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世界艰难,我哋照行。(图片来源:电影《夜王》)

职场人类学实验室

小人物的悲喜在当下更容易引发共鸣。最近的贺岁档粤语电影《夜王》成了后起之秀。电影将镜头对准了香港当年繁华夜总会背后的人情冷暖与商业博弈。这让我联想到香港早年的“一楼一凤”与“夜总会”之间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一楼一凤可以被视作人类商业史上的早期“一人公司”(OPC)形态。所谓“一楼一凤”,通俗地说,就是指一名性工作者单独在一个住宅单位内营业的模式。这种奇特生态的产生,其实是被法律规则“逼”出来的:香港法律规定,一个场所内如果有两个或以上的性工作者,就构成了非法的“卖淫场所”;同时,法律也严厉打击任何老鸨或社团组织操控卖淫的行为。然而,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个体单干。于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从业者们只能“化整为零”,变成一个人守着一间房独立做生意。 1. 楼凤的悲哀谁人了解?一个人独立包揽获客、服务与结算,看似绕开了中间商,实现了利润的个人最大化。但这些年的事实却揭示了这种个体经济的脆弱。首先是获客。客人是生意成功的关键,组织化的商业实体拥有体系化的营销矩阵和固定的客户池。而作为最微小的个体,其获客模式极其被动,且在交易中几乎没有议价权。她们往往只能依赖第三方灰色网站的点评,或者等待随机的“盲盒”客户(Walk-in客),难以有能力去筛选高净值或低风险的优质客源,更无力抵御周期波动,今天有客流并不代表明天有收入,一旦所在区域环境发生变化,其资金流就会瞬间断裂,财务呈现出极端的脆弱性。其实是安全保障。根据关注香港相关群体权益的组织的调研与实地报告,这类自雇的独立工作者由于缺乏组织依托,安全保障的缺失。根据本地媒体报道和相关组织的研究,独立工作者经常遭遇客户在接受服务后拒绝付款(俗称“吃霸王餐”),或者在交易中途强行改变规则,例如暗中摘除安全套等高危违约行为。如果是在有组织的高端夜总会,安保人员会立刻介入强制客户履约,但作为独立个体的从业者,一旦发生此类纠纷,由于自身处于孤立状态,几乎没有任何强制力要求对方遵守交易边界。相比之下,高端夜场可以通过豪华的物理资产投入、公关团队的包装和准入制度,掌握较高的溢价权,为从业者提供了筛选过的高净值客源、标准化的服务体系以及最底线的职业安全履约保障。当然,命运的礼物都标好了价格,夜场组织者也带来了垄断、人性的异化、乃至人身控制与盘剥,以及有组织犯罪等问题。这是传统经济中“剥削”与“保护”的一体两面。 在传统商业体系中,高溢价和安全性往往源于“组织”的信用积累与风险对冲能力。个体向组织让渡部分价值,换取的是屏蔽外部极端风险的“庇护所”。脱离了组织,个体就必须以肉身直接对抗市场的剧烈波动与缺少靠山和保护网的现实。 2. 个体户思维做不好“一人公司”如今,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下,“一人公司”正以一种极具科技感的数字形态重返职场。在这里,我们需要首先厘清一个关键的认知误区:AI浪潮下崛起的“一人公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个体户”或“自由职业者”。在过去的商业语境里,传统的个体户往往只具备某一项垂直技能(如独立撰稿人、独立设计师),其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出卖个人劳动时间,受到体能的约束,无法形成规模化收益 。然而,今天的“一人公司”,理想状态应该是一家具备完整商业逻辑的新型企业。AI时代的“超级个体”,是指那些能够发现和定义问题,熟练调用和编排各种AI智能体,实现个人能力无限杠杆化的复合型决策者。
一人公司里的超级个体必须具备极强的商业资源调度能力与团队协调能力,管理近乎零边际成本的“数字员工”与AI智能体,提供更具性价比和灵活性的服务。这是技术带来的美好未来想象空间。遗憾的是,领导力和决策力往往只有在大公司的实战历练才能获得。那些从零开始的一人公司,也许可以轻易地从零到一,但从一到百的将会是少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3. 技术进步无法解决上桌吃饭的资格问题个体的产能与管理半径确实被AI极大地拓宽了,但现实商业世界的运作逻辑依然由“组织”和“单位”主导。当超级个体试图对接更优质的商业资源,特别是进军B端(企业级)市场时,往往会迎头撞上坚硬的体制性壁垒。我身边有不少公关营销、设计等领域的朋友都在做自由撰稿人,但现实并非那么自由。面对市场准入资格,招投标参与,还是应对复杂的利益人情关系等问题,一人公司难以单纯凭借技术与生产力优势赢得认可。他们没有冗余的利润去维系“关系”,也没有庞大的法务团队去应对大企业的霸王条款或漫长的账款拖延。面对流量分配算法的突然降权、账号被无预警封禁等,也只能束手无策。以国内大型企业的招投标为例。查阅国内一些知名科技企业的公开供应商招标公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极其严苛的硬性入库门槛,比如要求投标方成立时间必须满3年,注册资金要求在100万至200万元不等,且必须提供多人连续的社保缴纳证明,团队配置也需包含专门的项目管理及执行人员。这种资质要求绝非个例。在法律政策层面,不少行业对资本和规模的限制同样具有刚性,例如哪怕是做看似无需重资产投入的劳务撮合,法律规定经营劳务派遣业务的公司,其最低注册资本必须达到200万元 。这些门槛的初衷是为了防范系统性风险并建立资本缓冲 。对于今天的超级个体而言,即便AI能帮助他们在一小时内生成一份完美的商业企划案,他们也无法凭空变出复杂的社保记录和百万级实收资本。缺乏实体“组织”的躯壳和传统信用的背书,一人公司仍然难以上桌吃饭,只能成为合资格公司的下线劳动力。当然,悲观者往往正确,乐观者往往成功。老钱的饭局里总是需要一些新面孔来活跃气氛,部分出色的一人公司凭借创新技术先锋面貌,总还是能争到一席之地。 4. 超级平台与一人公司的共生时代我们难道只能重回二选一,要么去大厂忍受科层制的“剥削”,要么像“一楼一凤”那样在孤单地承担商业风险?AI时代“一人公司”的真正出路,在于探索出“第三条道路”:超级平台与微型单元的共生共荣。未来的产业生态不应是零和博弈。掌握超大规模算力集群和AI大模型的科技巨头,将扮演类似电网的“数字基础设施提供商”角色。而千万个“一人公司”则作为敏锐的市场触角,深入长尾场景解决具体应用落地。为了让这种共生关系真正落地,亟待社会各界特别是公共管理部门,进行一场公共产品供给侧改革,构建一个全方位的“软支撑”生态体系:
  • 基础要素的普惠供给: 必须持续完善数字基础设施,保障算力、数据等核心要素的普惠供给。取消对大企业或明或暗的补贴,推进公共数据开放,打破大企业的不对称优势。
  • 专业服务的模块化:拆除不必要的专业围墙与资质门槛,人事财务法律和信用保障等高度专业化的服务,将逐渐“平台化”,演变成触手可及的模块或平台底层插件。
  • 打破隐性壁垒与潜规则:建立透明、廉洁且相对公平的营商环境,减少隐形交易成本,这些成本往往是技术进步也无法减少的。
回顾过去这些年互联网行业的变化,我们其实已经得出了一个深刻的教训:绝对的技术进步主义是不存在的。技术必须根植于良好的商业土壤,才能结出善果。AI当然可以是破壁机,让更多有才华、懂创新的新业态和新人才脱颖而出,但同样,AI也可以成为一把放大器,被现有的超级大厂用来进一步虹吸资源,让既有的利益格局和商业壁垒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是走向寡头赢者通吃,还是迎来千万个“超级个体”百花齐放的时代?这一切的答案,不光取决于技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