋吃?”
“我也这么说来着,但你大伯说热闹热闹,挤挤就行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
“还说什么?”
“说让你回来的时候带一箱茅台,要好点的,两千一瓶的那种,他算过了,三十个人,五桌,怎么也得上个十瓶八瓶的,让你垫钱先买着,回头他给钱。”
我差点没气笑了:“爸,你糊涂了?一箱茅台一万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我拿啥垫?再说了,他啥时候还过钱?”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他了。”
“你答应了?”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妈在旁边卖菜没听见,我一着急就……”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上火。我爸这人就这样,一辈子怕得罪人,尤其怕得罪他哥。奶奶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我爸排行老二,老大就是我大伯赵大富,老三是姑姑,嫁到隔壁县去了,老四是小叔,早些年去南方打工,在那边安了家,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从小我就知道,我们家在这个大家族里是最没地位的。大伯做水产生意,认识的人多,村里镇上都吃得开。我爸呢,就是个干苦力的,我妈摆摊卖调料,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逢年过节,大伯家请客吃饭,从来不会叫我们。但是轮到我们家办事,大伯准带着一大家子来,还指手画脚的,嫌菜不好嫌酒不够。
去年过年,大伯带着他一家五口来,吃了两桌菜,喝了我爸两瓶珍藏了五年的酒。临走的时候还顺手把我妈腌的一罐子咸菜给拿走了,说是给城里亲戚尝尝鲜。我妈气得半个月没睡好觉。
今年倒好,直接带三十个人来,还要我买茅台。一万多块钱,这哪是蹭饭,这是要把我们家往死里整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发了半天呆。年终总结也写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那三十个人挤在我家那个小院里的画面。我家在城中村,是早年爷爷留下来的宅基地,盖了两层小楼,一楼客厅摆个大圆桌就满了,二楼三间卧室。三十个人,站都站不下,还吃年夜饭?
我想给我爸回电话,让他回绝了。但我知道,我爸那人,话都说出去了,打死他也不会改口的。
没办法,我只好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电话,那边嘈杂得很,一听就是在菜市场。“满意啊,咋这时候打电话?有事儿?”
“妈,我爸跟你说了没?大伯要带三十个人来咱家过年。”
我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了:“啥?三十个人?他赵大富疯了?咱家那点地方,装得下三十个人?他是不是还要咱给他准备酒菜啊?”
“还要我买一箱茅台,一万多,让我垫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哐当声,估计是我妈把什么东西摔了。“一万多?他咋不去抢?满意,你给我听着,一分钱都别掏!他赵大富爱来不来,来了也没地方坐,没东西吃!”
“妈,你别激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爸已经答应了。”
“你爸那个怂包!我一辈子就毁在他手里了!”我妈骂骂咧咧的,“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找他算账!”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生了点。我妈这人虽然泼辣,但办事靠谱,有她在,应该不会让我爸太吃亏。
结果第二天,我爸又打电话来了。
“满意啊,你妈昨天跟我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大伯那边又打电话来,说三十个人,怎么也得准备三十斤肉,二十斤鱼,还有鸡鸭什么的。你妈说菜市场的肉这两天涨价厉害,让你从城里买点回来,便宜。”
我脑袋嗡嗡的:“爸,你们真同意了?”
“那能咋办?你大伯说他都跟亲戚们说了,要是不让来,他面子往哪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我太了解我爸了,在他心里,他哥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行吧,那我明天下午回去,顺便买点菜。”
“哎,好。对了,你大伯还说,那茅台……”
“爸!”我打断他,“茅台的事你想都别想。我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买一瓶的?他要喝好酒,让他自己买!”
我爸叹了口气:“那行吧,那就买点普通的酒,几十块钱一瓶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没劲。三十个人,三十斤肉,二十斤鱼,还要鸡鸭鱼肉,再加上酒水饮料,这一顿下来,没有个五六千块钱下不来。我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六七万,这一顿饭就吃掉十分之一,还都是给别人吃的。
我爹妈这辈子,真是没享过一天福。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超市买菜。猪肉涨到三十多一斤,牛肉五十多,鸡鸭也不便宜。我推着购物车,一边挑一边算账,最后结账的时候,花了整整两千三。再加上我爸说让我买的烟酒,又是一千多。这一趟,三千五没了。
坐长途汽车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心里堵得慌。车上一大半都是回家过年的,大包小包的,脸上都是笑容。只有我,抱着两大袋年货,愁得跟什么似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妈正在院子里支桌子,看见我回来,赶紧过来接东西。
“买了多少?”
“肉二十斤,鱼十条,鸡五只,鸭两只,还有些配菜。”我说,“一共花了三千五。”
我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算了算了,过年嘛,热闹热闹。你爸呢,去村口接你大伯了?”
“接?他还用接?”
“你大伯说了,他们人多,怕找不到地方,让你爸去村口等着。”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进了屋,把东西放厨房里。厨房里堆满了菜,我妈这几天肯定没少准备。灶台上炖着一锅肉,香味飘出来,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六点多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一个人。
我妈问:“人呢?你哥他们呢?”
我爸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没见着,我在村口等了快两个小时,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没见着?”我妈放下手里的菜,“不是说三十个人吗?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爸掏出手机,“我再打一个试试。”
电话打通了,响了好几声才接。我爸按了免提,我们仨都凑过去听。
“喂,哥,你们到哪了?”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还有海浪的声音,大伯的声音传过来:“老二啊,我们在三亚呢,忘了跟你说了,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我跟我妈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三亚?”我爸的声音都变了,“你不是说三十个人要来我家吃年夜饭吗?”
“哎呀,临时决定的嘛。我女婿公司发了两张三亚旅游的票,我们一大家子就都跟着来了。这边暖和,过年舒服。你那太冷了,我们就不去了。”
“那……那我这准备了一堆菜……”
“菜你们自己吃呗,又吃不坏。”大伯的声音满不在乎,“行了行了,我们准备吃海鲜大餐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爸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像个木头人一样。
我妈先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手机,又打了过去。
“赵大富!你给我说清楚!你让我们家满意买了三千多块钱的菜,还准备了两桌酒席,你现在说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大伯娘的声音:“哎呀,弟妹啊,这不是临时决定的嘛。再说了,你们准备的菜自己也能吃,又没浪费。”
“自己吃?三十斤肉二十斤鱼,我们一家三口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那你就腌起来嘛,咸鱼腊肉不也挺好。行了行了,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嘟嘟嘟——
我妈把手机摔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慢慢走过来,坐下,低着头,也不吭声。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还愁得要死,现在倒好,人没了。但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三十个人来蹭饭,我们愁。三十个人不来,我们更憋屈。这算怎么回事儿?
晚饭我们谁都没心思吃。我妈把炖好的肉盛了一碗,我们仨就着咸菜吃了点馒头。桌上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吃完饭,我爸出去抽烟,我妈开始收拾厨房。我帮她把买回来的菜分类放好,二十斤肉,十斤五花,五斤排骨,五斤后腿。鱼是杀好的,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我妈看着这些菜,眼眶红了。
“满意啊,”她一边往冰箱里塞肉,一边说,“你说你大伯这个人,咋这样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爸跟他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从小就让着他。你爷爷偏心,好东西都给他,你爸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长大了,他做生意发财了,你爸还在工地上扛水泥。他一年挣几十万,从来没说帮衬你爸一下。逢年过节,还得我们伺候他。现在倒好,耍我们玩呢?”
我听着我妈的话,心里酸酸的。
我爸抽完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别站着了,去把院子里的桌子收了吧。”
我爸应了一声,默默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五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这辈子,他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直在为别人活。为他哥活,为我活,为这个家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我明天就是除夕了。往年这时候,我们家虽然穷,但也热热闹闹的。我妈会炸丸子,我爸会贴春联,我帮着打下手。今年,因为大伯这一出,什么都没心思弄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是我妈。她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妈,这么早去哪?”
“去菜市场。”我妈说,“这些东西咱们吃不完,趁年前人多,能卖一点是一点。”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平时就在菜市场摆摊卖调料,认识不少卖菜的人。她肯定是想去找人帮忙销掉这些肉和鱼。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再睡会儿。对了,你爸去买对联了,等他回来你们贴一下。”
我哪还睡得着。起来洗漱完,我爸正好回来,手里拿着红纸金字的对联和门神。我们一起把家里里外外贴了个遍。贴完对联,我妈也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好多了。
“卖了,二十斤肉,十斤鱼,都卖给老王了。他过年不关门,正好缺货。”我妈说,“不过人家帮咱们,咱们也得意思一下,我给了他一瓶酒,一包烟。”
我爸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我算了一下,卖出去这些,还有十斤肉,五条鱼,鸡鸭都还在。虽然还是多,但总比之前强。
下午,我妈开始准备年夜饭。虽然就我们仨,但年夜饭还是要吃的。她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准备做红烧肉。排骨焯水,炖莲藕。鸡杀了炖汤,鸭子腌起来等以后再吃。
我帮她打下手,剥蒜切葱。厨房里飘着肉香,过年的气氛慢慢浓了起来。
五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汽车声。紧接着,有人拍门。
“老二,开门!”
是我大伯的声音。
我们仨都愣住了。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我爸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老二,快开门!冻死我了!”
我爸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大伯和他老婆,还有他儿子儿媳,加上三个孩子。一群人缩着脖子,跺着脚,脸都冻得通红。
“快让我们进去,外面太冷了。”大伯说着就往里挤。
我爸下意识地让开路,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本来就不大的客厅瞬间满了。
“老二啊,你是不知道,三亚那边机票太贵了,我们玩了两天就回来了。”大伯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回来又冷,在机场等了半天车。饿死了,有吃的没有?”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们……不是说在三亚过年吗?”我问。
“改了改了。”大伯挥挥手,“还是家里舒服。对了,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可是三十个人啊,够吃吗?”
三十个人?我扫了一眼,明明只有七个人。
“大嫂,其他人呢?”我妈问。
“其他人明天来。”大伯娘说,“今天除夕,他们都在自己家过。明天初一,走亲戚,正好来你们家。”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再看看这一屋子的人,突然觉得很荒谬。
“大伯,”我说,“你们吃饭了吗?”
“没呢没呢,就等着来你家吃。”
“那你们先坐,我去厨房帮忙。”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已经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妈……”
“别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抖,“让我静一静。”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传来大伯的大嗓门:“老二啊,酒呢?有没有好酒?茅台买了没有?”
我爸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什么?没买茅台?那你买的什么?二锅头?那玩意儿能喝吗?”
“满意不是买了酒吗?一千多块的那种。”
“那种酒也配叫酒?算了算了,凑合喝吧。菜呢?有什么菜?我看看去。”
脚步声响起,大伯往厨房走来。
我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大富哥,来了啊。坐坐坐,菜马上就好。”
“弟妹啊,辛苦你了。今年人多,得麻烦你们多费心。”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我妈说着,递给我一个眼神,“满意,去给你大伯倒茶。”
我应了一声,出了厨房。
大伯在客厅坐下,指挥着我爸倒水拿烟。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这茶不行啊,老二,你那好茶呢?去年不是有人送你一盒龙井吗?”
“喝完了。”我爸老实回答。
大伯摇摇头,不再说话。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辣子鸡、炒青菜、还有一个汤。对我们仨来说,这已经很丰盛了。但对七个人来说,明显不够。
大伯看着桌上的菜,脸色不太好看。
“就这些?老二,我可是跟亲戚们说了,你准备了大餐。”
我妈赶紧说:“大富哥,这不是不知道你们今天来吗?明天,明天我多做点。”
大伯勉强点点头,拿起筷子吃起来。
一顿饭吃得别别扭扭。大伯他们可能是真饿了,风卷残云般把菜一扫而空。我妈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在照顾几个孩子。我爸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
吃完饭,大伯抹抹嘴,往沙发上一靠。
“老二,晚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我爸愣住了:“住的地方?”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睡大街吧。”大伯说,“你家不是二楼还有几间房吗?”
“那是我和满意的房间。”
“挤挤嘛,你们三口挤一间,剩下的给我们。明天亲戚们来了,还得住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大伯。
“大伯,明天还有人来?”
“对啊,不是说了吗,三十个人。今天这几个,明天那二十几个,后天还有几个。怎么,你爸没跟你们说?”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大富哥,”她说,“住的地方好说,挤挤就行了。但是明天的菜,咱们得提前准备。三十个人,得买多少东西?”
大伯摆摆手:“你们看着办就行,反正往年也是你们准备的。”
“往年是往年,今年物价涨得厉害。”我妈说,“肉三十多一斤,鱼二十多,鸡鸭更贵。三十个人,光菜钱就得五六千,加上酒水,小一万了。”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算算账。”我妈说,“大富哥你是做生意的,最会算账了。这一万块钱,咱们怎么分摊?”
大伯的脸沉下来。
“分摊?往年也没分摊过啊。一家人吃顿饭,还分摊?”
“往年就你们一家五口,今年是三十个人。”我妈说,“再说了,往年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年年都是勒紧裤腰带请你们。今年我们家满意刚工作,挣得不多,我们老两口也没攒下钱。实在是拿不出这一万块了。”
大伯娘插嘴了:“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再说了,你们家条件再不好,也比我们家强吧?我们家大富做生意,年年亏钱,今年更惨,差点把老本赔进去。”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气氛尴尬起来。
我爸终于开口了:“算了算了,都别说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妈转过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卖调料一个月挣多少钱?满意刚工作,还要攒钱娶媳妇。这一万块,你想从哪出?”
我爸低下头,不吭声了。
大伯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老二,弟妹,既然你们这么为难,那就算了。我们自己找地方住,明天也不来了。”
他说着就要走。
大伯娘拉住他:“大富,大过年的,去哪啊?”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在这里受气。”大伯说着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他们走了,我们家就清静了。但我心里却堵得慌。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们,是因为我爸。
我爸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他看着我大伯的背影,想追又不敢追。
我妈也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气愤,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伯。”我喊了一声。
大伯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大晚上的,你们去哪找住的地方?镇上宾馆都关门了。先住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又走回来。
“还是满意懂事。老二,你还没你儿子明事理。”
我爸讪讪地笑了笑,赶紧去收拾房间。
那天晚上,我们仨挤在我那间小卧室里。我妈躺床上,我打地铺,我爸坐椅子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我妈叹了口气。
“满意,你今天怎么留他们了?”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看到我爸那个样子,心里不忍吧。
“算了,留就留了。”我妈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大伯的亲戚们陆续来了。有他岳父岳母,有他小舅子一家,有他表姐表妹,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人。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家那个小院子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我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蒸馒头,炖肉,炒菜。我给她打下手,我爸在外面招呼客人。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妈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把一块块肉放进大锅里,翻动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歇会儿吧。”
“歇什么歇,这么多张嘴等着吃呢。”她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极了。
午饭摆了四桌,桌子不够,就用门板搭。凳子不够,就站着吃。我妈做的菜,一盘盘端上去,瞬间就被抢光。大伯那帮亲戚,吃相难看得很,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吃,吃完一抹嘴,就去院子里抽烟聊天。
我妈从头到尾没上桌,一直在厨房忙。我也没吃几口,帮她端菜洗碗。
吃完饭,大伯的亲戚们有的打牌,有的睡觉,有的在院子里瞎逛。我爸陪着大伯说话,脸上堆着笑,但眼神疲惫得很。
下午两点多,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走到厨房门口。
“弟妹啊,晚上吃什么?”
我妈正在洗碗,头也没抬:“还没想好。”
“早点准备啊,我们人多,做饭要时间的。”女人说,“对了,有没有水果?孩子们想吃。”
我妈擦擦手,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
“就这些?不够啊,孩子们多。”女人皱起眉头。
“那我去买。”我妈说。
“快去快去,孩子们等着呢。”
我妈脱了围裙,叫我一声:“满意,跟我去买水果。”
我们出了门,往村口的超市走。路上,我妈一句话也没说。到了超市,她挑了两大袋水果,称重,付钱。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发呆。
“妈?”
她回过神来,冲我笑了笑:“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满意,妈这辈子,是不是特别窝囊?”
我愣住了。
“你爸窝囊,我也窝囊。咱们一家三口,都窝囊。”她说,“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得陪着笑脸伺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记住,妈窝囊,是因为没办法。你爸那个性子,改不了了。我不忍心看他难受,只能自己受着。”她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以后别学我们。”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回到家里,我把水果洗好端出去。孩子们一拥而上,抢得满地都是。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特别疲惫。
晚上,又是一顿大餐。我妈做了八个菜,还是不够吃。大伯那帮亲戚,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抢得热火朝天。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白饭,就着咸菜慢慢吃。
我看着心疼,走过去:“妈,你怎么不去外面吃?”
“外面太吵。”她说,“我在这儿清静。”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楼下传来打牌的声音,大伯他们玩得正嗨。我爸在陪他们,我妈已经睡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
初一就这样过去了。
初二一早,又来了一批人。是大伯的战友,还有他生意上的朋友。这次倒好,直接开了三辆车来,把巷子堵得死死的。
我妈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开始准备早饭。我听到动静,也爬起来帮忙。
厨房里,我妈正在和面。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面团里。
“妈,我来。”
“你揉不动,去烧水吧。”
我烧上水,又去院子里劈柴。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手碰到木头,冻得生疼。我劈了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泡。
大伯的一个朋友走过来,叼着烟,看着我劈柴。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三。”
“有对象没?”
我没回答。
“我有个侄女,长得可漂亮了,介绍给你?”
“不用了,谢谢。”
他吐了个烟圈,走了。
我继续劈柴,一斧头一斧头,把心里的气都撒在木头上。
早饭做好,我妈端出去。又是抢,又是抢。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吃得那么香,却不知道这一粥一饭,是我妈用汗水和委屈换来的。
下午,大伯把我爸叫过去,说要商量个事。
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古怪。
“怎么了?”我问。
“你大伯说,明天想去镇上泡温泉,让咱们出钱。”我爸的声音很小。
“什么?”
“他说他请了这么多朋友来,得招待好。泡温泉一个人二百,二十个人就是四千块,加上吃饭,一共得五六千。”
我惊呆了。
“爸,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爸低着头,“他说让咱们先垫着,回头给钱。”
“回头?他啥时候给过钱?”
我爸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想去找大伯理论。我爸拉住我。
“满意,别去。”
“爸!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我忍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次。”
我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大伯正在院子里跟人聊天,看见我过来,笑了笑:“满意啊,有事?”
“大伯,我爸说你要去泡温泉?”
“对啊,带朋友们去玩玩。怎么,你也想去?一起去,算我请客。”
“钱呢?”
他愣了一下。
“泡温泉的钱,吃饭的钱,谁出?”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满意,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先垫着,回头我给。”
“回头是什么时候?去年你说回头给,前年你说回头给,哪一次给了?”
空气凝固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我们。大伯的脸涨得通红。
“赵满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清楚。”我说,“你们来我家过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没说什么。但现在你们要去泡温泉,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大伯娘冲过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过年的,你懂不懂事?”
“我不懂事?你们懂事?三十个人来蹭饭,一分钱不掏,还让我们买茅台。我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们知道吗?我妈卖调料,冬天手都冻裂了,还得给你们做饭。你们吃完一抹嘴,走了,留下我们收拾烂摊子。这叫懂事?”
大伯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老二!老二你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我爸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
“满意,你别说了……”
“爸,你别管。”我挡在他前面,“大伯,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么多年,你们家欠我们家的,什么时候还?”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老二,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欠你们家的?我赵大富什么时候欠过别人?”
“没欠过?”我说,“去年你借我爸三万块钱,说周转一个月,到现在还了吗?前年你装修房子,从我们家拿走两万,还了吗?再往前,你做生意赔了,让我爸去银行贷款,贷了五万,你还了吗?这些钱,加起来十几万了,你提过一句吗?”
大伯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还有,”我说,“我们家这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爷爷临终前说,房子归我爸,因为你已经在镇上买了房。但你三天两头来闹,说房子有你一半。我爸怕你,就给了你五万块,这事你认不认?”
大伯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院子里的气氛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突然笑了。
“好好好,赵满意,你今天把话都说清楚了。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说着,招呼他的人:“走,都走,别在这儿受气。”
大伯娘犹豫了一下,跟上去。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慢慢往外走。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们收拾东西,上车,发动,然后一辆接一辆地开走。
巷子空了。
院子里也空了。
只有满地瓜子壳和烟头,证明他们来过。
我爸慢慢走到门口,看着巷子的尽头,一动不动。
我妈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满意,进屋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屋。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炖着明天要用的肉。我妈过去看了看火候,加了一瓢水。
“妈,我刚才……”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说得对。那些话,我憋了二十年了,一直不敢说。今天你替我说了,我心里痛快。”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可是,爸他……”
“你爸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了。”我妈叹了口气,“但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
我爸从外面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我爸开口了。
“满意,那些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加上平时听你们念叨,凑起来的。”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仨吃了一顿真正的年夜饭。虽然已经初二了,但对我们来说,这才是过年。
我妈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炒青菜。没有酒,我们以茶代酒,碰了杯。
“新年快乐。”我妈说。
“新年快乐。”我和我爸同时说。
吃完饭,我爸去洗碗。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他从来不做家务。但今天,他主动系上围裙,站在水池边,认认真真地洗着每一个碗。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满意,”她说,“你爸这辈子,第一次洗碗。”
我也笑了。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在我们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年,过得值了。
初三早上,我起得晚。昨晚上跟我妈聊到半夜,把很多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我妈说了很多,我爸的事,大伯的事,奶奶偏心的事,还有她嫁过来之后受的委屈。我听了一夜,也心疼了一夜。
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屋里静悄悄的,我以为他们都出去了,下楼一看,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坐在旁边择菜。
这画面,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
“起来了?”我妈抬头看我,“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完,也坐到桌子边帮他们包饺子。
“今天什么安排?”我问。
“没安排。”我妈说,“就咱们仨,想吃吃,想睡睡。”
我爸在旁边点点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们仨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谁啊?”我妈问。
没人回答。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
“请问,这是赵老根家吗?”
赵老根是我爷爷的名字。
“是,您是……”
“我是赵老四的儿子。”男人说,“我爸让我来看看。”
赵老四是我的小叔,我爸最小的弟弟,好些年前去南方打工,就再也没回来过。
“小叔?”我愣住了,“您是我小叔的儿子?那不是我堂哥?”
男人笑了笑:“应该是,我叫赵满意,你呢?”
“我也叫赵满意。”我说。
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时候我爸出来了,看见门口的人,也愣了。
“你是……”
“二伯,我是赵满意,我爸是赵老四。”男人说,“我爸让我回来看看,说好多年没见了。”
我爸眼眶有点红,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妈也出来了,看见来人,赶紧去倒茶。
一番寒暄之后,我们才知道,这个小叔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今年三十一岁,在深圳一家公司做技术。他爸,也就是我小叔,这些年一直在那边,身体不太好,今年实在没法回来,就让他回来看看。
“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一去这么多年,也没跟家里联系。现在年纪大了,特别想家,想我奶奶,想我爷爷。”堂哥说,“他让我替他给爷爷奶奶上坟,给伯伯婶婶拜年。”
我爸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老四他还好不?”
“还行,就是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堂哥说,“他让我带话,说过两年身体好点了,一定回来看看。”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回来好,回来好,一家人就该常聚聚。”
那天中午,我们留堂哥吃饭。我妈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翻出来,做了一大桌子。我爸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酒,两个人喝得脸红红的。
席间,堂哥说了很多小叔的事。他在那边吃了很多苦,做过建筑工,当过保安,后来学技术,慢慢稳定下来。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小学了。
“我爸常说,对不起我爷爷奶奶,对不起伯伯姑姑。当年年轻气盛,跟家里闹别扭,一走就不回头。现在想回来,又怕大家不认他。”
我爸摆摆手:“说什么傻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养身体,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他的家。”
堂哥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吃完饭,我们带堂哥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坟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一段路。我爸在前面带路,我跟堂哥在后面跟着。
路上,堂哥突然问我:“你也叫赵满意?”
“对,我爸给起的。”
“我爸也是。”他笑了,“我奶奶说过,满意这名字好,万事满意,平平安安。”
我也笑了。
“那咱俩都是赵满意。”
“对,两个赵满意。”
到了坟前,我爸点上香,摆上供品。堂哥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我站在旁边,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爷爷奶奶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个场面,应该会很高兴吧。
回去的路上,堂哥说想看看村子。我们就带着他四处转悠。村子变化挺大的,很多老房子都拆了,盖起了新楼。但有些东西还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池塘还在,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也还在。
堂哥一路看一路拍照,说要带回去给他爸看。
走到村头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是大伯。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低头就要走。
我爸犹豫了一下,喊住他:“大哥。”
大伯停下脚步,没回头。
“大哥,这是老四的儿子,回来看咱爷爷奶奶的。”
大伯慢慢转过身,看着堂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堂哥倒是大方,走过去,鞠了一躬:“大伯好,我是赵满意,我爸让我替他给您拜个年。”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老四……他还好吗?”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还行,就是身体不太好。”
大伯点点头,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我爸走过去,站在大伯身边:“大哥,要不去家里坐坐?弟妹做了饭。”
大伯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二,”他背对着我们,声音很低,“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爸愣住了。
“那些钱,我会还的。给我点时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爸的眼睛又红了。
堂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爸一直沉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他哥说对不起。
晚上,堂哥要走。他订了明天的火车票,今晚得住到镇上的宾馆去。我爸留他,他说下次吧,下次带他爸一起来。
送走堂哥,我们仨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北方的冬天,夜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握着她的手。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满意,”我妈突然开口,“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好好工作,多挣点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妈笑了:“傻孩子,我们不要什么好日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爸在旁边点头。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妈,你们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或者娶了我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啥?后悔能有你?”
我爸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有很多不如意,有很多委屈,有很多忍气吞声。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值得。
初四一早,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我爸的手机。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妈问。
“你大伯进医院了。”
我们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大伯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大伯娘在旁边哭,他儿子儿媳也在。
“怎么回事?”我爸问。
大伯娘哭着说:“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他突然说胸口疼,我们赶紧送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幸亏送得及时,不然……”
我爸走到床边,握住大伯的手。
大伯睁开眼睛,看见我爸,嘴唇动了动。
“老二……”
“哥,你别说活,好好养病。”
大伯摇摇头,声音很轻:“老二,我对不起你。”
我爸的眼眶红了:“哥,别说这些。”
“那些钱,我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上。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敢跟你们说,怕你们笑话。”大伯的眼角流下眼泪,“我这一辈子,好面子,逞能,把你们家当垫脚石。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
我妈在旁边听着,也红了眼眶。
“大哥,别说了,好好养病。”
大伯摇摇头,看着我:“满意,昨天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你说得对,大伯做得不对。你能原谅大伯吗?”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大伯,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守在医院。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要观察几天。
晚上,我爸让我先回去,他和大伯的儿子轮流守着。
回到家,我妈开始做饭。我坐在厨房里,帮她烧火。
“妈,你说大伯会改吗?”
我妈想了想:“不知道。但今天他能说出那些话,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我点点头。
“满意,”我妈突然说,“你今天做得对。”
“什么?”
“你能原谅你大伯,说明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原谅他了。但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心里那股气,好像没那么大了。
初五那天,大伯出院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我们把他接回家。本来应该去他家的,但他家在三楼,没电梯,上不去。我爸就说,先去我们家,一楼方便。
大伯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于是,那帮人又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来蹭饭的,是来休养的。
大伯娘照顾大伯,他儿子儿媳帮忙做饭。我妈本来想帮忙,被大伯娘拦住了。
“弟妹,你们歇着,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让我们来。”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几天,我们家变了个样。大伯娘做饭,她儿媳洗碗,他儿子打扫卫生。我妈反倒成了甩手掌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伯躺在床上,我爸在旁边陪他说话。兄弟俩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年轻时候的事,这些年的事。大伯说了很多心里话,包括他这些年的不容易,生意上的失败,面子上的压力。
我爸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两句。
我在旁边听着,慢慢理解了大伯这个人。他不是坏人,只是太要面子,太好强,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就开始折腾身边的人。
初七那天,大伯要回自己家了。临走前,他把我们叫到一起。
“老二,弟妹,满意,这几天谢谢你们。”他说,“那些钱,我列了个单子,加起来一共十五万八。我可能一时还不上,但我保证,以后每年还一点,直到还清为止。”
我爸想说什么,被大伯拦住。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这是我欠你们的,必须还。还有,以后逢年过节,咱们轮流来。今年你们家,明年我们家,后年老四家。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受委屈。”
我妈的眼眶红了。
大伯又看着我:“满意,大伯谢谢你。你那天骂醒了我。你要是不骂,我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我妈开始收拾屋子,我爸去院子里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过得值了。
虽然一波三折,但最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初八那天,我要回城里上班了。
临走前,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堆东西。腌的咸菜,炸的丸子,炖的肉,还有一袋子苹果。
“妈,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火车上又不重。”她说着,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包东西。
我爸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
我背上包,拎着袋子,走到门口。
“爸,妈,我走了。”
我妈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嗯。”
我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妈,今年过年,咱们还回老家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怎么不回。这是咱们的家,不回这去哪?”
我也笑了。
坐上回城的火车,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大伯的三十个人,我妈的委屈,我爸的窝囊,堂哥的到来,大伯的病,还有最后的和解。
这一个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累,但也比任何一年都有意义。
火车驶过一座座村庄,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少矛盾,到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租住的房子。
刚放下东西,手机响了。
是我妈。
“满意,到了吗?”
“刚到。”
“吃饭了没?”
“还没,一会儿出去吃。”
“别出去吃了,袋子里有饺子,你妈包的,煮一煮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袋子,翻出那包饺子。一个个包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
我烧上水,把饺子下进去。
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我想起我妈包饺子的样子。她的手很粗糙,但包出来的饺子特别好看。
饺子煮熟了,我盛出来,咬了一口。
是猪肉白菜馅的,我妈最拿手的味道。
吃着吃着,我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饺子太烫,是因为我想家了。
想我妈,想我爸,想那个小小的院子,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这就是过年吧。
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混得好不好,到过年的时候,你总会想家。
因为那是你的根,你的来处,你永远的港湾。
吃完饺子,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饺子很好吃。”
“好吃就行,下次回来妈再给你包。”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突然觉得,这个城市虽然很大,很陌生,但只要想着家里有人在等我,就没那么孤单了。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过年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他没再问,我也没有多说。
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
有些感受,只有自己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听我妈唠叨几句,听我爸在旁边插两句嘴。
平淡,但也充实。
三月的一天,我接到大伯的电话。
“满意啊,大伯这个月刚发了一笔货款,还你们家五千块钱。已经转给你爸了,你记得问一下。”
我愣了一下:“大伯,你不用这么急……”
“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说,“你帮我跟你爸说一声,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的。”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大伯真的变了。
四月份,我爸来城里办事,顺便看我。
我们一起吃饭,聊起家里的情况。
“你大伯这个月又还了三千。”我爸说,“他现在的生意好像好点了,人也精神了。”
“那就好。”
“你小叔那边,听说身体也好点了,打算今年秋天回来一趟。”
“真的?”
“嗯,你堂哥打电话来说的。”我爸喝了口酒,“到时候咱们一家就团圆了。”
我看着我爸,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爸要回去了。我送他到车站。
临上车前,他拍拍我的肩膀。
“满意,好好干。家里的事别操心,有爸在。”
“嗯。”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渐渐远去。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吧。
不管你多大,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不管走多远,总有人在家等你。
转眼间,到了秋天。
小叔回来了。
那天我爸打电话来,声音都激动得发抖。
“满意,你小叔回来了!你堂哥陪他一起回来的!你快回来!”
我请了假,赶回老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坐满了人。我爸,我妈,大伯,大伯娘,堂哥,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中间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但眼睛里带着笑。
那就是我小叔。
我走过去,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是满意吧?都这么大了。”
“小叔好。”
他点点头,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像,真像。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也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们家摆了三大桌。大伯张罗的,他说这顿饭他请。
菜很丰盛,酒也很好。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小叔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他在那边吃的苦,受的累,还有对家乡的思念。
说到动情处,他哭了。
“我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哥哥姐姐。年轻时候不懂事,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现在想回来,他们都走了。”
我爸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伯在旁边举起酒杯:“来,咱们兄弟三个喝一杯。”
三个人站起来,碰了杯。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是啊,不管走多远,不管分开多久,只要心里有家,就一定能回来。
夜深了,亲戚们陆续散去。
我们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小叔说:“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家过十五。”
我爸说:“以后年年都回来过。”
大伯点点头:“对,年年都回来。”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
这就是过年。
这就是团圆。
第二天,我要回城了。
临走前,小叔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包。
“满意,这是小叔的一点心意。这么多年没回来,没给过你压岁钱。这次补上。”
我推辞:“小叔,不用,我都这么大了。”
“拿着。”他坚持,“不管多大,在小叔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我接过红包,鼻子酸酸的。
回到城里,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千块钱。
钱不多,但那份心意,很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又到了年底。
这一年,家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大伯的生意慢慢好转,欠我们的钱还了一大半。
小叔在老家待了一个月,回去之后,身体越来越好,说今年还要回来过年。
我爸不再去工地干活了,在家附近找了个看大门的活,轻松很多。
我妈的调料摊生意越来越好,她说等攒够了钱,要在镇上开个小店。
我呢,工作稳定了,工资也涨了一点。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请假回家过年。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杀鸡。
“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我进了屋,我爸在看电视,看见我回来,笑了笑。
“爸,妈,今年过年,大伯他们还来吗?”
我妈放下手里的鸡,想了想。
“来,不过不是三十个人,就他们一家五口。”
“那小叔呢?”
“你小叔明天到,你堂哥陪他一起。”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腊月二十九,小叔到了。
这次回来,他气色好多了,人也胖了一点。
他带了很多南方特产,分给每家每户。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大伯一家就来了。
大伯娘帮着我妈做饭,大伯和我爸小叔在院子里聊天。
堂哥带着孩子们玩,我帮忙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说:“今年咱们就这几个人,能好好吃顿饭了。”
大伯娘在旁边点头:“是啊,人少有人少的好,清静。”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为三十个人发愁。今年,虽然人少了,但气氛却好了很多。
这就是变化吧。
年夜饭摆上桌,八菜一汤,丰盛但不铺张。
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祝福。
“新年快乐!”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
小叔说:“好多年没看过春晚了,南方那边信号不好,收不到。”
大伯说:“那就多看会儿,今天晚上别睡觉了。”
大家都笑了。
午夜十二点,鞭炮声响起。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不是人多就好,不是排场大就好,而是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和和气气。
这就够了。
初一一早,我给爷爷奶奶上坟。
站在坟前,我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今年大家都回来了。大伯,我爸,小叔,还有堂哥,都来了。你们放心吧,家里挺好的。”
香火袅袅升起,飘向远方。
我仿佛看到爷爷奶奶在天上笑。
初二那天,我要回城了。
临走前,我妈又给我装了一大堆东西。
“妈,真的拿不了。”
“拿得了,火车上又不重。”
我只好背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家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不舍,有留恋,但也有期待。
期待明年过年,还能回来。
期待这个家,越来越好。
回到城里,我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姐妹们,今年过年很开心,谢谢大家。明年,咱们还在一起过。”
下面是一串点赞和回复。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这就是家。
这就是过年。
这就是团圆。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回头看看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有矛盾,有冲突,有眼泪,有欢笑。
但最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大伯变了,我爸硬气了,我妈不那么委屈了,小叔回来了。
而我,也长大了。
明白了什么叫家,什么叫亲情,什么叫包容。
明白了人生不容易,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明白了过年,不是为了一顿饭,不是为了热闹,而是为了团圆,为了看看那些你最亲的人,为了告诉他们:你还好吗?我想你了。
我叫赵满意,今年二十四岁。
我们家,在北方一个普通的村子里。
我爸是个老实人,我妈是个能干的女人,大伯是个爱面子的生意人,小叔是个漂泊多年的游子。
我们一家人,有过矛盾,有过争吵,有过委屈,有过眼泪。
但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故事。
也许平淡,也许琐碎,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真实的过年。
最真实的人生。
最真实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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