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是我自己投的。

我想走。

我知道,只要一票,就能启动末位淘汰的程序。

我算过,部门三十三个人,我人缘再一般,最多也就零星几票会落在我头上。

加上我自己这一票,怎么也够不上“末位”。

我只是需要这一个由头,一个合情合理离开的台阶,还能拿一笔补偿金。

然后,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去那个已经谈妥了更好待遇的地方。

唱票那天,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呜咽。

我的名字,被一个平静的女声念出来。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三十二次。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只听见耳朵里嗡嗡的轰鸣。

三十二票。

除我之外,只剩一个人没投我。

我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向长桌尽头。

董事长许洪涛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那缺席的一票,比这三十二票加起来,更让我无地自容。

01

项目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酒水和香水的味道。

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个轻飘飘的“卓越贡献奖”水晶座。

项目经理正在用夸张的语调细数这个项目如何艰难,我们团队又如何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攻坚克难。

台下是公式化的掌声和笑容。

我脸上也挂着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僵硬。

目光扫过台下,市场部的郑雨婷正侧头和旁边的人低语,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吴婉莹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抿着果汁,偶尔抬头看我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

真正让我后背微微一紧的,是主桌那边投来的一道目光。

董事长许洪涛。

他没有鼓掌,只是靠着椅背,手里慢慢转着茶杯,隔着小半个会场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受表彰的功臣。

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观察一个不太对劲的苗头。

我避开他的视线,举起水晶座示意,快步走下台。

掌声在我身后稀稀拉拉地停歇。

回到座位,我把那个冰凉的水晶座随手搁在桌边。

邻座的同事凑过来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恭喜。

我敷衍地碰了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

灯光太亮,人声太吵,酒意有些上头。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对同桌人点点头,起身离开喧闹的大厅,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接起电话。

“喂,李经理?恭喜啊,听说你们项目大获成功。”

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种熟稔的热情。

我皱了皱眉:“哪位?”

“我,杨俊驰。腾跃科技的。”那边顿了顿,笑声传来,“上次行业交流会,我们聊过。李经理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想起来了。

腾跃科技,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杨俊驰,他们的项目经理,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那次交流会他确实主动过来搭过话,互相留了名片,但之后并无联系。

“杨经理有事?”我语气平淡,心里却提起了几分警惕。

“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你们庆功宴的照片,想起来你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试探,“李经理在昌明集团,是五年了吧?以你的能力,早该独当一面了。怎么样,最近还顺心吗?”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谈笑声隐约传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呵呵,还行就好。”杨俊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不过嘛,昌明那地方,庙小妖风大。老许那个人,太看重他那套‘家文化’,绑手绑脚。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施展不开。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似乎也不期待我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就是随口聊聊。李经理要是哪天想换个环境,透透气,随时找我。我们这边,正缺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大将。”

“待遇和发展空间,保证让你满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每个字都敲在我最近反复思量过的心事上。

“再说吧。”我看着光洁的墙壁上自己的模糊倒影,“我这边还有点事。”

“理解,理解。庆功宴嘛,是该好好享受。”杨俊驰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名片上有我微信,李经理方便的时候,可以加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走廊另一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我所在的角落寂静冰冷。

墙壁上的倒影里,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刚才庆功宴上那种疲惫和虚伪感,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混着杨俊驰电话里那种精准的撩拨,在胃里缓慢翻搅。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转身往回走。

推开宴会厅厚重的门,热浪和声浪再次扑面而来。

主桌那边,许洪涛正举杯和另一位高管说着什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在我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我垂下眼,走回自己的座位。

水晶座还在桌边,折射着晃眼的灯光。

02

庆功宴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项目收尾,各种琐碎的报表、总结、归档。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不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表面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开始缓慢涌动。

先是人力资源部的总监频繁出入董事长办公室,门一关就是大半天。

接着,各部门经理被陆续叫去开会,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

“听说要收缩业务线……”

“不是收缩,是优化!‘优化’你懂吗?”

“唉,这经济形势……”

“咱们部门今年业绩不是还行吗?应该轮不到吧?”

“谁知道呢,反正小心点吧。”

我通常不参与这些议论,端着杯子接完水就离开。

但那些低语,还是像细小的沙砾,不断钻进耳朵里。

吴婉莹有几次似乎想和我说什么,端着杯子在我旁边磨蹭。

可当我看向她时,她又只是抿抿嘴,轻声问一句“李哥,要帮你带咖啡吗”,然后就走开了。

她的眼神里有些不安,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躲闪。

我心里搁着杨俊驰那个电话,还有自己那些隐秘的盘算,也无心深究。

只是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滞重。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普通的下午,部门全员被通知到大会议室开会。

没有明确的主题,但每个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会议室坐满了人,嗡嗡的低语声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许洪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人力资源总监和我们的部门经理。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投影幕布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要宣布。”许洪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集团近期在做整体战略审视。为了提升组织效率,确保资源向核心业务和核心人才倾斜,公司决定……启动一轮人员优化。”

底下起了微微的骚动,又迅速被压抑下去。

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他。

“我知道,大家听到‘优化’两个字会紧张。”许洪涛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依旧冰冷,“具体到各部门的名额,会根据业务关联度和整体贡献度来核定。我们项目部,有一个优化名额。”

一个。

三十三个人,要走一个。

我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几秒。

“具体的人选,”许洪涛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反应,“由部门内部决定。”

“方式很简单:匿名投票。每人一票,投给你认为在过去一年中,综合表现相对最不适合留在当前岗位的同事。得票最高者,视为末位,执行优化。”

会议室里彻底死寂了。

匿名投票。

末位淘汰。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每个人都在飞快地计算,打量,猜测。

谁是那个可能被投出去的人?

谁又会把票投给谁?

许洪涛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投票就在下周。希望各位本着对团队、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慎重选择。散会。”

他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人力资源总监和部门经理跟着出去,留下我们三十三个人,坐在逐渐变得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人立刻起身。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拖动椅子。

低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鬼祟。

我看见郑雨婷和旁边两个人交换着眼神,嘴唇无声地翕动。

吴婉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我坐在原位,没有动。

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指甲抵着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

一个名额。

杨俊驰在电话里那种诱人的建议,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利用规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

03

接下来的两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表面上的工作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交流变得谨慎而简短,笑容僵硬,眼神躲闪。

那种“匿名”的承诺,并没有带来坦诚,反而催生了更多的猜忌和隔阂。

小圈子的聚集更频繁了。

午饭时间,三五成群的人挤在餐厅角落,头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我通常一个人吃饭,或者干脆叫外卖在工位解决。

现在,连独自吃饭都好像成了一种刻意的疏离,引来更多揣测的目光。

杨俊驰的微信,是在投票消息宣布后的第二天晚上加上的。

他的朋友圈很活跃,晒项目,晒团队建设,晒看起来很高端的行业论坛邀请函。

无一不在暗示着腾跃科技的活力和前景。

加上好友后,他并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深夜,我都准备睡了,手机屏幕才亮起来。

“李经理,听说昌明那边有动静了?”他发来一句话,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杨经理消息很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他回得很快,“怎么样,那个‘末位投票’,李经理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打字,“按规则办事。”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杨俊驰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昌明这套,说白了就是逼人站队,搞人情清算。李经理你能力没得说,但有时候太独了,容易吃亏啊。”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又发来文字,语气变得直接,“这是个机会。对你,对我们,都是。”

“你现在过去,算平跳。但如果你是被‘优化’掉的,拿着赔偿金过来,那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们会更重视你,给你的起点和空间,也完全不一样。毕竟,你是我们‘挖’来的重要人才,而不是从那边‘跑’过来的。”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让我……自己投自己?”我打字的手指有些发僵。

“聪明人一点就透。”杨俊驰的回复带着赞赏,“你只需要确保自己拿到那一票,启动程序就行。你们部门三十多号人,你平时也没得罪谁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吧?不可能所有人都投你。就算有个七八票,也绝对到不了最高。何况,你还可以……”

他省略了后半句,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还可以观察,还可以私下做些微小的动作,引导票数流向某个更可能的“目标”。

“风险太大。”我试图让自己冷静,“如果玩脱了……”

“玩不脱。”杨俊驰信心十足,“就算,我说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票数集中到你身上了,那不正好吗?你顺理成章过来,我们还省了替你付违约金的麻烦。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经理,这对你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拿着昌明的钱,来腾跃拿更高的薪水,何乐而不为?”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同事的脸。

郑雨婷,业绩平平,但擅长搞关系,和上面几个经理走得很近。

老赵,快退休了,有些跟不上技术节奏,但人缘不错。

小陈,新人,还在学习阶段,偶尔犯错……

还有吴婉莹,她性格温和,做事认真,很少与人冲突。

把票投给她?或者引导别人投她?

这个念头让我胃部一阵轻微的不适。

我和她合作项目最多,她帮我处理过不少琐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上次我感冒,她还悄悄在我桌上放了一盒喉糖。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杨俊驰又发来一条信息:“李经理,机不可失。昌明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不值得你留恋。许洪涛那套老派的管理方法,早就过时了。来我们这儿,才是海阔天空。”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我打字回复:“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杨俊驰秒回,“投票前给我答复就行。我这边随时准备好迎接你。”

对话结束了。

我放下手机,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稳赚不赔吗?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掌心似乎又回忆起会议室里那冰冷的触感。

还有许洪涛宣布规则时,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04

投票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像在油锅里慢煎。

我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工作状态,该开的会照常参加,该交的报告准时提交。

甚至比平时更“积极”了一些,主动过问两个边缘项目的进度,在部门群里转发了两篇行业文章。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吴婉莹和我对接工作时,眼睛总看着屏幕或文件,尽量避免与我对视。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可那份温和里,多了点刻意的距离。

有一次,我路过她的工位,她正在和郑雨婷低声说话。

看见我过来,两人立刻停下了,朝我露出有点仓促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郑雨婷甚至拿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后背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短暂地停留。

团队开会讨论一个新需求的可行性时,我照例提出了几个尖锐的技术质疑。

以前,虽然也会有人觉得我较真,但至少会认真讨论几句。

这次,我刚说完,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尴尬的沉默。

然后,是老赵打圆场的声音:“哲彦考虑得细,不过咱们时间也紧,是不是先看看有没有更快的方案?”

其他人纷纷附和,话题很快被引开。

我被无形地晾在了一边。

仿佛我提出的不是问题,而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我坐在那里,手指捏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

一种清晰的孤立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冷地包裹住我。

是我太敏感了吗?

还是投票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变得草木皆兵?

午餐时,我依旧一个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隔着几张桌子,部门里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笑声比往常低,眼神却不时瞟向四周。

我看见其中一个人,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

另外几个人顺着他的示意看过来,又很快转回头,交头接耳起来。

我低下头,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忽然就没了胃口。

下午回到工位,打开邮箱,处理了几封邮件。

内部沟通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是行政部发的关于清理废旧办公用品的通知。

很平常的一封邮件。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引发联想。

我移动鼠标,准备关掉窗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工位旁边。

我抬起头。

是董事长许洪涛。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背着手,正看着我电脑旁边那盆有些蔫了的绿萝。

那盆绿萝还是刚入职时吴婉莹送的,说能防辐射。

我一直没怎么打理。

“许董。”我站起身。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目光从绿萝移到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

“最近怎么样?”他问,语气也很平常,像随口问候。

“还好,在跟几个收尾的项目。”我谨慎地回答。

“嗯。”他点点头,视线又落回那盆绿萝上,“植物和人一样,需要用心照料。长时间不理,根就枯了,叶子就黄了。等想起来再浇水,可能就晚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我听着,喉咙有些发干。

“是,这两天忙,忘了。”我顺着他的话应道。

许洪涛没再说什么,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绿萝一片卷曲发黄的叶尖。

然后,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似乎想看到我眼睛后面去。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被他拍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工位区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声和隐约的电话铃声。

我慢慢坐回椅子,看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根枯了,叶子黄了。

晚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提醒?

或者,仅仅只是随口一说?

我无法确定。

但那种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的感觉,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

冷水滑过喉咙,没能压下心头那股逐渐弥漫开来的寒意。

05

投票前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庆功宴上虚假的掌声。

许洪涛平静宣布规则的眼神。

杨俊驰充满诱惑力的话语。

办公室那些躲闪的目光,刻意压低的笑声。

吴婉莹回避的视线。

还有郑雨婷她们交头接耳时,朝我这边瞥来的那一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

稳赚不赔。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箍着我。

是的,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

我只需要一票,就能拿到赔偿金,体面离开,奔向更好的前程。

昌明集团,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给了我稳定的收入和不错的职位。

但也仅此而已了。

论资排辈,人情纠葛,许洪涛那套强调“忠诚”、“家庭”的老派管理方式,都让我感到越来越强的束缚。

我渴望更大的平台,更市场化的环境,更凭本事说话的规则。

腾跃科技能给我这些。

杨俊驰许诺的职位和薪水,确实比我现在优厚不少。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逃离现状,向上一步的机会。

代价是什么?

背叛?

这个词有点重了。

职场来来往往,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

我只是选择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时机和方式离开。

至于投票可能带来的后果……

我心里计算过无数遍。

项目部三十三个人。

我能力摆在那里,重大项目都有参与,就算平时孤傲些,与人交流少,但工作上从没拖过后腿,也没和谁有过公开冲突。

真正可能对我有意见的,能有几个?

郑雨婷或许算一个,她一直有点嫉妒我能拿到核心项目。

还有两个和我竞争过项目经理位置失败的同事,心里可能有点疙瘩。

老赵那样的老好人,不会主动得罪人。

吴婉莹……她应该不会投我吧?

就算这些人全都投我,再加上其他零星几个可能对我有微词的,满打满算,十票顶天了。

剩下的票,会分散给那些更边缘、业绩更差、或者人缘更糟糕的人。

比如那个总爱推卸责任的小王,或者那个经常迟到早退的小张。

我只要确保自己手里这一票投出去,就足以启动程序,又绝无可能成为“末位”。

甚至,我可以做得更隐蔽些。

明天投票时,我最后一个进去。

观察一下前面人的神情,或许能猜出点端倪。

如果情况实在不对劲……

我还可以临时改变主意,不投自己。

对,主动权在我手里。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

但那种隐隐的不安,还是像蛛网一样黏在角落,挥之不去。

许洪涛看着绿萝时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出来。

“根就枯了,叶子就黄了。等想起来再浇水,可能就晚了。”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我和外界的接触?还是仅仅对我近期的工作状态不满?

我无法判断。

但事已至此,就像拉满的弓,箭在弦上。

退缩,意味着继续留在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环境,同时可能得罪已经给出承诺的杨俊驰。

前进,虽有风险,但前景诱人。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慢慢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

尼古丁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杨俊驰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静候佳音。”

后面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然后慢慢散开。

静候佳音。

是啊,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桩划算的“人才引进”生意。

对于昌明的同事来说,这或许是一次排除异己,或者仅仅是随大流的选择。

对于许洪涛来说,这可能是一次对团队凝聚力的测试,或者一次无奈的割舍。

而对于我来说呢?

这是我精心计算后选择的路。

一条看似能掌控方向的路。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清晨微冷的空气渗进来,楼下街道空旷,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

城市正在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投票的日子,到了。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有些发青,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公司发的。

我握在手里,笔身冰凉。

06

投票安排在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午饭时间,餐厅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凝滞。

几乎没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快速扒拉着盘里的饭菜。

咀嚼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就起身离开。

经过郑雨婷那桌时,她正好抬头,我们的目光撞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有点刻意的不自然。

回到办公室,大部分人已经在了。

但没人干活。

有的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有的反复整理着桌上早已整齐的文件,有的不停地拿起水杯喝水。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吴婉莹坐在她的工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半天没动一下。

我能看见她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两点五十,部门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准备一下,可以去会议室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人们陆续站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大家沉默地走出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会议室里,长条桌已经摆好。

桌子一端,放着一个小巧的、不透光的棕色投票箱。

箱口敞开,像一只沉默等待喂食的兽。

人力资源部的小张站在票箱旁,手里拿着一叠空白的小纸片和几个备用的笔。

部门经理示意大家随意坐。

座位很快被填满。

我选了个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多数人的侧脸或背影。

许洪涛没有来。

只有部门经理和人力资源部的小张在场监督。

“规则大家已经清楚了。”部门经理站在前面,言简意赅,“每人一张票,匿名,写上你认为应该被优化的人选姓名。写完后对折,投入票箱。现在开始吧,按座位顺序,一个一个来。”

坐在最前面的同事站起身,走到小张那里领了纸笔。

他背对着大家,在靠近门口的角落桌子上飞快写了什么,然后对折,走向票箱。

纸片落入箱中,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他放下笔,低头走回座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过程机械而沉默。

只有脚步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和纸片投入箱中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写票时都背对着其他人,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隔绝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被隐藏,只有紧绷的肩膀和匆忙的动作,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我观察着。

老赵写票时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郑雨婷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吴婉莹领了纸笔,在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动笔。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显得没什么力气。

轮到我了。

我站起身,走向小张。

她递给我一张空白纸片和一支笔。

指尖相触时,她的手很凉。

我接过纸笔,走到那个指定的角落。

转过身,背对着一屋子沉默的同事。

面前是光洁的白墙。

我摊开纸片,很普通的便签纸,没有任何标记。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一票。

只需要一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杨俊驰胸有成竹的脸,闪过腾跃科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照片,闪过许洪涛拍我肩膀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也闪过吴婉莹躲闪的目光,闪过郑雨婷她们窃窃私语的样子。

还有这五年,在这个格子间里度过的,那些忙碌、疲惫、偶尔也有成就感的日日夜夜。

我睁开眼,笔尖落下。

飞快地,几乎没经过思考,写下了两个字。

李哲彦。

我的名字。

笔画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

写完后,我看着那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是短暂的空白。

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将纸片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紧紧的小方块。

握在手心里,硬硬的,有点硌人。

我转身,走向那个棕色的投票箱。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无声地聚焦在我的后背上。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走到票箱前,我松开手。

那个写着我自己名字的小方块,从指尖滑落,掉入箱口的黑暗中。

“噗。”

很轻的一声。

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底的深井,激起沉闷的回响。

我放下笔,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腿有些发软。

剩下的几个人陆续完成了投票。

最后一张纸片落入箱中。

小张上前,当众封好了票箱的入口。

“唱票现在开始。”部门经理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张拿起封好的票箱,摇了摇,让里面的纸片混合均匀。

然后,她拆开封条,打开箱盖,伸手进去,掏出了第一张折好的纸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十道目光死死盯着她的手。

小张展开纸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平视前方,用清晰但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念道:“李哲彦。”

第一次被念出来。

我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意料之中。这可能是我自己投的那一票,也可能是郑雨婷,或者别的什么人。

小张将那张纸片放在桌上,又伸手进去,掏出第二张。

展开。

第二票。

我微微蹙眉。

两票了。还好。

第三张纸片被掏出,展开。

第三票。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第四张。

第五张。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我的名字,被那个平静的女声,一次又一次地念出来。

像单调而残酷的鼓点,敲打在耳膜上,敲打在神经上。

我开始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十次?十五次?还是更多?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凝固成惊愕、茫然、或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

吴婉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郑雨婷瞪大了眼睛,看着唱票的小张,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老赵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

血液好像在慢慢变冷,流向四肢末端。

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砸得胸腔生疼。

不可能的。

怎么会……

小张的手还在不断地从票箱里掏出纸片,展开。

每一次停顿后,念出的都是那三个字。

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票箱里的纸片在减少。

小张念出名字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仿佛那些纸片上,只写着同一个名字。

终于,小张掏出了最后一张纸片。

她展开,看了一眼,停顿的时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情,或者说是困惑。

她吸了口气,用比之前更清晰的声音,念出了最后那个名字:念完了。

她将最后那张纸片放在已经厚厚一叠的、写着同样名字的纸片最上方。

然后,她开始整理那些纸片,清点数目。

动作很慢,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那叠触目惊心的纸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

小张终于清点完毕,她抬起头,看向部门经理,又转向我,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共计……三十三张有效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叠纸片。

“李哲彦,三十二票。”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世界瞬间失声,又瞬间被一种尖锐的耳鸣填满。

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扭曲。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冻住了血液,冻住了思维。

三十三个人。

除了我,所有人都投了我。

不。

还有一个人。

我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部门经理。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谁……谁没投?”

问出这句话,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