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又是一个雪天。
我站在王府最高的角楼上,望着远处的建康城墙。三年了,王昀去了洛阳,又调去了荆州,至今未归。只定期有家书送来,报平安,问府中事,客气,周全,无可指摘。
我也回信,用最工整的楷书,禀报家中大小事务,同样客气,周全,无可指摘。
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隔着千山万水,维持着这场婚姻最后一丝体面。
王府上下都说,主母这三年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完美得让人敬畏的宗妇。她会笑,会皱眉,会在议事时说“不”,会在宴饮时提前离席,会在下雪天独自登上角楼,一站就是半天。
他们私下议论,说主母是不是疯了。
或许吧。
可疯了的我,比完美的我,活得真实多了。
“夫人。”
云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变了,三年时光让她从怯懦的侍女,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管家。只有在我面前,还会露出几分从前的模样。
“有事?”我没有回头。
“荆州来的信。”云岫递上一封信笺,“还有……一份礼物。”
我转身,接过信。是王昀的字迹,依旧是报平安,问安好。我粗略看过,放在一旁。
“什么礼物?”
云岫的神色有些古怪。她挥挥手,两名仆役抬着一个长长的木箱上来。
箱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却擦得干干净净。
“今早城门刚开时,一个老乞丐送来的。”云岫低声道,“说受人之托,一定要交到夫人手上。奴婢检查过了,没有危险。”
我盯着那个箱子,心忽然跳得很快。
“打开。”
箱盖掀开。
里面只有一张琴。
蕉叶式,桐木面板泛着深褐的包浆,岳山处镶着一小块残缺的绿玉。琴身右侧,那道裂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是他的琴。
那张残琴。
我缓缓伸手,抚过琴身。木纹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琴下压着一封信。
很薄,很旧,信封上没有字。
我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琴已哑,人已远,债已清。唯雪年年,似旧时。”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他右手已废,再也不能握笔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将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塞进袖中。
“把琴收起来吧。”我对云岫说,“放到库房去。和我的绿绮琴放在一起。”
云岫愣了愣:“夫人不留下?”
“留下做什么?”我笑了笑,转身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哑了的琴,弹不出声。就像走了的人,留不住。”
云岫沉默片刻,低声应是,指挥仆役将箱子抬了下去。
我继续站在角楼上,看雪。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座建康城裹成一片素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教我认谱时说过的话。
他说,音有形。
欢愉如鸟跃,哀戚如梅落,绵长如水流。
那雪呢?
雪像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雪像遗忘。
一层一层,覆盖所有痕迹。将鲜红的血盖成暗褐,将滚烫的泪冻成冰棱,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都掩埋成一片干净的白。
可雪终究会化的。
化了之后,底下那些丑陋的、狰狞的、不愿被记起的东西,又会露出来。
所以遗忘是假的。
就像那曲《无字琴》——琴身还在,琴弦还在,可弹出来的,都是无声的音符。
不是真的无声。
是听的人,心已经聋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像一滴来不及流下就干涸的泪。
我握紧手掌,将那点冰凉攥进手心。
然后,转身,走下角楼。
长廊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仆役们见我下来,纷纷躬身行礼。我点点头,走过他们,走向我的寝院。
三年了。
我学会了在雪天登高,学会了在雨夜弹琴,学会了在无人时大笑或大哭,学会了……做一个活人。
虽然这个活人心里,永远缺了一块。
虽然这个活人夜里,还是会梦见一场大火,梦见一双流血的眼,梦见一曲弹不完的《焚身债》。
可至少,她活着。
真实地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屋里,云岫已经备好了热茶。我接过,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夫人,”云岫犹豫着开口,“荆州那边……郎君信里说,年底可能回建康一趟。”
我点点头:“知道了。”
“那……要准备迎接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必大张旗鼓。照旧例即可。”
“是。”
云岫退下后,我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
年底。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王昀回来,这场为期三年的放逐就结束了。我们要重新面对彼此,重新扮演那对相敬如宾的夫妻,重新回到那个完美无瑕的牢笼。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再也不会一样了。
我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琴已哑,人已远,债已清。唯雪年年,似旧时。”
是啊。
雪年年都会下。
像旧时一样白,一样冷,一样……掩盖一切。
可雪下的世界,早已换了人间。
我拿起信,走到烛台前。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将信凑近火焰,看着它燃烧,卷曲,化成灰烬。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最后的形状,然后消散,无影无踪。
就像那个人。
就像那段情。
就像那场烧了十年、终于熄灭的大火。
只剩灰烬。
冰冷的,死寂的,再也燃不起一丝火星的灰烬。
我将灰烬扫进香炉,盖上盖子。
然后,走到琴案前。
绿绮琴静静躺在那里,乌木琴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跪坐下来,双手按在弦上。
这一次,我知道要弹什么了。
不是《凤求凰》,不是《故人叹》,不是《焚身债》。
是我自己的曲子。
没有名字,没有曲谱,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几个音。
很简单,很平淡,像雪落,像风过,像光阴静静流淌。
我弹得很慢,很轻。
一个音,又一个音。
弹给这三年的雪,弹给那只唱歌的麻雀,弹给那扇关上的门。
弹给……所有已经过去、却永远不会被遗忘的。
时光。
琴声在屋里回荡,清越,平静,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雪。
终于停歇。
【后记】
很多年后,王昀病逝于荆州任上。谢令容没有改嫁,以未亡人之身执掌王氏宗族二十年,成为建康城最受敬重的诰命夫人。
她晚年独居别院,身边只留一把绿绮琴。偶尔有人听见琴声,说那是从未听过的曲子,平静得像雪,绵长得像光阴。
她去世时,遗物里有一个褪色的锦囊,里面装着一张空白的琴谱,一撮灰白的头发,还有一块刻着盲文的木牌。
子孙不识何物,欲弃之。其最年幼的曾孙女执意留下,说:
“曾祖母握此物时,眼神很温柔。”
那一年,建康的雪下得特别大。
似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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