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三个儿子都在城里安了家,老大做生意,老二在单位,老三开出租,日子都过得去。往年过年,儿子们拖家带口回来,虽然也闹腾,但老太太高兴,忙前忙后张罗。今年腊月二十几,兄弟三个在家庭群里商量过年的事。老大先说,今年生意不好做,手头紧。老二跟着说,单位效益下滑,年终奖都没发。老三也说,出租车不好跑,补贴少了。说来说去,意思都差不多:今年情况特殊,各顾各的小家,妈那边,大家就意思意思,年货各自随便带点,菜钱嘛……没人接话。最后还是老大说了句:“妈肯定有准备,到时候再说。”这事就算搁下了,谁也没提给老太太钱让她买菜的事。
年三十,三家人都回来了,大大小小十来口,挤满了老屋。孩子们闹,大人们打牌看电视,厨房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忙。老大媳妇进厨房看了一眼,说:“妈,要帮忙吗?”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歇着,我都弄好了。”其实哪弄好了,冰箱里只有她平时攒下的一点肉,一点鸡蛋,菜都是她去菜市场捡着便宜的买了几样,根本不够。她看着外面热闹的儿孙,又看看冷清的灶台,悄悄抹了把泪,还是系上围裙,开始淘米切菜。她心里发酸,儿子们难得回来一趟,总不能让他们吃得太寒酸。她把自己攒的养老钱,从贴身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百块,让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帮忙去镇上又买了些肉和熟食。
年夜饭摆上桌,菜不多,肉少,蔬菜为主,品相也一般。孩子们吵着要吃好的,儿媳妇们脸上淡淡的,没说什么,但筷子动得少。三个儿子倒像是没看见,喝酒聊天,说些城里的事。老大提起想换辆车,老二说打算给孩子报个贵的补习班,老三抱怨油价又涨了。老太太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听着儿子们谈论各自生活的“不易”,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她想,再不易,一家人过年,一顿像样的饭菜钱,都凑不出来吗?她不是要钱,她是想看到儿子们的心意。可这话,她说不出口,怕伤了和气。
初一,按照旧俗,还是在老太太这里聚。早饭简单对付了,午饭又是老太太张罗。还是没人提买菜钱的事。老太太把昨天剩下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两个素菜。饭桌上气氛有点闷。下午,三个儿子说带孩子们去镇上逛逛,晚上才回来。家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她坐在冷清的堂屋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下来。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辛苦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没想到老了,想过个团圆年,连顿饭都要自己掏养老钱,还落不下好。她哭了一阵,心里那点热乎气,好像也跟着眼泪流干了。
初二,按规矩是回娘家,但老太太娘家早没人了,儿子们说好了再聚一天。上午,三家人又陆续来了。奇怪的是,厨房冷锅冷灶,老太太不在里面忙活。堂屋桌上空空如也,连杯热水都没有。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个旧相册慢慢翻着,好像没看见他们回来。
老大问:“妈,中午吃啥?我们买菜去?”老太太头也没抬:“我老了,做不动了。你们看看谁做,或者去镇上吃馆子吧。”声音平平的,没什么力气。老二媳妇接口:“妈,这都快中午了,现做哪来得及?冰箱里还有菜吗?”老太太合上相册,慢慢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和昨天让小孩买菜的收据。“我没了。这是我最后的几百块,昨天花了。你们要是没准备,就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她又坐回凳子,不再说话。
三个儿子愣住了,互相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两天吃的饭,原来是老太太自己掏钱买的。他们以为老太太总有办法,以为“到时候再说”就能混过去,没想到老太太这回不打算再“有办法”了。孩子们开始喊饿,媳妇们脸色难看。老大赶紧说:“我去镇上买点熟食。”老二老三也说一起去。三个人匆匆出门,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几巴掌。
镇上餐馆过年开门的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价格贵得离谱。三个人硬着头皮点了菜,等菜的功夫,谁也没说话。老大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说:“咱哥仨,真不是东西。”老二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光顾着自己那点难处了。”老三搓着脸:“妈心里该多凉啊。”
打包了饭菜回去,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老太太默默地吃了点,还是没什么话。儿子媳妇们闷头吃饭,孩子们也安静不少。吃完饭,老大掏出几百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妈,这钱您拿着,是我们不好。”老二老三也赶紧拿钱。老太太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三个儿子,没推辞,也没笑,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钱,我有口吃的就行。妈老了,图的不是这个。”然后把钱慢慢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三家人没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都没敢再看老太太的眼睛。车子开远了,老太太还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屋里又空了,桌上那几百块钱,她一直没去动。她知道,儿子们这次是傻眼了,也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打碎了的碗,就算粘起来,缝也还在。这个年,总算过去了,可心里那个窟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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