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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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明月

我的家乡在川北青川县,藏在龙门山深处,扼守川陕甘三省交界。山高谷深,民风厚朴,年节的味道也来得沉、来得真。若说春节是一坛慢慢酿的酒,那元宵便是开坛那一刻——不是最烈的,是醇的、烫的那一口,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在青川过元宵,没有城里那些光景,只有山乡的踏实。这些年我去过一些地方,也见过别处的元宵怎么过,可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还是留给青川。

青川的元宵,是从灶膛里醒过来的。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在厨房忙开了。糯米粉是自家新碾的,腊月里就磨好装在布袋里。她舀粉、加水、揉面,动作利索得很。我们这儿不兴叫汤圆,就叫“圆子”,听着实在,取团圆的意思。母亲捏圆子从来不用模具,全靠一双手,指尖一捻一压,薄皮裹上甜馅,轻轻一搓就滚圆饱满。但也有贪心的时候,有一回我妹馅放多了,下锅就裂了口,白糖漏了一锅,母亲拿锅铲捞起来,笑骂一句“豁嘴婆娘嫁不出去”。水开下锅,圆子浮起来,盛在粗瓷碗里,撒一把白糖,热气裹着甜香,漫过木桌。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一家人围坐桌前,不问别的,就问今年圈里的猪肥不肥,地里的庄稼啥时候下种。一碗圆子下肚,从舌尖暖到心里头,这年才算真正圆了。

街巷也热闹起来了。青川的元宵,最盛不在县城,在青溪古城。青溪是座千年老城,墙垣厚实,街巷弯弯绕绕,头一回去的保准迷路。一到正月十五,红灯笼挂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老墙映着新灯,古意和年味掺和在一起,倒也和谐。古城的灯不花哨,多是本地匠人手工扎的,竹篾为骨,彩纸为衣,有莲花灯、兔子灯、马马灯、蚌壳灯,还有彩莲船灯,样子拙,颜色鲜,一盏盏挂起来,像把山里的春天提前点亮了。青溪的灯舞是祖上传下来的,各种灯、船结伴而行,鼓点一响,舞步就摇起来,伴着山民的吆喝,古朴又热闹,跟别处的灯会不一样,带着川北山乡那股子野劲儿,说不上多精致,可看着就让人想跟着扭两下。

暮色降临,月亮爬上古城墙,龙灯和狮舞就登场了。这是青川元宵最热闹的时候。青川人爱龙灯,更爱耍火龙,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龙身一会儿盘旋,一会儿腾跃,一会儿翻滚,灯火映得满天通红。舞龙的多是本村汉子,我二叔,六十好几的人了,那股机灵劲儿能把龙头耍得团团转,有一年还闪了腰,歇了半个月,第二年照舞不误。白家乡的牛灯也耍得好,牛头憨得很,舞步沉稳,象征春耕顺遂、五谷丰登。其实我们小时候不懂这些,就觉得那牛头好玩,跟在后面学它走路,大人也不管,由着我们疯。围观的乡亲挤在街巷,老人拄着拐杖笑,孩子追着龙灯跑,姑娘小伙举着手机拍,欢呼声、喝彩声、锣鼓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古城广场上,猜灯谜的摊子早就围满了人。红纸条随风摆来摆去,字迹写得朴拙,内容多是山乡风物、日常俗语,没啥晦涩典故,人人都能凑个热闹。老人捻着胡须琢磨,孩子踮起脚张望,猜对了领一块麻糖、一个小灯笼,东西不值钱,图的是个心意。我小时候猜过一个,谜面是“山上还有山”,我喊出“山外有山”。发糖的老头说不对,谜底应是“岳”字,我那时还没学这个字,怄了半天气。旁边的坝坝宴香气飘过来,腊肉、香肠、野菜、土酒,都是山里的本味。乡亲们围坐一桌,不分亲疏远近,举杯相祝,说话声音大,嗓门粗。这就是青川人的性情,直爽,厚道,一碗酒下肚,都是自家人。

夜深了,灯火渐渐稀了,月色更明。龙灯收了,锣鼓停了,街巷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红灯笼还亮着,映着青溪古城的墙,映着青川的山,映着家家户户的窗。我站在老屋门口,望着月色,望着灯火,心里头格外踏实。青川的元宵,没有啥华丽舞台,只有最朴素的民俗,最真诚的笑脸。一碗圆子,一场龙灯,一夜灯火,就是青川人刻在骨血里的元宵记忆。

这些年青川变了,新路通了,新房盖了,日子也好过了。可元宵的味道没变,龙灯的气势还在,山里人的厚道和热情更没变。元宵是春节的收尾,也是新岁的开头,灯亮起来,人聚起来,心暖起来,新的一年就有了奔头。

灯照青溪,月满元宵。风从山间吹过来,灯在心头亮着,无论走多远,身在何方,只要想起青川的元宵,心里头就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故乡的温度,是人间最平常也最珍贵的团圆。岁岁元宵,年年灯火,愿青川的山常青,水常清,人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