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识到,菜单也能成为禁忌品。

2019年夏天,我们厂接了个韩国订单,给一家首尔的服装品牌做代工。对方要派人来验厂,看看生产条件是否符合要求。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朴,四十出头,是技术总监。一个姓金,三十来岁,是质检负责人。两人都是第一次来中国。

我从大连机场接上他们,一路往工厂开。车窗外是开发区的高楼和宽阔马路,朴总监扒着窗户看了半天,转过头来,表情复杂地说了一句话:

“这比首尔还新。”

我笑了笑,没接话。后来一路上,他俩不断感慨——高铁、移动支付、高速公路、到处可见的摩天大楼。金先生掏出手机拍照,拍了十几张,突然问:“这能发朋友圈吗?”

“能啊,怎么不能?”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验厂进行得很顺利。车间干净,设备新,工人操作规范。两人拿着本子写写画画,不时点头。中午十二点,所有项目验收完毕,符合要求。

“中午想吃什么?”我问,“烤鸭?海鲜?还是随便吃点?”

朴总监想了想,说:“听说大连有朝鲜人开的餐厅?我们去尝尝,看看和韩国的朝鲜菜有什么不一样。”

金先生也点头:“对对对,听说平壤冷面很有名。”

我想了想,带他们去了市里一家挺有名的柳京饭店。

进门就是朝鲜风情。

穿民族服装的姑娘迎上来,笑盈盈的,领着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递上来,皮面烫金,挺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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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韩国人翻开菜单,叽里哇啦讨论起来。我坐在对面,等着点菜。

突然,服务员的脸变了。

那种变化,肉眼可见——笑容僵住,眼神从热情变成警惕,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你们是韩国人吧?”她问。

语气不再是问句,是确认。

朴总监抬头,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服务员伸手,把他俩手里的菜单抽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收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里没有你们要吃的菜,”她说,“请到别的餐厅吧。”

说完,转身就走。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追上去找经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色职业装,表情客气但疏离。

“怎么回事?”我问,“他们是韩国客人,想吃朝鲜菜,为什么不让吃?”

经理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这里没有他们想吃的菜,还是换一家吧。”

“菜单上那么多菜,怎么可能没有?”

她不接话,只是重复:“去别的地方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朴总监和金先生坐在那儿,脸上写满困惑。

没办法,换地方。

第二家叫平壤馆,门面更大,装修更气派。

进门之前,我跟他俩说:“这回我先开口,你们先别说话。”

他俩点头。

迎上来的服务员笑盈盈的,我刚要开口,金先生没忍住,抢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朝鲜本地特色的菜吗?”

完了。

服务员的笑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僵住。然后,她像没听见似的,转身就走。

接着过来两个年轻姑娘,用手拦住我们,动作不大,但态度坚决:“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请到别的地方。”

我们被堵在门口,进不去。

朴总监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在韩国也算体面人,来中国验个厂,连着被两家餐厅拒之门外,这叫什么事儿。

“为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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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小一点,叫高丽馆。

进门之前,我反复叮嘱:“你俩千万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他俩点头,表情严肃得像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服务员迎上来,我抢在前面开口:“有朝鲜特色的菜吗?推荐几个。”

她笑着递上菜单,推荐了冷面、泡菜、烤牛肉、参鸡汤。我把菜单递给朴总监,冲他摆摆手——别说话,指就行。

他俩明白了,用手指点菜,一个一个指给我看。我跟服务员复述,她记下来,笑盈盈地走了。

菜上来了。

冷面、泡菜、烤牛肉、参鸡汤,摆了半桌。两人尝了一口冷面,朴总监眼睛一亮,用韩语跟金先生说了句什么。

服务员正好端着汤进来,听见了。

她手里的汤碗顿了一下,放下,转身就走。没一会儿,又回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开始收桌子。

“哎哎哎,还没吃完呢!”我站起来拦。

没人理我。冷面、泡菜、烤牛肉、参鸡汤,一盘一盘端走,端得干干净净。

桌上只剩一壶大麦茶。

我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朴总监倒是先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金先生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三个人坐在空桌前,默默抽烟。

“你们中国人,会这样对日本人吗?”朴总监突然问。

我想了想:“不会。来的都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抽完烟,我起身结账——茶水也得付钱。收银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付了钱,带他俩出门。站在街上,朴总监叹了口气:“你们这儿,有没有朝鲜族人开的餐厅?”

我想了想,有。就在前面不远。

那是一家延边朝鲜族开的馆子,老板娘是吉林人,祖上从朝鲜半岛迁过来的。门脸不大,但干净。

进门之后,我抢先跟老板娘说:“这俩是韩国客人,能吃饭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韩国人怎么了?韩国人也是人,来了就得让人吃饱饭。”

她亲自招呼,端上来的菜比前两家还丰盛。朴总监和金先生终于吃上了这顿午饭,吃得挺香。

吃完饭,朴总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板娘:“以后有韩国客人,可以介绍到你这儿来。”

老板娘接了,笑得挺开心:“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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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金先生突然问:“朝鲜和韩国,是敌人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你们说的话,她们听得出来。”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窗外掠过开发区的楼群,一栋比一栋高。朴总监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没听清。

“什么?”我问。

他转过头,笑了笑:“我说,你们中国真好,能跟敌人一起吃饭。”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拍拍我肩膀,又笑了:“开玩笑的。我们和朝鲜人,其实不算敌人。”

“那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算……算走散了的兄弟吧。”

后来那批订单做得很顺利,合作一直持续到现在。每年他们来验厂,都点名要去那家延边馆子吃饭。

老板娘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多送两个菜,说是“给远道来的兄弟”。

朴总监有一回喝多了,举着酒杯说:“在中国真好,能跟朝鲜人、韩国人坐一桌吃饭。”

老板娘接了一句:“在哪儿都应该这样。”

他想了想,点点头,把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