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灯光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气味粘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我跑得太急,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又碎又乱。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得刺目。

我看见他被推出来,全身裹满了厚厚的纱布。

几乎认不出那是沈博文。

我想扑过去,手指刚碰到冰冷的移动病床边缘。

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拦在我面前。

是郑伟诚,博文的同事,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旧墙皮。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压得很低。

他说,你先别进去了。

他说,阿姨在里面,刚缓过来一点。

他说,徐阿姨刚才气得心脏病犯了,抢救了半天。

我的手僵在半空,走廊的风灌进脖子,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病床轱辘滚动的声音远去了,碾过我的耳膜。

郑伟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沉沉的疲惫。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替兄弟感到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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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设计图最后调整完,发到客户邮箱,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脖子又酸又硬。

手机在桌面上连着震了好几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点开,果然是蔡星洲发来的语音。

背景音是车流声,他的声音拖着点黏糊的鼻音,一听就是没睡醒。

“薇薇,我快到诊所楼下了。”

“你那边完事了没?我手心一直在冒汗。”

“真的,不骗你,我查了,说下颌智齿靠近神经,搞不好会面瘫。”

“你可一定得来啊,说好的。”

最后一条是张自拍,他皱着眉头,对着镜头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捏了捏眉心,指尖有点发凉。

早上答应他时,手头活儿还没这么多,以为能准点结束。

现在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备份,太阳穴突突地跳。

微信列表往下滑,沈博文的聊天窗安静地停在昨天。

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

“要加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你们”,指的是我和他妈。

徐春芳上周末来的,说要住几天,看看儿子。

实际上,我知道她是来看我的。

看我这媳妇当得合不合格。

我手指悬在蔡星洲的回复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诊所离公司不远,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陪他拔完牙,送他回家,再赶回来……

估计又要听徐春芳几句不冷不热的念叨。

手机又震了,蔡星洲发来一个哭泣的猫咪表情包。

“求你了,薇薇,我一个人害怕。”

窗外天色有些暗了,云层压得低低的。

我闭了闭眼,拿起手机,给沈博文发了条消息。

“晚上临时约了个客户谈事情,不回家吃了,妈那边你说一声。”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沈博文的回复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像他平时一样。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被这个“好”字轻轻盖住了,没留下痕迹。

我关掉电脑,抓起背包和外套。

对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口红颜色有点淡,又补了一层。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

我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点。

手机屏幕亮着,蔡星洲又发来一条:“看到你了!门口等你!”

我摁熄屏幕,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02

沈博文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个小喷壶,有些笨拙地往一束红玫瑰上洒水。

水珠凝在花瓣上,颤巍巍的。

花是中午溜出去买的,挑了半天,选了最饱满的一束。

结婚四年,纪念日好像越过越平淡。

去年只是在外面吃了顿饭,前年他甚至加班到半夜。

今年,他想弄得稍微像样点。

他把喷壶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餐厅的预订页面。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江景,评价说氛围很好。

他手指在“确认支付”按钮上悬了一会儿。

想到胡雨薇最近总说累,说客户难缠,说设计稿改得没完没了。

或许一顿好的,能让她放松点。

他付了款,截图保存,想着晚上等她回来再给她看。

算是……一个小惊喜。

手机震了起来,是项目经理老刘的电话。

沈博文接起,眉头慢慢皱紧。

“现在?……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他看了一眼料理台上娇艳的玫瑰,还有冰箱里提前买好的牛排。

他给胡雨薇发了条信息:“临时要去工地检查,晚饭别等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在家,你们先吃。”

发送。

他走到客厅,徐春芳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剧,音量开得有点大。

“妈,公司有事,我得出去一趟。”

徐春芳从眼镜上方看他:“饭也不吃了?这都几点了。”

“急事,处理完就回。”

“雨薇呢?她也不回来吃?”

“她……”沈博文顿了一下,“她说晚上见客户。”

徐春芳的嘴角往下抿了抿,没说话,视线转回电视屏幕。

那里面正播着家长里短的吵闹。

沈博文换了鞋,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金属触感冰凉。

出门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束玫瑰。

在逐渐暗下来的室内光线里,红得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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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牙科诊所里的气味很特别,是那种混合了消毒酒精、某种甜腻牙膏和隐约金属器械冷光的味道。

蔡星洲蜷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脸色比椅子还白。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有些疼。

“薇薇,我刚才好像听到电钻响了。”

“是不是轮到我了?”

我试图抽出手,没成功,只好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

“别自己吓自己,那是隔壁装修。”

“真的?”

“真的。”

他稍稍松了点劲,但眼神还是慌的,像受惊的鹿。

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求助般地看着我。

“你陪我进去……就在旁边,行吗?”

我有点为难:“这不合规矩吧?”

“求你了,你跟护士说说,我……我心理素质真的不行。”

护士在诊疗室门口催促地看过来。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软了。

“好吧,我就在旁边,但不进手术区,你在外面等我。”

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沈博文。

候诊区信号不太好,电话接通,声音断断续续。

“喂?博文?”

“……在哪?”他的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和隐约的机器轰鸣。

“在外面,有点事。你那边好吵,工地吗?”

“嗯。检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妈问你大概几点回。”

我看了一眼诊疗室紧闭的门。

“可能……还得一会儿。客户这边还没谈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嘈杂的工地背景音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知道了。”他说,“忙完早点回。”

“好。你……”我想问问他吃饭没有,工地危不危险。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从来都说没事。

“你也注意安全。”最后我只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

电话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聊天窗口里,我那句“见客户”的谎言孤零零地躺着。

下面是他简洁的回复:“好。”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拧了一下,有点闷。

不是疼,就是闷。

像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真切外面。

诊疗室的门开了,蔡星洲捂着半边脸,脚步虚浮地走出来,眼神涣散。

麻药劲还没过,他说话含混不清。

“薇薇……疼倒是不疼,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他靠过来,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你得送我回去,我这状态没法开车。”

我扶住他,叹了口气。

“知道了,车钥匙给我。”

扶着他往外走时,手机又轻微地震了一下。

是沈博文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

“忙,晚点说。”

我拇指摩挲着屏幕,最终没有回复。

先送蔡星洲回家要紧,他这样子,丢下他一个人确实不行。

晚点再给博文回电话吧。

诊所的玻璃门在我们身后合上,自动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嘀”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昏黄。

04

徐春芳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儿子家门口,敲了第三次门。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半。

这个点,博文在工地,雨薇不是说见客户吗?

也该有个人回来了。

她掏出博文给她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亮。

她顺手按亮客厅顶灯。

冷白的光线洒下来,照得客厅整洁干净,甚至有点空荡。

餐桌上一尘不染,没有准备晚饭的迹象。

她换了鞋,把保温桶放在厨房,里面是她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

想着儿子媳妇工作辛苦,得补补。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剧还停留在她白天看的那个频道,此刻播着广告。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机启动的嗡嗡声。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拿起手机,给胡雨薇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妈?”胡雨薇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像是有人在哼哼唧唧说话。

“雨薇啊,你在哪儿呢?还没回来?”

“哦,妈,我……还在见客户呢,谈事情,可能还得一会儿。”

“客户?”徐春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吃饭了没?”

“吃了点了,客户这边安排了工作餐。妈您吃了吗?冰箱里有菜,您热热……”

“我吃过了。”徐春芳打断她,视线落在空荡荡的餐桌上,“博文也不回来,你这客户见得挺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是个比较重要的合作,得多聊聊。妈您先休息,别等我了。”

“行,你忙。”徐春芳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金属外壳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见客户。

工作餐。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

走到玄关,看见鞋柜旁摆着的几双鞋。

胡雨薇常穿的那双米色低跟鞋不在。

她今天早上出门穿的这双?

徐春芳记不清了。

她又踱到儿子儿媳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床铺整齐,梳妆台上护肤品瓶子林立,一切如常。

可就是这份如常,让她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上来,越来越大。

博文工作忙,她是知道的。

可胡雨薇这个“客户”,见得未免太巧,也太久。

她回到沙发坐下,电视里的广告换了一轮又一轮。

她没再看,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保温桶里的鸡汤,大概要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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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亮得刺眼,反而衬得阴影处更加深浓。

沈博文戴好安全帽,跟在项目经理老刘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临时铺设的钢板通道上。

夜风挺大,带着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就是前面那个配电房,”老刘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时板房,“最近跳闸频繁,怀疑线路老化,得仔细查查。”

沈博文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思有点飘,时不时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胡雨薇那个“客户”,不知道要见到几点。

还有餐厅的预订,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晃了晃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集中精神看向前方的配电房。

板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皮锈迹斑斑。

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塑料味,混在夜风里,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沈博文和老刘对视一眼,都皱了皱眉。

“味道不对。”老刘快走几步。

沈博文跟上,手电光柱划破板房门前的黑暗。

门是虚掩的,焦糊味更浓了。

老刘伸手去拉门,沈博文下意识地拦了一下:“刘工,小心点。”

话音未落,老刘已经将门拉开了一道缝。

浓烟猛地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橘红色的火光在烟雾深处一闪!

“着火了!”老刘大喊一声,声音变了调。

几乎是同时,板房侧面传来“砰”一声闷响,然后是年轻工人的惊叫。

“小赵!小赵还在里面拿工具!”

沈博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把手里图纸往老刘怀里一塞,扯下脖子上浸了水用来防尘的毛巾,捂住口鼻,弯腰就朝浓烟里冲。

“博文!回来!已经叫消防了!”老刘在身后嘶吼。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有毒的烟雾,眼睛瞬间就被刺痛,泪水模糊一片。

他模糊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倒在靠近门口不远的地上,正挣扎着想往外爬。

身边散落着几把扳手。

“走!”沈博文哑着嗓子喊,伸手去拽那工人的胳膊。

头顶传来不祥的“噼啪”声,是电线在火焰灼烧下爆裂。

一段烧得通红、裹着火焰的什么东西,猛地从上方坠落下来。

视野里一片灼目的红亮。

他最后的感觉,是把那个年轻的工人狠狠往门外推了一把。

然后,滚烫的、毁灭性的疼痛,从后背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

像掉进了熔化的铁水里。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机铃声。

是他给胡雨薇设置的特别铃声。

清脆的,带着点催促意味的钢琴曲。

一遍,又一遍。

然后,彻底寂静。

06

蔡星洲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暗淡。

他瘫在沙发里,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血丝。

哼哼唧唧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抱怨。

“麻药劲过了……开始疼了……”

“薇薇,你说我会不会得干槽症?我看网上说得可吓人了。”

“我要是面瘫了,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冰袋,隔着一层薄毛巾轻轻敷在他肿起的脸颊外侧。

“少看那些,医生不是说了没问题吗?按时吃药,注意休息。”

“医生当然那么说……”他吸着气,声音委屈,“你晚上真不能留下?我一个人,万一发烧了怎么办?”

“我……”我张了张嘴,那句“博文妈妈在家”在舌尖打了个转。

手机在包里沉闷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之前调了静音,一直没改回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白光刺得我眼睛一眯。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17个。

大部分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还有两个是沈博文的。

最新几条是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胡雨薇女士,我是沈博文同事郑伟诚,请速回电!”

“沈工出事了,在工地受伤,现在送往市一院急救!”

“看到信息请立刻来医院!”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手指猛地一颤,冰袋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怎么了?”蔡星洲含糊地问。

我僵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蔡星洲后续的询问。

我抖着手去点那个陌生号码,指尖冰凉,按了几次才拨出去。

忙音。

再打沈博文的电话,关机。

那种冰冷的恐慌,像无数细密的针,从脚底扎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慌忙扶住沙发靠背。

“薇薇?”蔡星洲试图坐起来。

“医院……博文在医院……”我语无伦次,抓起沙发上的包,手指哆嗦得拉链都拉不上。

“我送你……”

“不用!”我的声音尖厉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一定很可怕,因为他愣住了,没再说话。

我转身就往外冲,包带钩住了门把手,我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带子断了。

我没管,拉开门,撞进漆黑的楼道。

电梯下行得慢得像一个世纪。

我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出了楼道,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跑到小区门口,才想起车钥匙还在蔡星洲家。

我颤抖着用手机软件叫车,定位几次都飘移不准。

好不容易有司机接单,显示要六分钟后到达。

这六分钟,我站在初秋深夜的冷风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郑伟诚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出事,受伤,急救。

沈博文。

那个发短信说“忙,晚点说”的沈博文。

那个在家可能还在等我回去的沈博文。

我一遍遍拨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拨郑伟诚的,通了,但无人接听。

车终于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医院地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麻烦快点,求您了,快点。”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成一条条模糊的彩带,晃得我头晕眼花。

我死死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那些未接来电的红点,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盯着我。

我怎么会没听到?

我为什么没早点看手机?

蔡星洲拔牙……客户……

那些苍白无力的借口,此刻翻涌上来,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堵在我的喉咙口。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

我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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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消毒水味和隐约的哭声,搅拌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

“沈博文!烧伤的,工地送来的,在哪?”

护士被我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道吓了一跳,飞快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板。

“刚送进抢救室了,那边,走廊尽头左转!”

我松开她,朝着她指的方向跑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顶上红灯亮得残忍。

门前站着几个人,背影凝重。

我一眼就看到了郑伟诚,他工装外套上沾着大片黑灰,脸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他旁边是项目经理老刘,还有两个面生的工人,都垂着头。

“郑工!”我冲过去,声音劈了叉,“博文呢?他怎么样?”

郑伟诚转过头,看到是我,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他没立刻回答我,而是先对老刘低声说:“刘工,你先带他们去处理一下外伤,我在这守着。”

老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郑伟诚,还有那盏刺目的红灯。

“郑工,博文到底……”我急得去抓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床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

床上的人……几乎被厚厚的、浸着药渍的纱布裹满了。

头、脸、脖子、躯干、手臂……露出来的地方极少,能看到纱布边缘下皮肤是不正常的深红,甚至发黑。

脸上也覆着纱布,只留出鼻孔和紧闭的嘴唇。

氧气面罩扣在口鼻处,随着微弱的呼吸泛起白雾。

管子从被子下面延伸出来,连着吊瓶和不知名的仪器。

我僵在原地,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沈博文?

那个早上还好好出门,发短信说“忙,晚点说”的沈博文?

郑伟诚往前跨了一步,迎上医生,低声急促地询问。

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

我看着他被推着,缓缓经过我面前。

距离那么近,我能闻到纱布下渗出的药味,还有一丝……皮肉烧灼后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他露在纱布外的手指,肿胀变形,颜色可怕。

我的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猛地往前扑去,手指颤抖着,只想碰碰他。

哪怕只是碰到病床冰冷的边缘。

指尖刚触到那金属的凉意。

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拦在我面前。

是郑伟诚。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挡在了我和移动病床之间。

他的脸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

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沉,沉得压人。

他看着我,声音因为疲惫和压抑而沙哑,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

“胡雨薇。”

他叫我的全名。

“你先别进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没明白。

病床轱辘滚动的声音正在远去,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郑伟诚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侧头看了一眼病床消失的走廊拐角,又转回来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悲哀的疲惫。

还有一层冰凉的隔阂。

他吸了口气,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

“博文现在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刺激。”

“徐阿姨在里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她刚才看到博文的样子,急火攻心,心脏病犯了。”

“抢救了半天,刚刚才缓过来一点,血压还很不稳定。”

“医生说她不能再受任何情绪波动。”

我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在我汗湿的后颈。

冰冷刺骨。

我打了个哆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病床远去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郑伟诚,面对面站着。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那嗡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尝到舌尖一片冰凉的铁锈味。

08

徐春芳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但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毛巾和脸盆。

东西很轻,手臂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郑伟诚站在我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沉默着。

他没让我立刻进去,也没赶我走。

我们就这么僵在门口。

直到里面的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轻声对徐春芳说:“阿姨,您儿媳妇来了。”

徐春芳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

然后,一点点变冷,变硬,像是瞬间凝结的冰。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挪动僵硬的腿,走进病房,把东西放在床尾的柜子上。

“妈……”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感觉好点了吗?我买了……”

“你去哪儿了?”

她打断我,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喉咙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