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断了。

这是谢金宝在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腿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后,脑子里唯一确定的念头。

剧痛像潮水,一阵猛过一阵,要把他这具老骨头拍碎。

他仰面躺在楼道转角积灰的平台上,动弹不得。

手指哆嗦着,摸索出裤袋里的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花。

他按下了最近通话里最顶上的那个名字——梓晴。

忙音。

漫长的、规律的忙音之后,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冷汗混着灰尘,黏在额头上。

他又划,找到了另一个名字,谢飞。

电话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广播的声响,听不真切。

“喂,爸?”

女儿的声音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隔着电波传来。

“小飞……我,我摔了,腿可能断了……在咱老房子这边的楼梯上……”

谢金宝吸着气,尽量把话说清楚。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爸,”谢飞的声音清晰了些,那些背景杂音似乎被她用手捂住了,“梓晴不是昨天刚和立轩出国度假去了吗?”

“您打她电话了没?”

“他们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或者刚到,电话打不通的。”

“您试试联系她看看?”

“我这儿离老房子太远了,赶过去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钟。”

“您让梓晴他们送您去医院吧,或者打个120。”

“我这头正忙着交接班,病人等着。”

电话里传来另一道模糊的催促声,好像在喊“谢护士”。

“先这样,爸,您赶紧联系梓晴。”

“嘟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梓晴手机里的,更急促,更不留余地。

谢金宝举着手机,胳膊慢慢垂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

楼道窗户没关严,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头顶那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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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金宝把最后一块红烧排骨夹到小女儿彭梓晴碗里。

“多吃点,瞧你最近忙的,脸都尖了。”

彭梓晴笑着,涂了亮色口红嘴唇抿着:“还是爸疼我。家里家外一堆事,立轩生意又到了关口,可不就操心嘛。”

她丈夫彭立轩立刻接话,举起酒杯:“爸,妈,我和梓晴敬您二老。家里的事您们多费心,外面有我呢。”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金宝脸上泛着红光,一饮而尽。

大女儿谢飞端起汤碗,给母亲谢桂香盛了一勺青菜豆腐汤。

“妈,您也吃菜,光喝汤不顶饱。”

谢桂香接过碗,悄悄看了一眼大女儿。

谢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挑着碗里的饭粒。

饭桌上是梓晴清脆的笑语,和彭立轩陪着谢金宝说话、劝酒的声音。

谢飞吃得很快,碗筷一放,起身开始收拾空盘。

“姐,你放着呗,一会儿我收拾。”彭梓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说。

“没事,你们聊。”

谢飞把摞起的碗盘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客厅里的谈笑声清晰地传进来。

谢金宝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今天趁着梓晴生日,一家人齐整,我有件事要说说。”

厨房的水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着。

谢飞的手浸在冰凉的自来水里,油腻腻的。

她听见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我老了,那铺子干不动了。思来想去,得交给稳妥的人。”

“立轩有生意头脑,梓晴又贴心。”

“我那烟酒店,地段还行,一年下来,刨去所有开销,净落个两百来万,不成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彭梓晴轻轻的吸气声。

“我决定了,”谢金宝顿了顿,像宣布什么大事,“这铺子,以后就给梓晴和立轩了。”

“手续我托人打听,尽快办。”

“爸!”彭梓晴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惊喜坏了,“这……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谢金宝语气宠溺,“你姐她……”他像是才想起厨房还有人,声音稍微低了点,但依然清晰,“你姐是端公家饭碗的,稳定。你这没个固定工作,立轩生意也有起伏,有个铺子傍身,我跟你妈也放心。”

彭立轩立刻表态:“爸,您放心!我和梓晴一定好好经营,绝不让您的心血白费。以后二老的养老,我们全包了!”

谢金宝满意地嗯了一声。

“小飞那边……”他似乎在斟酌,“爸也不会亏待你。到时候给你补点钱,算是个心意。”

水龙头一直开着。

谢飞拿起一个洗净的盘子,用干布慢慢擦。

擦得很慢,很仔细,连盘子边缘细微的水渍都抹去。

盘子光可鉴人,映出厨房顶灯一小片模糊的白光,和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

码放整齐,一个挨着一个。

客厅里,道谢声,笑声,规划未来的热闹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挤满了屋子。

谢飞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远处的车流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

然后解开围裙,挂好。

走出厨房时,脸上带着很淡的一点笑意,对着客厅方向说:“爸,妈,我晚上还有夜班,得先走了。”

谢金宝正被小女儿挽着胳膊,笑得开怀,闻言转过头:“哦,行,路上慢点。”

谢桂香站起身:“小飞,再吃点水果……”

“不了,妈,饱了。”

谢飞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彭梓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谢飞身边,亲热地想去拉她的手:“姐,这就走啊?谢谢姐今天做的饭,都是我爱吃的。”

谢飞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去拿桌上的包。

“你喜欢就好。”

她换好鞋,拉开门。

“爸,妈,我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满室的灯火与喧闹。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一步步往下走的身影。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02

夜里医院走廊的灯光,是那种永不熄灭的、带着点青白的颜色。

谢飞推着治疗车,车轮滚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病房里大多数病人都睡了,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呻吟。

她手脚麻利地给病人量体温,测血压,记录。

“36度8,血压135、88,挺好的。”

她对醒着的病人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病人点点头,又合上眼。

回到护士站,和她交班的同事打着哈欠,开始清点药品。

“谢姐,你可算来了,困死我了。”

“赶紧回去睡吧。”谢飞接过记录本,快速浏览上一班的重点事项。

同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闲聊:“对了,谢姐,下午收费处那边让我问你一声,上次你爸来体检,刷你卡垫的那笔钱,发票开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去拿?”

谢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嗯,知道了,明天吧。”

“老爷子体检结果没事吧?”

“还行,老毛病,血脂有点高。”谢飞合上记录本,拿起挂在墙上的巡房板。

“还是你们做儿女的上心。我爸妈让他们来体检,比请神都难。”同事摇摇头,拎起包,“走了啊。”

“路上小心。”

护士站又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台监护仪规律单调的滴滴声。

谢飞坐下来,开始补写护理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了几行,她停下笔,望向护士站对面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城市零星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一张平静的、有些疲惫的脸。

她想起傍晚离开父母家时,楼道里那盏坏了的灯。

想起父亲宣布决定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妹妹惊喜哽咽的声音,和妹夫立刻拍胸脯的保证。

一年两百万的店铺。

她工作二十年,不吃不喝,大概也能攒下。

父亲说给她“补点钱”。

补多少?十万?二十万?

或许在他心里,这已经是很“不亏待”她了。

毕竟她是“端公家饭碗的”,稳定。

谢飞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后半夜,来了一个急诊入院的病人,腹痛待查。

一阵忙乱,安置好病人,做完处置,天边已经透出隐隐的灰白色。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因为打了止痛针暂时睡去的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陪他来的是他的儿子,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脸焦急的年轻人。

年轻人趴在床边,守着。

谢飞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灌进来。

城市正在苏醒,隐约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谢桂香发来的短信,很长。

“小飞,昨晚你爸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认准了谁好,就一门心思。妈知道你委屈,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操心。那铺子的事,妈再说说他……”

谢飞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按熄了屏幕。

她没有回复。

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进走廊,驱散了那一夜残留的昏暗。

下班的护士们陆续来了,交接班的嘈杂声响起。

谢飞换下护士服,穿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汇入街上渐渐增多的人流。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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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店铺过户手续办得很快。

谢金宝找了相熟的老朋友,没费太多周折。

拿到崭新房产证那天,彭梓晴和彭立轩在店里摆了一桌,请谢金宝老两口吃饭。

店铺已经打了烊,卷帘门拉下一半。

酒菜就摆在平日卖烟的玻璃柜台旁边。

“爸,妈,这第一杯,必须敬您二老!”彭立轩满面红光,“感谢二老的信任!”

谢金宝笑呵呵地干了。

彭梓晴依偎在父亲身边,给他夹菜:“爸,以后您就享清福,常来店里看看就行。”

谢金宝打量着这间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铺子。

货架有些旧了,墙壁也泛了黄。

但这里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

“看着这铺子,就想起当年刚盘下来的时候。”他有些感慨,“那会儿你姐刚上初中,你还没出生。我就靠着它,把你们俩拉扯大,供你们读书。”

“爸,您辛苦啦。”彭梓晴声音软糯,“以后有我们呢。”

彭立轩接过话头:“爸,正因为这是您的心血,我们更得好好干,让它更上一层楼。我和梓晴这几天琢磨了一下,有点想法,想跟您商量商量。”

“哦?你说。”谢金宝来了兴趣。

“您看啊,”彭立轩指着货架,“咱这店,地段是黄金地段,没得说。但一直就做烟酒百货,品类太传统,利润也固定。”

“现在年轻人消费观念不一样了。我们想,是不是能稍微升级改造一下?”

“改造?”谢金宝看向女婿。

“对。简单装修一下,弄亮堂点,时尚点。然后呢,增加点品类。比如,进口的精品啤酒,小众的预调酒,再搭配卖点高端零食、礼品什么的。”

“咱们这周边写字楼多,白领多,需求肯定有。利润空间比现在这些大路货高得多。”

谢金宝听着,慢慢点头。

“想法是不错。但装修、进货,得投钱吧?”

“前期投入是需要的,”彭立轩说得恳切,“但爸,眼光得放长远。咱们这是自有物业,没有租金压力。投进去的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我和梓晴算过了,如果按新方案做,一年净利润,有望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番。”

“翻一番?”谢金宝动容了。

“爸,立轩做生意有眼光,您就相信我们嘛。”彭梓晴摇着父亲的胳膊,“咱们把店弄漂亮点,您和老姐妹老朋友来喝茶,也有面子不是?”

谢桂香有些不安,插了句嘴:“这……改动太大,会不会有风险?现在的生意不是挺稳当的……”

“妈,做生意不能光图稳当,”彭立轩笑道,“要敢于突破。爸当年不也是敢闯敢干,才有这份家业吗?”

这话说到了谢金宝心坎里。

他一拍大腿:“行!立轩有魄力,像我年轻时!就按你们说的办!”

“爸,您真同意了?”彭梓晴眼睛发亮。

“同意了!需要多少钱,你们做个预算。爸手里还有点养老本,先给你们用。”

“爸,这怎么好意思……”彭立轩嘴上推辞,眼里却有光闪过。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铺子以后是你们的,你们想做好,爸支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过几天,彭立轩就拿着简单的装修预算和进货计划书来了。

预算数字不小。

谢金宝看着那数字,犹豫了一下。

但想到女婿描绘的前景,想到小女儿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去了银行。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存单。

“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爸,您放心,每一分钱,我们都用在刀刃上。”彭立轩郑重接过。

店铺很快歇业装修。

谢金宝几乎每天都要去转一圈。

看着工人把旧的货架拆掉,墙壁铲平,地上堆满建材。

噪音很大,灰尘飞扬。

但他心里是热乎的,充满了对新店的憧憬。

彭梓晴偶尔陪着来,指着这里那里,说着她的设想。

“这里要装一个很有格调的酒架。”

“柜台要换成那种暖光的大理石台面。”

“门口得换个亮眼的招牌。”

谢金宝点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店铺焕然一新的模样。

他只顾着看未来,没注意到,最初那份简单的预算计划,在实际开销中,早已被悄悄抛在脑后。

更没注意到,女婿彭立轩接打电话越来越频繁,电话那头传来的称呼,有时是“王总”,有时是“李经理”,都是些他没听过的陌生名字。

一次,他听到彭立轩在店铺后巷打电话,语气有些急促。

“……资金尽快到位,这边等着开工呢……放心,抵押物没问题,位置绝对优质……”

谢金宝走近了几步,想问一句。

彭立轩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爸,您来了?材料马上进场,很快就能看出模样了。”

谢金宝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立轩是在忙装修筹款的事吧。

他这样想着,目光又投向那片忙碌的工地。

04

谢飞刚下夜班,洗完澡准备休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是母亲谢桂香。

她接起,声音带着疲惫:“妈,什么事?”

电话那头,谢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自己卧室。

“小飞,你睡了吧?妈吵着你了。”

“没,刚回来。您说。”

“我……我心里不踏实,想跟你念叨念叨。”谢桂香的声音有些抖,“你爸把那铺子,真就给梓晴他们了。手续都办利索了。”

“嗯,我知道。”谢飞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这些天,立轩他们在弄装修,动静可大了。你爸把他那些养老钱,取了一大半给他们了。”

谢飞没说话。

“我偷偷问了句装修要花多少,立轩说了一个数,可我听工人闲聊,好像光材料就远远不止……”

“妈,”谢飞打断她,“钱是爸愿意给的,店也是爸愿意给的。他们怎么花,是他们的自由。”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谢桂香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前天去店里看,碰见立轩和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在后头说话。那人看着挺气派,开着小汽车来的。”

“立轩叫他‘王总’,说谢谢他‘解了燃眉之急’,还说‘抵押流程’尽快走。”

“抵押?”谢飞睁开了眼睛。

“我就听见这么一耳朵,心里咯噔一下。想再听听,他们就看见我了,立轩赶紧把那王总送走了,笑着跟我说是生意上的朋友。”

谢桂香语气里的不安满溢出来:“小飞,妈不懂这些。可这店,你爸才刚过户给他们,怎么就扯上‘抵押’了?他们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这装修……会不会是个无底洞啊?”

谢飞沉默了很久。

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母亲那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大概是父亲在看电视的声音。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事,您跟我爸提过吗?”

“我……我哪敢啊。你爸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们装修的新店,我说这些,不是找不痛快吗?他肯定觉得我瞎操心,见不得梓晴好。”

谢飞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很轻,但电话那头的谢桂香似乎听到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小飞,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些年,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你跑前跑后。你爸住院,你陪夜;家里水管坏了,你找人修;连我高血压的药,都是你惦记着买。梓晴她……她就会说点好听的。”

“妈,别说这些了。”谢飞翻了个身,侧躺着,“爸愿意信谁,疼谁,是他的事。我们管不了。”

“那……那万一立轩他们真把店抵押了,赔了钱,可怎么好?你爸那些养老钱……”

“那也是他的钱。”谢飞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他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己承担。妈,您年纪大了,少操这些心。血压药按时吃,天气忽冷忽热,注意加减衣服。”

谢桂香在电话那头,似乎用手捂住了嘴,有些哽咽。

“诶,妈知道。你上班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晚上熬夜,白天一定补觉。”

“嗯。”

“那……那我挂了。”

“好。”

通话结束。

谢飞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卧室里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缝隙透进一丝极细的光。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

过了许久,才又睁开眼,望着那片昏暗。

眼前似乎晃过母亲小心翼翼的脸,父亲志得意满的神情,妹妹娇俏的笑,还有妹夫那永远热情诚恳、却又让人看不清底细的眼睛。

她重新闭上眼,拉高了一点被子。

睡意迟迟不来。

耳朵里却仿佛又响起母亲那句压得低低的、带着恐惧的话。

“抵押……”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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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店开业那天,很热闹。

门口摆满了花篮,红毯铺地。

彭立轩不知从哪里请来了舞狮队,锣鼓喧天,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

谢金宝穿着女儿给买的新衬衫,站在焕然一新的店铺门口,脸上笑开了花。

店铺确实大变样了。

锃亮的玻璃门,时尚的招牌灯光,里面是暖色调的灯光,精致的货架,摆满了包装漂亮的进口酒水和各式高档礼品。

原先那种烟酒店惯有的、略显杂乱却充满烟火气的样子,完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光鲜的、却也冷清了些的“高级感”。

彭梓晴打扮得光彩照人,挽着彭立轩,忙着招呼前来道贺的朋友和好奇进店的客人。

谢金宝背着手,在店里慢慢踱步。

手指拂过冰凉的、带着花纹的大理石柜台。

看着货架上那些标价不菲的酒瓶,在射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材料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淡淡的香薰气味。

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一种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慢慢浮了上来。

这店,好看是好看。

可进来的人,多是看个新鲜,真正掏钱买东西的,寥寥无几。

那些穿着西装衬衫的白领,步履匆匆地从门口经过,很少会驻足。

偶尔进来一两个,看看标价,多半摇摇头又出去了。

这和以前大不一样。

以前他的烟酒店,从早到晚,街坊邻居、过路司机、附近小店老板,进进出出,买包烟,拎瓶酒,捎带点油盐酱醋,热闹又踏实。

现在这店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一个下午过去,流水少得可怜。

谢金宝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趁着彭梓晴去后面拿东西,他走到正在核对账目的彭立轩身边。

“立轩啊,这……今天开业,人气还行,可买东西的人不多啊。”

彭立轩抬起头,笑容依旧自信:“爸,您别急。咱们这是精品路线,针对的是中高端客户,讲究的是细水长流,跟以前走量不一样。”

“今天主要是开业造势,打响知名度。真正稳定的客源,需要时间培养。”

“您看这些货,”他指着货架,“品质摆在这里,识货的人自然会被吸引。前期肯定有个市场适应过程。”

谢金宝看着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酒瓶,心里还是有点虚。

“可这成本也高啊,房租……哦不对,没房租。但这装修、这进货压的资金……”

“爸,投资回报需要周期,这很正常。”彭立轩拍拍岳父的肩膀,语气笃定,“我和梓晴心里有数。最多两三个月,等口碑做起来,局面肯定打开。到时候,利润比您以前那种模式,高不止一个档次。”

这时,彭梓晴端着一杯泡好的参茶过来,递给父亲。

“爸,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立轩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失过手?您啊,就等着享福,没事来店里喝喝茶,看看报。”

女儿笑靥如花,女婿言之凿凿。

谢金宝心里的那点疑虑,像阳光下的小水洼,渐渐被晒干了。

他接过参茶,喝了一口。

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

也许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现在的生意经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和闯劲,是好事。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新店开业的热闹劲很快褪去。

店铺大部分时间门可罗雀。

偶尔有客人,也多是小批量购买,流水远远支撑不起这店面的格调和开销。

谢金宝去的次数少了。

每次去,问起生意,彭立轩总有说法。

“最近天气不好,影响客流。”

“正在谈几个团购大单,成了就能盘活。”

“隔壁那条街新开了家酒吧,暂时分流了一些客户,很快会回流。”

理由很多,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但谢金宝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像水草一样,悄悄滋生。

他注意到,彭梓晴来店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问起来,就说家里孩子要人管,或者和姐妹逛街去了。

彭立轩接打电话时,神色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有两次,谢金宝隐约听到他在电话里和人争执,提到“还款”、“宽限几天”之类的词。

他想仔细听,彭立轩已经拿着手机走到了店外。

一次晚饭时,谢金宝忍不住又问起店里情况。

彭梓晴正低头刷手机,闻言抬起头,脸上有些不耐烦。

“爸,您怎么老问这个?生意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立轩压力已经够大了,您就别老催了。”

谢金宝被噎了一下。

谢桂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看了看小女儿略显憔悴却依旧涂着精致妆容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了。

再看看吧。

他这样想着,夹了一筷子菜,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去客厅喝水,看见谢桂香也没睡,坐在沙发上,就开着一盏小灯,怔怔地望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谢桂香回过头,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

“老头子,我右眼皮跳了好几天了。”

“心里总慌慌的,像是要出什么事。”

“你说,立轩他们那店……”

“妇人之见!”谢金宝打断她,声音有点大,“整天疑神疑鬼!立轩是能干大事的人,有点波折正常。睡你的觉去!”

谢桂香被他吼得一哆嗦,不再说话,默默起身回了卧室。

谢金宝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握着水杯。

冷水下肚,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凉飕飕的感觉。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灯划过,照亮不远处那间已经打烊、招牌却依然亮着崭新灯光的店铺。

那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06

谢金宝是接到以前一个老烟丝供货商的电话,才决定去老房子那边看看的。

电话里,老伙计闲聊,说好像看见他女婿在打听别处的仓库,想转移一批存货,问他知道不知道。

谢金宝心里咯噔一下。

店里生意不好,存货应该不多才对,转移什么?

他放下电话,坐不住了。

老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宿舍,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里。

三楼那套小两居,他和老伴早就不住了,一直空着,也没舍得租,里面堆了些早年的旧家具,还有他以前做生意时剩下的一些零散货物,主要是些不大好卖的老牌子烟酒。

难道立轩打那些存货的主意?

他越想越不对,跟谢桂香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老房子那片快要拆迁了,很多住户已经搬走,楼道里堆满杂物,更显破败。

声控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谢金宝扶着锈迹斑斑的扶手,慢慢往上走。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脚下突然踩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

可能是谁家泼的污水,或者烂菜叶。

他年纪大了,反应不及,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天旋地转。

后背、胳膊肘、后脑勺,接连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阶和转角平台上。

最后一下,左腿胫骨传来一声清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躺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分钟。

冰冷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地面贴着后脑勺和脊背。

剧痛从左腿一波波传来,尖锐,清晰。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

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坏了,真断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喊人。

可这层楼好像已经没人住了。

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

得打电话。

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摔裂了一道纹,但还能亮。

解锁时,手指抖得厉害,按错了好几次。

通讯录里,最近通话第一个,是“梓晴”。

他下意识就拨了过去。

把手机费力地举到耳边。

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自己粗重的喘息。

听筒里,长长的拨号音。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他咬牙,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几声后,直接变成了忙音。

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怎么会关机?

谢金宝脑子里一片混乱,疼痛和恐慌交织。

他忽然想起,昨天吃饭时,梓晴好像提过一句,说最近太累,想和立轩出去散散心,可能就这两天走。

难道已经走了?

他顾不得多想,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划。

找到了“谢飞”。

拨号。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腿上的痛越来越尖锐,冷汗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通了!

女儿的声音传过来,背景有点杂,但很清晰。

谢金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着力气,忍着痛楚,尽量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急促地喘息着,等待女儿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