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事业编三十出头脑梗半身不遂了,单位养他二十年了,每次换新领导上来严查吃空饷问题象征性分配个协助的工作,都被科室负责人给劝回家了。
其实我爹刚病倒那几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才三十多岁,本来正是往上走的时候,突然就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话也说不大利索,任谁都接受不了。那时候他天天在家练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挪,胳膊僵硬得抬不起来,就用另一只手使劲掰,疼得额头冒汗也不吭声,就盼着哪天能回单位,能像正常人一样上班干活。
单位一开始就来人说,让他安心养病,工资照发,岗位给他留着。我爹听了,心里既感激又不安,总觉得自己不干活白拿钱,不踏实。后来身体稍微稳当点,他就主动往单位跑,想帮着扫扫地、整理整理文件,干点力所能及的。可科室里的人都客气得很,又是让座又是倒茶,说什么也不让他动手,只让他坐着歇着,坐不了一会儿就劝他回家休息。
再后来,单位换领导成了常事。每一任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纪律,严查吃空饷,每次都会把我爹的名字提出来。开会讨论、走流程、象征性安排个协助岗位,文件都发下来了,可真到要上岗的时候,科室负责人又主动把事拦下来。
人家也实在,说不是不让他来,是他这身子经不起单位的节奏。上下班要挤车,办公室坐一天,万一再累着、摔着,谁也担不起责任。真让他干活,他干不了;不让他干活,放在那就是个摆设,领导看着别扭,同事也不自在。倒不如安安稳稳在家养着,单位不亏待他,工资福利一分不少,大家都省心。
就这么着,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我爹从一个壮年汉子,慢慢变成了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当年一起上班的同事,有的退休,有的升职,只有他,一直停留在那个病退的位置上。
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是滋味。别人上班是养家糊口、实现价值,他这份工资,拿得安稳,却也拿得憋屈。他常常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上班的人,眼神空落落的。有时候也会念叨,要是没病,他也能踏踏实实干活,堂堂正正挣钱,不用靠着单位照顾,不用被人暗地里说成吃空饷。
外人看着都羡慕,说我爹命好,病了这么多年,单位还一直管着,不用干活还能领工资,比很多农民强多了。可只有家里人知道,他宁愿健健康康的,累点苦点都无所谓,也不想年纪轻轻就瘫在家里,靠着别人的同情和单位的照顾过日子。
这些年,单位的照顾成了习惯,我爹的妥协也成了习惯。每次领导严查,家里人都跟着提心吊胆,怕真把他的工资停了,生活没着落;可每次安然无恙之后,心里又五味杂陈。
如今我爹年纪大了,身子也越来越沉,再也不提回单位上班的事了。只是偶尔有人提起工作、单位,他还是会沉默半天。
谁都说他是幸运的,可只有我们清楚,这份“幸运”背后,是一个男人半辈子的无奈、憋屈和身不由己。单位养了他的身,却养不回他那个想好好干活、堂堂正正做人的心。往后日子还长,这份特殊的“照顾”到底是温暖还是负担,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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