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卧床三年,都是我表姐在伺候。三年,一千多天,端水喂饭,擦身按摩,没有一天间断。表姐是中学老师,为了这事,从班主任位置上退下来,只教点副课,所有课余时间都扎在了娘家。我们都看在眼里,觉得我大姨有福,生了这么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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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每次去,看到的场景都让人心里发闷。我大姨对我,对其他探望的亲戚,总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说你们忙,不用老来。可眼神一转到表姐身上,那点光亮就暗下去了。表姐把削成小块的苹果递过去,她瞥一眼,说,不想吃,看着就没甜味。表姐说妈你今天气色挺好,她硬邦邦回一句,好什么好,躺废了的人。语气里的那种不耐烦,像钝刀子,割得人心里难受。表姐常常是抿着嘴,转身去洗毛巾,或者收拾床头柜,留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们都替我表姐不平,私下说她就是脾气太好,惯的。我表哥,也就是我大姨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顶多七天。那七天,是我大姨一年里最高兴的时候,精神头都好了,说话也爽利。表哥走的时候,她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汪汪,说你在外头好好的,妈没事。转头表姐来给她喂药,她又别开脸,说烫了,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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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也觉得,这老太太,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心里那杆秤歪到天上去了。后来有一次,我去得早些,表姐还没下课。我坐在床边陪我大姨说话,她忽然就不吭声了,眼睛望着窗外,看了好久,喃喃地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姐。她那么好的前程,都让我这瘫老婆子拖累了。
就那一句话,我忽然好像摸到了一点那冰凉脸色下的温度。我大姨的“不知好歹”,里面裹着的东西,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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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是“放心”。人只有在觉得绝对安全的人面前,才敢不控制情绪。对我,对亲戚,她是“外人”,得讲礼数,得维持一个体面老太太的样子。可对我表姐,她知道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跑不了、骂不走的存在。她的病痛,她的无力,她对衰老的全部怨恨和恐惧,不敢对世界发泄,就只能倾倒在这个最“安全”的女儿身上。那不是讨厌,那是一种扭曲的信任,信任你能承接她所有的负面。她把真实的,那个痛苦、暴躁、不堪的自己,毫无遮掩地只暴露给表姐看。
第二层,是“亏心”,这个最磨人。我大姨清醒时,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女儿放弃了什么,牺牲了什么。那种沉重的负罪感,日夜啃噬着她。可一个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你让她如何对女儿低下头,说一句,是妈害了你。她说不出口。这份说不出口的愧疚,太重了,压得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最后竟变成了一种更伤人的东西——挑剔和冷漠。她似乎想用这种态度,推开女儿,好像把女儿推回她自己的正常生活里去,她心里的罪孽就能轻一点。她每一次毫无理由的发火,底下藏着的,或许都是一句无声的呐喊:你走吧,别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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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是“习以为常”的残忍。日日夜夜的陪伴,会把最珍贵的付出,变成墙上的白灰,看得见,却再也注意不到它的存在。表哥一年一度的探望,是隆重的节日,是带着远方的风和新鲜的故事。而表姐三年如一日的守护,是空气,是背景音,平常到已被忽略。人总是对“节日”慷慨,对“空气”吝啬。不是不知道空气重要,是已经忘了,离开它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我看着表姐,再也不觉得她只是委屈。我好像能看见,那层层叠叠的冷言冷语下面,我大姨交到她手里的,是一份多么沉重而又唯一的托付。她把生老病死的尊严,把最后那点狼狈的真心,连同自己的坏脾气,一起打包,只塞给了这一个人。
孝顺到了深处,大概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你成了承载他所有风雨的那面墙,墙皮被侵蚀得斑驳,自然谈不上好看。而那个偶尔来欣赏风景的人,却会赞叹天气真好。
如果,你正是那面承重的墙,别去听风雨的呼啸,也别在意自己的斑驳。你要摸一摸墙的根基,那里连着土地,稳得很。你要在夜里,听听看,那个给你带来所有风雨的人,他唯一安稳的鼾声,是不是只响彻在你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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