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唐主任的声音像浸了蜜。
他说小丁啊,最近表现不错,合同快到期了吧,下午来我办公室聊聊。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下午。
科室里很安静,孙姐在慢悠悠地剪指甲,赵子涵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知道他要聊什么。
过去三百多天,那份秘密像块冰,一直揣在我心口最里面。
它没有融化,只是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抽屉里,那封打印好的辞职信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我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午三点,我敲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01
我叫丁皓轩,二十八岁,来这座城市第三年。
上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项目黄了,团队散了。
在网上看到“重点项目办公室”的招聘时,我几乎没抱希望。
要求不低,三年以上相关经验,独立负责过中型项目。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简历。
没想到隔周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过程比想象中严格。
除了唐宏伟主任,还有两位我没见过的人事部门领导。
问题很细,从项目流程管控到风险预案,再到具体的数据分析工具使用。
我答得还算流畅,有些地方甚至超常发挥。
结束时,唐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他打量着我,半晌才说,年轻人,能力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吃不吃得了这里的苦。
我说我能吃苦。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模糊,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一周后,录用通知来了。
月薪八千八,试用期三个月,薪资不打折。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二线城市,对于我这个岗位,这算很不错的起薪。
我很快办了入职。
办公室在机关大院角落一栋老楼的二层。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唐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独立一间。
我们的大办公室在他隔壁,有四个工位。
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个工位上有人。
靠窗那位大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票据。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里面那个年轻男生站起身,有点拘谨地冲我点点头。
唐主任跟进来,拍拍手,声音不高。
“这位是新同事,丁皓轩,以后大家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他又指指那位大姐,“孙玉莲,孙姐,咱们科室的老黄牛,什么都管。”
孙姐这回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这是赵子涵,小赵,比你小几岁,以后多带带他。”
小赵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唐主任简单说了几句工作要求,大意是这里工作重要,要细心,要踏实。
然后他就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孙姐手里票据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车鸣。
我走到那个空着的工位前,桌面擦得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我放下包,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是旧的,开机用了将近一分钟。
屏幕亮起后,我看了看另外两位同事。
孙姐还在弄她的票据,侧脸像一块凝固的蜡。
小赵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冷得有点过头了。
02
唐主任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整理过去三年的项目归档资料。
他说,熟悉历史,才能干好将来。
资料堆在办公室角落一个铁皮柜里,摞起来有半人高。
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花了一周时间,分门别类,建立电子索引,还标注了关键节点和遗留问题。
做完后,我打印了一份简要报告,连同电子版一起交给了唐主任。
他接过,随意翻了翻,放在桌上。
“效率不错。”他说,“不过小丁啊,咱们这儿工作,光快不行,还得稳。”
我没明白“稳”具体指什么。
几天后,有个小项目的后期报告需要赶出来。
唐主任把基础数据给了我,让我牵头,孙姐和小赵配合。
我很快搭好了报告框架,列出了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
我把清单发给孙姐和小赵,抄送了唐主任。
小赵很快回复,说他那部分数据下午就能给我。
孙姐一直没动静。
中午吃完饭,我走到孙姐工位旁。
她正在泡茶,拿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小心地吹着热气。
“孙姐,早上发的清单您看了吗?”我问。
她慢慢吹着茶,“看了。”
“那您看您那边资料大概什么时候能方便给我?”
“急什么。”她抿了一口茶,“东西都得慢慢找,有些还在档案室,调档要手续。”
“大概需要多久呢?唐主任那边催得有点紧。”
她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年轻人,办事要讲程序。程序到了,东西自然就有了。”
她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喝茶。
我只好回去等。
下午,小赵把他整理的数据发给了我。
做得挺仔细,还附上了简单的说明。
我发消息谢谢他。
他很快回了个“应该的”,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孙姐的资料,直到第三天下午才给到我。
还只是一部分。
我粗略翻了翻,发现里面好几处关键信息是空白。
我去问她,她正在织一条毛线围巾,针法熟练。
“哦,那些啊,”她眼睛没离开毛线,“那些得问其他科室要,我打过电话了,人家还没给。”
“哪个科室?要不我去对接一下?”
“你刚来,门都摸不清,怎么对接?”她终于停下针,看了我一眼,“等着吧,我明天再催催。”
报告最后拖了五天,才勉强凑齐材料。
期间唐主任问过一次进度,我说在等部分资料。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交报告那天,我路过孙姐工位。
她正弯腰开抽屉拿东西,抽屉里有些乱。
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被带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我下意识弯腰帮她捡。
手指碰到纸条的瞬间,我瞥见上面印着一些表格和数字。
最上面一行,有“工资条”几个小字。
下面月实发金额一栏里,印着一个数字:2931.47。
我愣了一下。
孙姐已经一把将纸条从我手里抽走,动作有点急。
她没说话,把纸条胡乱塞进抽屉,啪一声关上。
然后继续织她的围巾,侧脸依旧像蜡,但耳朵根似乎有点红。
那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到自己工位,心里有点乱。
两千九百多?
孙姐在这单位,看样子起码干了十几年。
这个数,是不是太少了点?
03
月底,科里忙着处理一堆报销单据。
唐主任把任务给了孙姐,孙姐说她眼睛花了,看票看不过来。
唐主任转头看我,“小丁,你年轻,眼神好,帮着孙姐审一审,把把关。”
我接过厚厚一摞粘贴好的票据。
主要是差旅和办公用品采购,时间跨度两三个月。
大部分是孙姐和小赵的,也有几张唐主任的。
唐主任的票据金额都不小,餐费、礼品费,名目繁多。
我按财务要求,一张张核对,登录系统填写报销单。
做到小赵那一部分时,发现他有一张长途汽车票时间对不上。
报销事由写的是去下属单位调研,但那天系统里登记他请假了。
我去问小赵。
他正在埋头整理文件,听我问这个,脸色变了变。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丁哥,这个……能不能就别细究了?”
“怎么了?”
“这票……是孙姐让我贴的。”他声音更低了,“她说额度没用完,别浪费。”
我看着他。
他眼神躲闪,脸颊有点红。
“这样不合适吧?”我说。
“是不合适……”他搓着手,“可孙姐说……大家都这样。唐主任的票,不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那这请假和调研时间对不上,财务那边万一问起来?”
“一般不会问那么细。”小赵说,“孙姐有办法。”
我没再说什么,把那张票单独放在一边。
“我先处理别的,这张再说。”
小赵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谢谢丁哥。”
下午,孙姐被唐主任叫去办公室说了点事。
小赵的位置靠里,他起身去洗手间时,大概觉得很快回来,电脑没锁屏。
我正好有份报销单的格式问题想参考一下他之前的记录。
就走到他工位前,俯身看他屏幕。
报销系统界面开着,旁边还最小化着一个Excel表格。
我本想直接看报销系统,鼠标不小心碰到那个表格图标。
表格弹开了。
那是一张科室内部的工作量统计表,像是小赵自己做着玩的。
列了很多项,人员姓名、负责事项、用时、备注。
在表格最后,有几行被标了浅灰色,不那么起眼。
但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就挪不开了。
那是几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些数字。
孙玉莲:2931.47
赵子涵:2888.00
杨思瑶:2950.00(名字后面有个星号,备注栏写着“下月到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月均(不含领导及特例):≈2900”
而在表格最上方,单独一行,字体加粗:丁皓轩:8800.00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个“特例”,指的就是我吗?
所以,孙姐的工资条是真的。
所以,小赵,还有那个还没来的杨思瑶,都是这个数。
人均两千九。
而我,八千八。
我直起身,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冷气,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小赵这时回来了,看到我站在他电脑前,愣了一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屏幕,脸唰一下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孙姐还没回来。
小赵站在那儿,低着头,胸口起伏。
他不敢看我。
我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04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和小赵没再说一句话。
他始终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鸵鸟。
孙姐回来后,似乎察觉气氛不对,看看我,又看看小赵,没吭声。
下班时,小赵第一个匆匆走了。
孙姐磨蹭了一会儿,也拎着包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点模糊。
八千八,两千九。
这几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撞来撞去。
为什么?
我的面试表现固然不错,但真的值这个差价吗?
唐主任当时那句“吃不吃得了这里的苦”,现在回味起来,满是深意。
他早知道。
他知道这里的薪资水平,知道我会成为一个突兀的存在。
那他为什么还要招我进来?还给出这样的薪水?
我想起这几个月的工作。
重要的项目决策、核心的对外联络、关键节点的汇报,从来都是唐主任亲自操刀。
我和孙姐、小赵,做的永远是资料整理、数据核对、报告润色、跑腿送文件这些边缘又繁琐的事。
我们接触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像是舞台角落的布景工人,主角在聚光灯下表演,我们在阴影里搬运道具。
之前我只觉得是领导负责,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我们只“配”做这些。
因为我们就值两千九。
而我这个拿着八千八的“特例”,像个误入廉价自助餐厅的顾客,点了一桌龙虾,却发现自己只能吃到清水煮白菜。
还得假装吃得很香。
那天之后,我变了。
我不再主动追问工作进度,不再尝试优化流程。
孙姐拖延,我就等着。
小赵给我资料,我说声谢谢,不多问一句。
唐主任布置任务,我按要求完成,绝不多做一分,也绝不少做一分。
我成了一个最标准的“螺丝钉”。
唐主任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
有次开会,他还表扬我,“小丁最近越来越沉稳了,有点老同志的样子了。”
孙姐在对面,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小赵低头玩着笔。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小小的科室。
唐主任的电话很多,常常一打就是半天。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变化很丰富,有时恭维,有时敲打,笑声总是很爽朗,却又在挂电话后瞬间收起笑容。
他的办公室抽屉里,似乎总有收不完的礼品盒和茶叶罐。
孙姐是这里的“管家”。
她掌管着所有琐碎的行政事务:办公用品申领、耗材报销、档案借阅、会议安排。
她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
她对这个科室的运作细节了如指掌,也深深沉浸其中。
她享受那种掌控琐碎权力的感觉,哪怕这权力微不足道。
小赵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家在外地,刚毕业没多久,这份工作是他父母托了关系才找到的。
他不敢有怨言,也不敢有野心。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每个人的脸色,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不起眼。
他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安安稳稳做到退休。
而我,是那个闯入者,那个不和谐的“高音”。
我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们自身的廉价。
所以他们排斥我,孤立我,用那种缓慢的、冰冷的惰性来消磨我。
我全都明白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那份震惊、错愕、还有隐隐的愤怒,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像埋下一颗石头。
我照常上班,下班,领那份八千八的薪水。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05
杨思瑶是在一个周一上午来的。
唐主任亲自领着她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热情的笑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杨思瑶,小杨,新加入我们科室的骨干!”
杨思瑶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打扮入时,妆容精致。
她微笑着朝我们点头,目光扫过我和小赵,在孙姐脸上多停了一瞬。
孙姐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早就听说要来个能干的小姑娘,可算来了!”
她走过去,亲热地拉住杨思瑶的手,“路上累不累?办公室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就那个位置!”
她指的是我之前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工位。
小赵也站了起来,有点局促地跟着说了句“欢迎”。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思瑶的入职,简单得超乎想象。
没有复杂的手续,没有漫长的适应期。
唐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孙姐就热心地帮她领电脑、办门禁、熟悉环境。
下午,唐主任就把一份正在洽谈的合作项目草案,交给了杨思瑶,让她“先看看,提提意见”。
那是一份我之前申请参与却被唐主任以“你先把手头基础工作吃透”为由拒绝的项目。
杨思瑶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
“主任,这里面的几个数据模型,我可能不太熟……”
“没关系!”唐主任大手一挥,“让孙姐帮你找找往年类似案例参考。小丁!”
他转向我,“你手头不是在做数据整理吗?分一部分给小杨,她正好需要了解这些基础情况。”
我没说话,把已经整理了一半的文件夹拷贝给她。
杨思瑶接过U盘,笑了笑,“谢谢丁老师。”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很快进入了角色。
虽然对具体业务明显生疏,但孙姐几乎寸步不离地帮她。
需要联系其他部门?孙姐告诉她找谁,怎么说。
需要调阅文件?孙姐一路小跑去档案室。
需要写个简单说明?孙姐连格式和常用语都给她拟好。
杨思瑶要做的,似乎就是在合适的场合,拿着孙姐准备好的材料,说出唐主任需要她说的话。
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代言人”。
科室的气氛变得微妙。
孙姐围着杨思瑶转,仿佛她是这里新的中心。
小赵更加沉默,偶尔看向杨思瑶工位的眼神,带着一丝困惑,还有隐约的羡慕。
而我,彻底成了背景板。
唐主任不再给我任何稍有价值的工作。
我的任务列表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资料录入、表格核对、会议纪要整理。
我不再试图改变什么。
我甚至有点感谢这种彻底的边缘化。
它给了我更多观察和思考的时间。
我注意到,杨思瑶用的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新款,价格可能抵她半年工资。
她中午很少吃食堂,经常出去吃,或者点昂贵的外卖。
她的手机总是最新型号。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她和孙姐在茶水间低声聊天。
杨思瑶说:“……我爸说了,就是让我来锻炼两年,熟悉一下体制内流程……”
孙姐的声音满是恭维:“那是,你爸眼光长远。咱们这儿就是跳板,以后平台大着呢。”
我端着空杯子,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原来如此。
“关系户”,“跳板”,“人均两千九”但不在乎薪水的人。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了。
这个科室,根本不需要有能力的人。
它需要的是听话的、廉价的劳动力,以及有背景的、用来装点门面或铺就台阶的“花瓶”。
我这种凭着几分能力拿到非常规薪水的人,在这里,是个错误。
是一个迟早要被修正的“BUG”。
小赵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加班,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丁哥,杨姐她……好像不太一样。”
我嗯了一声。
他看看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孙姐说,杨姐家里……很厉害。唐主任都特别客气。”
“看出来了。”我说。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鼓足勇气,“那丁哥你……你工资那么高,他们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是真的。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背着包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心里那点因为高薪而产生的虚幻安全感,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我在这里的日子,开始倒数了。
只是我还没想好,是等着被“修正”,还是自己主动离开。
06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滑向年底。
科室里多了些忙碌的假象。
总结、计划、考核、评优,各种材料满天飞。
孙姐指挥着我和小赵整理历年档案,准备应付上面的检查。
杨思瑶则跟着唐主任频繁外出,说是“对接重要资源”。
她的工位常常空着,桌面上摆着漂亮的盆栽和精致的摆件,与这个陈旧办公室格格不入。
偶尔在楼道碰见,她总是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掠过你,像掠过一件家具。
述职评优会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开的。
小会议室里,我们四个人坐着,唐主任坐在长桌一端。
他先总结了全年工作,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提到项目推进,他说在上级领导关怀和科室全体努力下,取得阶段性成果。
提到困难和不足,他说是客观条件限制,未来需继续努力。
然后开始个人述职。
孙姐照着稿子念,全是琐碎的行政事务,强调自己如何保障了科室“大后方”。
小赵说得磕磕巴巴,主要讲了自己学会了哪些表格,整理了哪些资料。
杨思瑶没写稿子,但她落落大方,谈了跟着主任外出学习的“深刻体会”,谈了如何“换位思考”理解合作方需求,语言流畅,姿态自信。
虽然她说的那些“项目关键点”,我听起来有些空洞,甚至有几处细节明显有误。
轮到我时,我言简意赅。
说了自己完成的几项具体资料整理和数据核对工作,用时和结果,没有修饰,没有延伸。
唐主任听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讲得很好,工作都看到了。”他顿了顿,“年度考核优秀名额,咱们科室有一个。”
孙姐的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小赵低着头。
杨思瑶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过综合考虑,”唐主任的目光扫过我们,“决定推荐杨思瑶同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孙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指甲,只是呼吸微微重了点。
小赵似乎松了口气,好像这个结果才正常。
杨思瑶微微欠身,“谢谢主任,谢谢大家,我还需要多学习。”
语气谦虚,眼神却亮得很。
唐主任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没评上的不要气馁,评上的要戒骄戒躁。
然后他宣布散会。
孙姐第一个起身出去,脚步有点快。
小赵也默默跟上。
我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
“小丁,”唐主任叫住我,“你留一下。”
我停下动作,重新坐下。
杨思瑶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唐主任。
他脸上的官方笑容温和了许多,还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关怀。
“小丁啊,这一年,辛苦了。”他开口。
“应该的。”我说。
“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踏实,肯干,不多话。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记得,你的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
“对,还有不到一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感慨一句,手指摩挲着桌面,“怎么样,这一年,适应了吗?对咱们科室,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他看着我,眼神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继续留着。
我知道,戏肉来了。
这场谈话,他大概准备了很久。
从我看到薪资表的那天起,或许更早,从我拿到八千八薪水入职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谈话。
他在等我表态,等我服软,等我为这份“高薪”感恩戴德,然后接受他可能提出的任何“调整”。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平稳。
“想法,”我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笑了笑,“唐主任,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有想法就好,年轻人嘛。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关于你的合同,还有未来的发展。”
他站起身,拿起茶杯,率先向门口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手伸进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折叠起来的、坚硬的纸张边缘。
那是我早就打印好,随身带了很久的辞职信。
07
唐主任的办公室比我们的大不少。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书架,摆着些政治理论读物和奖状。
会客区是一套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他示意我在沙发上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却没坐下。
他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你喝茶吗?”他问,声音从抽屉那边传来。
“不用了,主任。”我说。
“别客气。”他拿出一个茶叶罐,走过来,开始烧水,洗杯子。
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小丁啊,”他一边摆弄茶具,一边开口,“咱们科室的情况,你待了快一年,也该看明白了。”
热水冲进茶杯,雾气袅袅升起。
“地方嘛,是清苦了点,事务也杂。”他放下水壶,看向我,“但重要的是稳定,是平台。多少人想进来,还没这个机会呢。”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碧绿的茶汤,映着顶灯的光。
“你刚来的时候,我给你八千八的薪水,那是破格。”他坐进对面的单人沙发,身体放松地靠进去,“为什么?我看重你的能力,觉得你是可造之材。”
他喝了一口茶,咂咂嘴。
“这一年,你虽然没接触核心,但基础工作完成得不错。这说明我没看错人。”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更加推心置腹。
“现在合同快到期了,关于续签,我这里呢,有个初步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薪水方面,”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可能会根据科室的整体情况和经费盘子,做一些……适当的调整。”
他用了“调整”这个词,很巧妙。
“当然,你的基本待遇,我还是会尽力为你争取。”他补充道,“毕竟,你是咱们科里,难得有专业能力的年轻人。”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施舍与期待的表情。
仿佛在说,看,我多么为你着想,即便要降你薪水,也是出于大局,而且我还在“争取”。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我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我看着他表演,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等他终于停下来,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嗓子继续他的游说时。
我动了。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将那份折叠好的辞职信,展开,抚平上面细微的折痕。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在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我将那封信,正面朝上,轻轻放在他宽大的、光洁的桌面上。
正好放在他刚才翻找东西时,拉开的那个抽屉边缘。
信纸洁白,“辞职信”三个加粗的黑体字,异常醒目。
唐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那种从容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惊愕。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封信,又抬起眼看我,好像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饮水机加热时轻微的嗡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后,他猛地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几乎是弹起身,一步跨到办公桌后,抓起那封信。
他扫视着信上的内容,速度很快,嘴唇抿得紧紧的。
信很简单,无非是个人原因,感谢栽培,决定不再续签合同,按流程办理离职。
我的签名,落在最下面,清晰有力。
他看完了,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最初的惊愕,已经被一种混合着恼怒、不解和一丝慌乱的复杂情绪取代。
“丁皓轩,”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有点发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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