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上挪。 背上是个穿超短裙的年轻姑娘,正兴奋地举着手机自拍。老周的眼睛像被焊死了,只敢看脚下湿滑的石阶。他脖子僵硬,呼吸都放轻了。不是累,是怕。怕背上的人突然一个转身,怕她低头看手机时身子一歪。更怕万一自己眼神飘了一下,被人拍下来,标题就是“猥琐轿夫偷窥游客”。 那可比抬一天滑竿还累,累心。 重庆景区那张“短裙美女坐滑竿”的照片,在网上炸了。 一堆人围着骂姑娘“不检点”、“博眼球”。吵了几天几夜,裙子该多长,道德有多重。热闹是他们的。老周和伙计们刷手机看到,只是苦笑。谁他妈问过我们怎么想?
我们敢有想法吗? 客人穿羽绒服还是比基尼,关我们屁事。给钱,我们就抬。这是饭碗。 我们真正怕的,就是你们现在干的这种事——拿着放大镜,琢磨我们是不是“心术不正”。 这行干久了,人都练成半个瞎子。 该看的路,一寸不能错。不该看的地方,一眼都不能瞟。不是素质多高,是代价太大。景区投诉电话一打一个准,平台不会听你解释。轻的扣钱,重的直接滚蛋,别想再进这片山。家里孩子学费、老人药费,都指望着这几级台阶呢。
有个伙计,被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客,后跟直接踩进他脚背的肉里,血当时就渗出来了。他疼得龇牙,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啊美女,没硌着您吧?”对方白他一眼:“专业点行不行?” 他后来自己拿白酒浇了浇,继续抬。不专业?这他妈就是最专业的生存。 所以老周特别记得那个姑娘。 也是夏天,也是个年轻女孩。坐完滑竿,付了钱。她没马上走,而是把随身带的薄外套解下来,很自然地系在腰上。然后对老周他们小声说了句:“师傅,辛苦了,这样……你们方便点。” 老周当时就愣住了。
干了十几年,抬过无数人。被当成空气,当成工具,当成景区里一个会移动的摆设。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小一个动作,告诉他:我看见你了,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事太小,小到不值一提。却在老周他们中间传了好久,成了苦日子里一颗没化完的糖。 网上那些人,口号喊得震天响:“要尊重劳动者!” 真遇到朋友穿个吊带热裤去坐滑竿,他们闭嘴了。转头在网上骂陌生人,最安全。把复杂的体面,简化成一句“穿短裙就是不道德”,多容易啊。道德的高地他们占了,脏活累活?反正不是他们干。 真正的劳动者,被夹在中间。上面是游客,下面是网络裁判。他们没地方说话。
系统里没有“轿夫申诉”这个按钮。委屈、害怕、疲惫,都得自己咽下去。咽出内伤。 他们大多五十多了,是这座山的本地人。 肩膀磨出一层厚过一层的老茧,撑着一个家。有个老师傅,孙子今年考上了省城的好大学。学费,就是他一级一级台阶抬出来的。孩子打电话说:“爷爷,等我工作了,你就别抬了。”老师在电话这头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说他不怕身体累,怕的是那种“不配”的感觉——连正常抬头看个风景,都像在做贼。 成都的三轮车夫,被乘客的行李箱砸肿了脚,不敢吭声。 杭州的外卖员,因为电动车临时停在路边,被骂“影响市容”,投诉单直接扣钱。
服务被标好了价格,买的人觉得天经地义。提供服务的人呢?成了背景板,成了沉默的零件。他们不喊疼,不是不疼。是喊了,你也听不见。你忙着在评论区,审判别人的裙子呢。 下次你再看到类似“滑竿短裙”的争议。 别光盯着那条裙子了。你试着看看,看看那些低着头、咬着牙、把一声叹息混在汗水里摔碎在石阶上的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你们隔着屏幕的“尊重”。 也许只是一句当面的“谢谢”,一次系在腰上的外套,或者,仅仅是在他们负重前行时,别轻易把“猥琐”的帽子扣过去。
这要求,过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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