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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十二年暮春,长安长乐宫的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刘邦斜倚在龙榻上,胸口的箭伤又崩了,脓血浸透了内衬的锦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从泗水亭长到大汉开国皇帝,这一生踏过尸山血海,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他看着榻边跪伏着的女人,眼底竟生出了一丝无力。

戚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素色的宫装被泪水打湿,紧紧贴在纤细的身上。她握着刘邦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陛下,您若走了,我们母子二人,必死于吕后之手啊!求陛下救救我们,救救如意!”

刘邦看着她。这个女人,是他晚年最放不下的温柔。定陶相遇时,她年方十八,能歌善舞,眉眼间的娇柔与灵动,是他在刀光剑影里从未见过的光景。她为他生下了赵王刘如意,这孩子聪慧果决,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年轻时的他,比起那个仁弱甚至有些怯懦的太子刘盈,如意才是他心里最合适当储君的人。

可他终究没能改立太子。

前几年,他多次在朝堂上提出要废刘盈、立如意,满朝文武几乎是一边倒地反对。御史大夫周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巴巴地死谏:“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他当时笑着作罢,可退朝后,吕后竟对着周昌下跪谢恩。那一刻,刘邦就隐隐知道,他这个发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沛县田间种地的妇人了。

真正让他彻底断了改立念头的,是那场宴饮。太子刘盈前来侍酒,身后跟着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素袍,气度不凡,正是他求了多年都不肯出山的商山四皓。

他惊问四人为何愿意辅佐太子,四人躬身答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宴罢,他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对着戚夫人叹了口气,指着刘盈的方向说:“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

那天,他抱着戚夫人,让她跳楚舞,自己唱了那首《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歌声里的无奈,戚夫人听懂了,哭得肝肠寸断,可她终究没懂,那首歌里,不仅有对太子羽翼已成的慨叹,更有对她未来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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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的哭声还在耳边,刘邦收回思绪,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朕知道,朕都知道。朕不会让你们母子白白送死,朕给你们留了活路,能不能活,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太了解吕后了。

吕雉,他的结发妻子,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亭长时,她就下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坐过秦朝的大牢,被项羽抓去当了两年多的人质,九死一生。大汉开国,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更是他刘邦的创业合伙人。

韩信、彭越,这些连他都有些忌惮的开国功臣,是吕后出手,干净利落地除掉的。这份狠辣与决断,满朝文武无人不惧。

他当然知道,自己死后,吕后绝不会放过戚夫人。这些年,戚夫人仗着他的宠爱,日夜啼哭着要夺太子之位,早已和吕后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可他不能杀吕后。

不是不敢,是不能。

其一,吕后是大汉的开国元勋,是吕氏集团的核心。她的两个哥哥,吕泽、吕释之,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开国将领,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朝堂之上,萧何、曹参这些沛县老兄弟,都和吕氏有着过命的交情。杀了吕后,等于和整个开国功臣集团、吕氏家族撕破脸,他刚平定了异姓王叛乱,天下初定,大汉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其二,太子刘盈仁弱,镇不住场子。他死后,那些骄兵悍将、宗室藩王,唯有吕后能压得住。吕后是皇权最稳的压舱石,只有她在,刘家的江山才不会乱,才不会重蹈秦二世而亡的覆辙。他是大汉的皇帝,江山社稷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毕生打下的天下。

其三,他对吕后,终究有结发的情分,有愧疚。他起兵反秦,吕后在家为他担惊受怕;他兵败彭城,抛妻弃子,吕后被项羽俘虏,受尽折磨;他登基为帝,身边美人环绕,她却早已年华老去,守着皇后的虚名,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恩爱生子。他欠她的,太多了。

所以,他不能杀吕后。他能做的,只有拼尽最后一口气,给戚夫人和刘如意,铺好三条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路。

第一条路,是让刘如意早早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前往赵国就国。

赵国是北方重镇,有城池,有兵甲,有赋税,远离长安的权力中心。只要刘如意待在赵国,不回长安,吕后就算再恨,也不敢轻易对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动手。

为了护住刘如意,他特意给刘如意选了一个最强的护身符——周昌。

周昌是沛县的老兄弟,刚正不阿,连他都敢当面顶撞,在朝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当年废太子风波,周昌拼死力谏,对吕后和刘盈有大恩,吕后对周昌素来敬畏三分。他特意把周昌从御史大夫的高位上拉下来,贬为赵国相,就是要让周昌看着刘如意,挡住吕后的明枪暗箭。

他临终前,特意把周昌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托:“吾欲固托赵王,公强为吾相之。” 周昌含泪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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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路,是他给戚夫人留下的临终遗训,也是最核心的保命准则:收敛锋芒,低头服软,绝不可与吕后对抗。

他不止一次地叮嘱戚夫人,等他死后,万万不可再恃宠而骄,要安分守己,对吕后恭敬谦卑,最好是自请去赵国,跟着儿子当王太后,远离长安的纷争。他甚至特意跟她说,哪怕吕后给她委屈,也要忍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太清楚戚夫人的性子了,娇纵了一辈子,眼里只有他的宠爱,根本不懂政治的凶险。他怕她一时意气,和吕后硬碰硬,那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第三条路,是他临终前布下的政治制衡,剪除吕后的羽翼,给戚夫人母子留最后的退路。

他听说樊哙和吕氏勾结,扬言等他死后,就要发兵攻打赵国,杀了戚夫人和刘如意。樊哙是他的连襟,是沛县起兵的老兄弟,更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立刻派陈平和周勃前往军中,下令立斩樊哙。

他算准了,只要樊哙一死,吕后在军中的势力就会大减,就算想对戚夫人母子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同时,他定下白马之盟,与满朝文武歃血为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这道盟约,不仅是防吕氏篡权,更是给天下刘氏藩王留了一道护身符,只要刘如意安分守己当他的赵王,吕后若敢无故杀他,就是违背白马之盟,满朝文武、天下藩王,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反对。

他还留下了周勃、陈平这些老臣,这些人忠于刘氏江山,绝不会坐视吕后擅权滥杀,只要戚夫人母子不犯大错,这些人总会念着他的情面,出手保他们一命。

这三条路,每一条都铺得稳稳当当。只要戚夫人照着走,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安安稳稳地在赵国当她的王太后,寿终正寝。

可刘邦怎么也没想到,他拼尽最后一口气铺好的三条活路,竟被戚夫人,一步步走成了死路。

汉十二年四月甲辰,刘邦驾崩于长乐宫。

太子刘盈登基,是为汉惠帝,吕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太后,临朝称制,掌控了整个大汉的权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光她的头发,给她戴上铁镣,让她日夜舂米。

但此时的吕后,并没有杀心。

她恨戚夫人,恨她夺了丈夫的宠爱,恨她差点夺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可她也清楚,刘如意在赵国当赵王,有周昌辅佐,手握兵权,她不能轻易动戚夫人。她只是想折辱这个女人,出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只要戚夫人安分守己,认怂服软,吕后最多就让她在永巷里舂一辈子米,绝不会动杀心,更不会去动刘如意。

毕竟,她是太后,要顾及朝堂的非议,要顾及天下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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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偏偏不肯安分。

她在永巷里,日夜舂米,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她忘了刘邦临终前的千叮万嘱,忘了要收敛锋芒,忘了要低头服软。她看着自己满头的白发,手上的老茧,想起当年在刘邦身边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光景,悲从中来,张口就唱出了那首断送了自己和儿子性命的《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歌声顺着永巷的风,飘到了吕后的耳朵里。

吕后听完,勃然大怒。

她原本只是想折辱戚夫人,可这首歌,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她最忌惮的地方。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女人,还没死心!她还在指望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刘如意现在是赵王,手握重兵,万一哪天他长大了,起兵造反,为母报仇,那就是心腹大患!

斩草,必须除根。

吕后瞬间下定了决心,要杀刘如意,要杀戚夫人,永绝后患。

第一条活路,就这么被戚夫人亲手断送了。

吕后立刻下旨,召赵王刘如意回长安。

周昌果然不负刘邦所托,三次挡下了使者,对着使者直言:“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

吕后气得咬牙,却也拿周昌没办法。她只能换了个法子,先下旨召周昌回长安述职。周昌是汉臣,太后的旨意不能违抗,只能动身前往长安。他临走前,千叮万嘱刘如意,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赵国,不能接太后的旨意。

可周昌刚走,吕后的使者就来了。刘如意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没了周昌的庇护,面对太后的旨意,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跟着使者,回了长安。

刘邦给他留的最强的护身符,就这么没了。

第二条活路,也彻底走死了。

刘如意到了长安,汉惠帝刘盈倒是仁厚,他知道母亲要杀弟弟,就亲自到霸上迎接刘如意,把他带回自己的寝宫,日夜同吃同住,连睡觉都在一起,不给吕后下手的机会。

吕后恨得牙痒,却也不敢轻易对皇帝的亲弟弟下手,只能等着机会。

这一等,就等了几个月。

汉惠帝元年十二月的一天,刘盈早起出去打猎,刘如意年纪小,贪睡,不肯起来。刘盈想着就出去一会儿,应该没什么事,就自己走了。

就这一个时辰的空隙,吕后得到了消息,立刻派人带着毒酒,闯进了刘盈的寝宫,强行给刘如意灌了下去。

等刘盈打猎回来,他的弟弟,早已浑身冰冷,死在了床上。

刘如意一死,戚夫人最后的靠山,彻底没了。她就算再后悔,再想低头服软,也没有任何筹码了。

第三条活路,也成了绝路。

刘邦留下的白马之盟,留下的周勃、陈平,终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势、儿子已死的废妃,去和权倾朝野的吕太后对抗。他们忠于的是刘氏江山,不是戚夫人。只要吕后不动刘氏的江山,不动其他的藩王,他们绝不会为了戚夫人,和吕后撕破脸。

刘如意死后,吕后再也没有了顾忌。

她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灌下哑药,把她扔在猪圈里,取名叫“人彘”。

当年那个艳绝长安、能歌善舞的戚夫人,就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她到死都没明白,刘邦给她留的三条活路,从来都不是靠她的美貌,靠她的宠爱,靠她的儿子,而是靠“安分”二字。

她更没明白,在皇权的角斗场里,男人的宠爱,从来都不是护身符。刘邦能给她宠爱,能给她铺好后路,却不能替她活着,替她走接下来的路。

她把刘邦的宠爱,当成了自己唯一的资本,却不知道,这份宠爱,在她失去了刘邦这个靠山之后,就成了催命符。

而刘邦,那个一生算无遗策的开国皇帝,终究还是算错了。

他算准了吕后的狠辣,算准了朝堂的格局,算准了江山的走向,给心爱的女人铺好了所有的后路,却唯独没算到,那个他捧在手心里宠了一辈子的女人,竟会幼稚到,亲手把所有的活路,都走成了死路。

汉十二年的那场春雨里,他唱着《鸿鹄歌》,以为自己能护她一世周全,却终究,还是留不住她的性命。

就像他终究留不住,那些在乱世里逝去的时光,和那个曾经敢爱敢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