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青岛起飞时还行，到南京附近天就黑压压的，云贴着山头压过来，能见度连五十米都不到。岱山才两百米高，雾里开车都得摸着墙走，更别说开飞机。赵新检查完飞机，签字说能飞，可十五分钟前被张远仁硬抢了位置——就因为张说要去上海分“接收”来的金子美钞，队长收了点好处，就让他上了。
赵新是真会飞的人。美国训过，驼峰航线都跑过，闭着眼靠仪表也能穿云。张远仁不是。航校十八期，学的是看山头、找电线杆、靠罗盘蒙着飞，C-47这种双发大机，他连夜间起落都没单独练熟。沈醉后来在残骸堆里转了一圈，没炸痕、没断轴、没油管撕裂，就是机头朝下扎进土里，螺旋桨卷进泥，翅膀全折了。赵新说：“我飞，那鬼天气咬不死我；他飞，天一擦黑就手抖。”
这飞机本不该掉。C-47在缅甸雨季里扛过雷暴，在喜马拉雅缺氧高空扛过结冰，是打过仗的老骨头。可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油门交到一个只想快点落地拿钱的人手上。那天调度室没记录，没评估，没复核，更没人问一句：这天气，你认得清岱山在哪吗？没人问，因为问了，就得拦下专机——拦了，就断了别人运黄金的路。
战后那会儿，什么“五子登科”“三洋开泰”，听着像顺口溜，其实是真人真事。官儿们住进日本人的洋房，开着人家留下的汽车，搂着人家留下的女人，顺手把仓库里的金条、美钞、西药、机器，全记成自己“接收”的功劳。空军空运队早变样了，专机不是送人，是送货；不是执行命令，是接单跑腿。沈醉写过，航空委员会批的购机款，一半进了私人腰包，买回来的飞机连罗盘都晃。连戴笠的座机调度权，都能被一个队长随手送人——制度烂到这个地步，不是没规矩，是规矩早被踩烂了，连渣都不剩。
蒋介石没查到底。胡宗南跑去看现场，毛人凤和沈醉就拿几张湿糊糊的照片搪塞过去，说“雷雨太大”。照片里全是泥、树、断翅膀，哪看得清原因？不是骗胡宗南，是怕他往下挖——一挖，就挖出张远仁包里揣着的美钞编号，挖出队长账本里少掉的二百块银元，挖出整个空军调度表上，有八个名字都是“临时顶班”，连驾龄都没填全。赵新后来写：“这事不光彩，旧社会，谁敢往外捅？”
老百姓听说戴笠死了，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是笑。茶馆里有人说：“特务头子，坐个飞机还被抢了位置？”还有人说：“他抓人那么狠，自己倒死在贪小便宜的人手上。”这话难听，但没说错。一个连专机驾驶员都能拿钱换的系统，早就不配叫“组织”，只配叫“摊子”。摊子散了，风一吹就塌。
坠机报告最后写的“气象原因”，纸面上干净，字字都轻。可那架飞机撞山时的声响，没人录下来，也没人去听。残骸清理了三天，泥里挖出半截烧焦的飞行日志，最后一页写着：“3月17日，南京，云底高180米，能见度差。”字是张远仁写的，笔画抖，墨水拉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戴笠死了。
赵新回了老家种地。
张远仁没活过同年八月，说是车祸，车从苏州往上海开，冲进河里，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没换完的美钞。
沈醉后来管过军统善后，清点东西时发现，222号专机失事前一周，有三张调度单，日期重叠，目的地不同，签字却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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