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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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及庆玲

“楔子抡锤打,小牛泪扑簌,这事别怨我,回去怨它箍……”在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经棚镇常善村的古法榨油作坊里,一首流传百年的童谣,伴着铁锤撞击木楔的声响,在四溢的油香中久久回荡。

这锤声,是农耕文明的回响;这油香,是岁月沉淀的醇香。锤打麻油技艺,这项承载着先辈智慧、延续数百年的古老技艺,在时代浪潮中历经沉浮,如今已成为连接历史文脉、赋能乡村振兴的纽带。

自然馈赠 生生不息

胡麻,又称亚麻,自古便是北方大地的珍贵作物。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早已记载胡麻籽可榨油,兼具食用与药用价值;北宋沈括《梦溪笔谈》有云“今之北人喜用麻油煎物,不问何物,皆用油煎”,足见麻油在北方饮食中的普及;北宋至南宋间庄季裕《鸡肋编》更直言“油通四方,可食与然(燃)者,惟胡麻为上,既充岁赋之物”,印证了麻油在当时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我国压榨榨油的历史,可追溯至1500多年前的北魏时期,农学家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详细记载了压榨榨油的技艺。元代《王祯农书》中生动勾勒出锤榨法的作业场景;明代《天工开物》、清代《御题棉花图》中,更有锤榨法的直观示意图。

克什克腾旗地处内蒙古高原东部,西拉木伦河发源于此,独特的地理区位造就了温和凉爽的气候,充足的光照、纯净的水源与肥沃的土壤,为胡麻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也为锤打麻油技艺的落地生根奠定了基础。更难得的是,当地传承的卧式锤榨法,是中国古老榨油技艺的典型代表。

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教授董杰2015年在克什克腾旗常善沟调研时发现,当地农民沿用的榨油技艺,与元代《王祯农书》中记载的卧式锤榨法一致。

“卧式锤榨法最早见诸史册已有700余年,而常善村作为活态技艺传承地,在全国范围内罕见。”董杰介绍,相较于现代榨油技术,卧式锤榨技艺能最大限度保留油脂粒子的完整性,锁住胡麻本身的醇香与营养。

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期,中原农民迁徙至克什克腾,山东人孟吉星将锤打麻油技艺带入当地。20世纪初,卧式锤榨法在当地农区广泛应用,民国时期依旧盛行,锤打麻油成为远近闻名的土特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至六七十年代,这项技艺更是成为当地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随着工业化进程加快,高效便捷的现代榨油技术逐渐取代传统手工技艺,锤打麻油技艺一度淡出人们的视野,仅在少数老油坊得以留存。

初心不改 再续薪火

“每一道工序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容不得半点马虎。”在常善村老油坊,65岁的王玉海一边擦拭着沿用百年的老油锤,一边感慨。他与73岁的孟兆起,都是坚守这门手艺40余年的老匠人,亲眼见证了锤打麻油技艺的兴衰起落。“把古法榨油做成产业,不仅能增加收入,更能让老手艺传下去、活起来。”这是两位老匠人共同的心愿。

如今,这座老油坊依旧完整保留着传统生产模式,坊内的老油锤、老扇车、老炒锅等工具,诉说着技艺传承的故事。

自幼从祖上继承了锤打麻油技艺的王浩,看着日渐没落的锤打麻油技艺,2014年毅然返乡重建老油坊,决心让这项古老手艺重焕生机。

“锤打麻油的精髓,藏在二十多道繁杂精细的工序里,每一步都凝聚着先辈的生活智慧,半点都不能懈怠。”王浩说。

一道完整的锤打麻油制作,从选料便尽显严苛。先用风车筛选胡麻籽,将土块、秕子、石块等杂质彻底清除,确保原料纯净;随后,将精选的胡麻籽放入大锅中翻炒,高温既能破掉胡麻籽的细胞结构,又能激发内在醇香,“噼啪”的爆裂声中,浓郁的香气便在作坊中弥漫开来;炒好的胡麻籽倒入笸箩翻晾,待完全晾凉后,用石磨研磨成粉,然后加水搅拌成散状,再经高温蒸制充分软化,为包坯进榨做好准备。

包坯进榨是整个流程的重头戏,更是一门“藏着玄机”的手艺,坯饼的厚薄均匀度,直接决定出油量与油的品质。其流程极为讲究:先将榆木托板放入榨槽,再将蒸好的油料装入麻包制成坯饼,上方放置木板,四角用绳索束紧固定,随后将包坯侧卧在榨槽内,两端用油排栲板固定;在油排缝隙中安置木楔后,便进入最具震撼力的锤打环节——匠人需依次使用40斤、60斤、80斤的铁锤,以“稳、准、狠”的力道递增击打木楔,伴随着铁锤撞击扦头的沉重声响,巨大的物理压力作用于榨膛中的坯饼,再辅以蒸制残留的温度,油汁便缓缓渗出。清澈明亮的胡麻油从木龙榨口滚落入接油桶中,整间作坊瞬间被醇厚的油香包裹。

2017年,在董杰的帮助下,王浩对生产流程进行科学优化,规范操作标准,注册“锤打麻油”商标,打造专属品牌;成立呼德艾勒农牧业农民专业合作社,通过整合资源、抱团发展,不仅实现了古老技艺的活态传承,更带动村民种植胡麻,推行订单农业模式,不仅让非遗技艺焕新,更让农户增收。而如今的王浩也成长为锤打麻油技艺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多元赋能 共赴新程

为让锤打麻油技艺得到更好的保护与传承,各级政府与各方力量同向而行。

2017年,锤打麻油技艺列入自治区级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为技艺传承发展筑牢根基。为保障原料品质,当地成立克什克腾亚麻籽种植协会,规范种植标准。

2019年,克什克腾亚麻籽获批国家地理标志;2025年,国家知识产权局通过第646号公告,对“克什克腾亚麻籽”予以地理标志产品认定并实施保护,进一步提升产品知名度与竞争力;2025年,克什克腾亚麻籽成功入选全国名优新农产品名录,获得更广泛的市场认同。同年,锤打麻油获评内蒙古百佳农特推荐产品。

让古老技艺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当地在老油坊内设立“克什克腾锤打麻油技艺”传习所,以“油”为核心,通过展示油料种植、传统工艺、生活应用等内容,让大家回归乡村、体验农耕,识五谷、懂农事,在实践中感受非遗魅力。每到暑假,乡间小路上便会出现堵车现象,一辆辆旅游大巴排队驶入传习所,游客们在这里触摸农耕文明的脉搏,感受传统文化的温度。

如今,常善村老油坊里,铁锤撞击木楔的声响依旧铿锵,醇厚的油香依旧四溢。“未来将继续深耕非遗传承,进一步挖掘锤打麻油技艺的文化内涵,开发更多贴合现代消费者需求的产品,推动非遗技艺与文旅产业深度融合,让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绽放更耀眼的光彩。”王浩不仅坚守住传统手艺,更积极收徒传艺,让锤打麻油技艺在传承中生生不息。

铿锵锤声里,是岁月的回响;醇厚油香中,是文脉的延续。锤打麻油技艺的传承与发展,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化利用的生动缩影。越来越多的非遗技艺,如同醇香的麻油一般,在坚守中创新,在传承中发展,既守护着文化根脉,又赋能地方发展,书写出非遗传承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的动人篇章。(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