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傍晚拥堵的车流中格外清晰。
萧诗雯的手还搭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身子微微倾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副驾驶座上的罗慧芳愣住了,一只手还下意识护着微隆的小腹。
她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罗慧芳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细数着为了她肚子里“最珍贵的宝宝”,萧诗雯必须做的事情。
每天三次用专用消毒剂擦拭车内每一个角落。
还有,最好把家里那条养了八年的金毛犬送走。
“狗毛和气味,对胎儿发育很不好的,诗雯,你也要为我想想呀。”
萧诗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包裹的真皮纹路。
她想起了第一次让罗慧芳上车的那个雨天。
也想起了这几个月来,副驾驶座上那人一点点变化的神态和语气。
感激,理所当然,挑剔,直至此刻的颐指气使。
像钝刀子割肉,起初不觉得疼,等察觉时,已经深可见骨。
晚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吹乱了罗慧芳额前的碎发。
也吹散了车内原本若有似无的、属于罗慧芳新换的孕妇专用护肤品的味道。
萧诗雯收回手,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闪烁的红色车尾灯上。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外断续的、不耐烦的喇叭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停止。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麻烦。
罗慧芳不会善罢甘休,办公室里的流言,同情弱者的目光,或许还有领导的“调解”。
但这一刻,看着那张写满惊愕和即将升腾起怒气的脸,萧诗雯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像是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被人猛地搬开了。
虽然搬开时,难免溅起泥泞。
罗慧芳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由红转白。
萧诗雯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这场由一次善意搭载开始的漫长旅程,以这种方式,彻底抛锚在今晚拥挤的路上。
车门就这么敞开着。
像一个突兀的句号,又像一个充满未知的问号。
后面的车灯明晃晃地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内,拉得很长,扭曲着,缠在一起,又泾渭分明。
01
雨下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
萧诗雯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地面迅速积聚的水洼,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带伞。
走到公司楼下大厅,挤满了躲雨和等车的人,打车软件上排队的人数已经跳到七十多位。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冒雨冲到地铁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诗雯?你也没带伞啊?”
回头,是同部门的罗慧芳,手里拎着个通勤包,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是啊,没想到雨下这么大。”萧诗雯点点头。她和罗慧芳不算熟,仅限于同事间的点头之交,知道她也住城西那片,但具体哪个小区不清楚。
“我也没带。”罗慧芳往外探了探身子,雨水混着凉气立刻扑了满脸,她缩回来,搓了搓胳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门外密实的雨帘和慌乱奔跑的人影。
过了大概十分钟,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罗慧芳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打车排队,小声抱怨:“这得等到天黑去了。”
她转过头,试探着问萧诗雯:“诶,诗雯,我记得你好像是开车上下班的?”
“嗯,是。”萧诗雯应道。她去年年底攒钱买了一辆普通的代步车,图个上下班方便。
罗慧芳眼睛亮了一下,语气更加热络:“那太好了!你看,咱们都住城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打车也难……方不方便捎我一段?就到咱们那片附近的地铁站也行,我下去再转公交。”
萧诗雯迟疑了一下。
她的车买来不久,除了男友宋刚毅,还没载过别人。
而且,她有点享受下班后独自开车的那段时光,听着音乐,放空大脑。
可眼下这情况,拒绝的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
罗慧芳一脸期盼地看着她,头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着有点狼狈。
“行吧。”萧诗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过我的车停在后面那条街的停车场,得走过去一段。”
“没事没事!几步路,淋点雨怕什么,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罗慧芳立刻笑起来,很自然地挽住了萧诗雯的胳膊,“谢谢你啊诗雯,你人真好。”
两人小跑着冲进雨里,虽然尽量贴着建筑的屋檐,等跑到停车场找到萧诗雯那辆白色小车时,肩膀和头发还是湿了不少。
坐进车里,萧诗雯打开暖气,抽出纸巾递给罗慧芳:“擦擦吧。”
“谢谢。”罗慧芳接过,仔细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车内,“你这车收拾得真干净。”
“还好。”萧诗雯发动车子,小心地驶入被雨水模糊了视线的街道。
车内空间不大,暖气渐渐驱散了身上的湿寒,也带来一种略显密闭的尴尬安静。
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
“今天这雨真烦人,还好遇到你了。”罗慧芳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感激,“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顺路的事。”萧诗雯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我家在金阳小区,就靠近西环路那个,你知道吧?”罗慧芳说。
萧诗雯有些意外:“金阳小区?我住隔壁的馨苑家园。”
“真的啊?”罗慧芳的声音提高了些,透着惊喜,“那我们住得可真近!就隔了一条小街!哎呀,这真是太巧了。”
她转向萧诗雯,笑容更盛:“诗雯,你看我们住这么近,上班时间也差不多……以后要是顺路,我能不能……偶尔也搭个你的便车?当然,我肯定不白搭,油钱什么的咱们可以分摊。”
车子正好遇到一个长长的红灯。
萧诗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她不太习惯这样突然的亲近和请求。
可对方话说得客气,又强调了会分摊油钱,住得也确实近。
拒绝似乎有点小题大做。
“偶尔的话……可以。”萧诗雯说,心里想的是,比如像今天这种恶劣天气。
“太好了!”罗慧芳高兴地说,随即又补充,“你放心,我事儿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早上我可以在小区门口等你,晚上下班咱们也可以约个地方碰头。”
绿灯亮了。
萧诗雯踩下油门,白色的车子汇入流淌的车河。
雨还在下,车窗上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拉成模糊而斑斓的色块。
她不知道,这个雨天看似偶然的同行,以及自己一时心软的“可以”,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像这雨水一样,慢慢渗入她生活的缝隙。
02
第一次“偶尔”之后,搭便车很快成了惯例。
起初,罗慧芳确实如她所说,“事儿少”,且表现得十分客气。
她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几分钟在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口等着,见到萧诗雯的车就小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或傍晚的疲惫。
“早啊诗雯,麻烦你了。”
“谢谢啊诗雯,又蹭你车。”
头两个星期,她还带过几次咖啡或小点心。“楼下新开的店,尝尝。”
“顺路买的,别嫌弃。”
萧诗雯推辞过,罗慧芳便说:“哎呀,你让我搭车省了我多少时间和挤公交的麻烦呀,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了,一点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萧诗雯也不好再拒绝。
车厢这个狭小空间里,两个人的关系似乎被拉近了些。
她们开始聊些工作上的琐事,抱怨一下难搞的客户,或者分享一下听来的公司八卦。
罗慧芳很健谈,声音清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萧诗雯话不多,多数时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觉得这样也行,路上有个伴,说说话,似乎比一个人发呆要好些。
油钱的事,罗慧芳提过两次,萧诗雯都说算了,没多少。
罗慧芳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说:“诗雯你真好,那我以后多帮你带早餐。”
变化是细微的,像初春河面冰层下的暗流,不易察觉。
大概一个月后,罗慧芳等车的地点,从便利店门口,换到了更靠近萧诗雯车子驶来方向的路口。
她说那边更方便萧诗雯停车。
又过了一阵,她开始在下车时,“顺便”把吃完早餐的包装袋或擦过手的纸巾,留在车门侧的储物格里。
“哎呀,忘了,明天我拿走。”她总是这样笑着说。
萧诗雯没说什么,自己清理掉了。
有一次下班,萧诗雯因为整理一份文件晚了十分钟下楼。
走到停车场,看见罗慧芳已经站在她的车旁,正低头看着手机。
“不好意思,等久了吧?”萧诗雯加快脚步走过去。
罗慧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萧诗雯的话才重新露出笑容:“没事没事,我也刚下来。走吧。”
坐进车里,罗慧芳系安全带时,像是随口一提:“诗雯,你车里的香薰好像没什么味道了?我上次买的那个栀子花味的挺好闻的,明天我带一个给你换上?”
萧诗雯愣了一下。
她车里确实有个出风口香薰,是很淡的海洋调,用了很久,味道几乎散尽了,她也没在意。
“不用麻烦,我自己买就行。”她说。
“不麻烦,我刚好要网购别的东西,顺便捎一个。”罗慧芳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为你好”的体贴,“换个味道,心情也会不一样嘛。”
萧诗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拒绝。
第二天,那个海洋调的旧香薰就被罗慧芳带来的、气味浓烈得多的栀子花香薰替代了。
萧诗雯被那甜腻的味道冲得皱了皱眉,但看罗慧芳一脸“这味道多好”的满意神情,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悄悄把自己这边的车窗,往下按了一小条缝隙。
车子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罗慧芳正在讲办公室里谁和谁可能有点暧昧的传闻,讲得绘声绘色。
萧诗雯听着,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街景。
她忽然想起,好像有段时间,罗慧芳没有再说过“麻烦你了”或者“谢谢”。
带早餐和咖啡的频率,也降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副驾驶的座椅被调整到了一个比较靠后的角度,那是罗慧芳某天说“这样坐着舒服些”后调的,之后似乎就固定在了这个位置。
萧诗雯个子高些,有时会觉得这个角度让车内空间显得更逼仄。
但她没动。
她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让人对很多细微的改变视而不见,甚至为其找到合理的解释。
毕竟,只是搭个车而已。
毕竟,罗慧芳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心,只是性格直接了点。
毕竟,拒绝和改变,都需要额外的力气,而萧诗雯向来不是个喜欢冲突的人。
音乐广播里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罗慧芳停止了八卦,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累了。
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外面模糊的车流噪音。
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孔不入。
萧诗雯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闪烁的红色尾灯。
那条回家的路,明明和以前一样长,此刻却感觉有些不同了。
03
部门季度聚餐,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包间里气氛热闹,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话都多了起来。
罗慧芳坐在萧诗雯旁边,今天显得格外活跃,频频举杯,脸颊泛着红晕。
饭局过半,主管李玉容让大家安静一下,说有件事要宣布。
大家放下筷子看过去。
李玉容笑容满面地看向罗慧芳:“咱们部门的慧芳呢,有个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
罗慧芳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点点羞涩。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我怀孕了,刚满三个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短暂的静默后,祝贺声、起哄声、掌声瞬间爆发出来。
“恭喜啊慧芳!”
“真棒!几个月了?”
“老公高兴坏了吧?”
萧诗雯也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由衷地说:“恭喜你啊,慧芳。”
她是真的为罗慧芳高兴。
罗慧芳坐下,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眼睛亮晶晶的。
她侧过身,拉住萧诗雯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亲昵:“诗雯,以后上班路上,更得靠你照顾啦。我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萧诗雯笑着点点头:“放心,一定开得稳稳的。”
那天之后,车里的氛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罗慧芳的话题开始越来越多地围绕孕期展开。
哪家医院的产科医生好,孕妇该补充什么营养,最近又看了什么育儿书。
萧诗雯耐心地听着,适时回应几句。
她看得出来,罗慧芳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紧张里。
作为朋友,她愿意分享这份喜悦。
但很快,分享变成了单方面的注意和提醒。
“诗雯,你觉不觉得今天车里有点闷?”有一天早上,罗慧芳上车后,微微蹙着眉,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孕妇对气味比较敏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萧诗雯看了看完全闭合的车窗,早上她怕冷,没开窗通风。
“那我开点窗?”她问。
“嗯,开一点点就好,别对着我吹,容易感冒。”罗慧芳说着,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些。
萧诗雯按下自己这边车窗的按钮,冷风立刻灌进来一小缕。
过了一会儿,罗慧芳又说:“诗雯,你这座椅的腰靠是不是有点硬?我最近坐久了总觉得腰不太舒服。”
萧诗雯的腰靠是买车时送的,很普通的款式。
“要不……你拿掉试试?”她建议。
罗慧芳把腰靠取出来,放在后座,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是好一点了。”
类似的小事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说空调风太直吹,明天说安全带勒得有点紧,后天又说路过某段路时颠簸得她有点反胃。
萧诗雯尽可能地配合着。
她把空调风向调向上方,车速放得更慢,遇到不平的路面尽量小心绕行。
她告诉自己,孕妇确实需要多照顾,这些都是小事,能迁就就迁就。
罗慧芳对她的“迁就”照单全收,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
有时她会摸着肚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宝宝,你看萧阿姨对咱们多好,等你出来了要记得谢谢阿姨哦。”
萧诗雯只是笑笑,心里那点隐约的不自在,被她强行忽略了过去。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
路上格外拥堵,车子走走停停。
罗慧芳看起来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随意地说:“诗雯,你身上这件毛衣……是羊毛的吧?”
萧诗雯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羊毛衫,很柔软,她挺喜欢。
“嗯,是。”
“哦。”罗慧芳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像是斟酌着用词,“那个……羊毛的衣服好像比较容易掉细小的毛絮。我最近鼻子和嗓子总是有点不舒服,医生说是孕期激素变化,呼吸道比较敏感。”
她转过头,看着萧诗雯,眼神里带着点歉意,但语气却很坚持:“以后坐你的车,你能不能……尽量不要穿这类容易掉毛的衣服?我也是为了宝宝好,怕吸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诗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怠速的低鸣和窗外遥远的喇叭声。
她今天喷了一点香水,很淡的木调,此刻和那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变得有些奇怪。
她看着红灯读秒的数字一下下跳动,从三十九跳到三十八。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谢你啊诗雯,你总能理解我。”罗慧芳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她又靠回椅背,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宝宝,你看,妈妈把你保护得好吧?”
萧诗雯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向前挪动。
她看了一眼自己米白色毛衣的袖子,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毛絮。
车窗上,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副驾驶上那个微微侧身、姿态放松的身影。
04
萧诗雯真的开始注意起自己的穿着。
第二天,她换了一件不易起球的棉质外套。
罗慧芳上车时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却没再提这件事。
道谢也省了,仿佛这本就是萧诗雯应该做到的。
车内的规矩,在沉默中被一条条建立起来。
香薰必须是罗慧芳认定的“孕妇安心”品牌和味道。
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风速不能超过两档。
车窗非必要不开,若开,只能开驾驶座那一侧,且缝隙不能超过三指宽。
萧诗雯的驾驶风格也被重新定义。
不能急刹,不能急加速,变道要提前很久打灯,速度要尽可能均匀。
“宝宝在肚子里也能感觉到晃动的,要让他舒服点。”罗慧芳说。
有一次,后面有辆车突然加塞,萧诗雯下意识点了下刹车,力道并不重。
罗慧芳的身体还是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她立刻捂住肚子,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责备和惊慌:“哎哟!诗雯你慢点呀!吓我一跳,宝宝刚才好像都踢了我一下!”
萧诗雯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有车突然过来。”
“路上不守规矩的车多了,咱们自己更得小心呀。”罗慧芳叹着气,手一直没离开小腹,仿佛在安抚受惊的胎儿。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路,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侧头看着窗外,留给萧诗雯一个略显冷淡和担忧的侧影。
萧诗雯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说不出的憋屈。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可似乎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完全满足副驾驶上那位“重点保护对象”日益增长的需求和标准。
她偶尔会跟男友宋刚毅提起这些事。
宋刚毅是个程序员,性格直来直去,听完就皱起眉头:“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搭你的车,还这么多要求。你又不是她保姆。”
萧诗雯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说:“可她怀孕了呀,是应该多照顾点。而且,都答应让人家搭车了,现在也不好意思说不带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刚毅不以为然,“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这都快成她的专属司机兼护理员了。”
“再说吧。”萧诗雯总是这样结束话题。
她心里也累,但一种奇怪的惯性拖着她,让她难以开口划清界限。
好像一旦开始容忍,那条底线就会自动往后挪,再往后挪。
直到某一天,在办公室的公共区域。
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聊育儿经,罗慧芳是中心。
她正分享着各种孕期注意事项,说得头头是道。
萧诗雯正好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时听到有人问罗慧芳上下班怎么办。
罗慧芳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传过来:“我搭诗雯的车呀。诗雯人特别好,车也收拾得特别干净,对我特别照顾。知道我怀孕后,处处小心,比我自己还在意呢。坐她的车,我家里人都特别放心。”
萧诗雯的脚步顿了一下。
罗慧芳看到她,立刻招手:“诗雯,快过来,正说你呢。”
萧诗雯走过去,对同事们笑了笑。
“慧芳可真是好福气,有诗雯这么靠谱的同事天天接送。”一个同事感慨。
“是啊,现在这样肯帮忙的人不多了。”另一个附和。
罗慧芳亲热地挽住萧诗雯的胳膊:“那当然,我们诗雯最好了。对了诗雯,我老公昨天还说呢,哪天一定要请你吃顿饭,好好谢谢你。”
萧诗雯扯了扯嘴角,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显得矫情。
她听着周围同事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心里那点憋屈和不适,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被衬托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点“不知好歹”。
好像如果她此刻提出任何异议,就会立刻从“乐于助人的好同事”,变成“斤斤计较、冷漠无情”的人。
她被这种无形的期待和赞誉,轻轻地、牢固地,架了起来。
罗慧芳的手还挽着她,体温透过衣袖传来。
萧诗雯却觉得胳膊有些僵硬。
她低头喝了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办公室。
可萧诗雯却莫名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微妙的阴影里。
这片阴影,来自于那份被过度宣扬和绑架的“好意”,也来自于她自己一次次无声的退让。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当初那个雨天,摇下车窗让罗慧芳上车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05
有些事情,一旦被摆到明面上,性质就悄悄变了。
那天茶水间的对话之后,萧诗雯感觉部门里有些同事看她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赞许,也是某种无形的衡量。
好像她成了一个标尺,一个“好同事”的典范。
李玉容主管有一次开完小会,还特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诗雯,听说你一直照顾慧芳,做得不错,同事之间就是应该互相关心。保持团队和谐很重要。”
萧诗雯只能笑着点点头。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罗慧芳则愈发自如。
她开始在办公室里,更频繁地、更公开地“依赖”萧诗雯。
“诗雯,下午我去产检,时间可能有点长,要是晚了你能等我一下吗?”
“诗雯,这份文件你帮我带过去给楼上王姐吧,我腰有点酸,不想多走路。”
“诗雯,你中午去楼下便利店吗?帮我带瓶酸奶吧,要原味的,别的我怕添加剂对宝宝不好。”
语气永远是温和的,带着笑,甚至有点撒娇的意味。
让人难以拒绝。
萧诗雯像被一道柔软的绳索牵着,一项项完成。
拒绝的念头不是没有,但每次看到罗慧芳微隆的腹部,或者想到同事和李主管那种“你们关系真好”的眼神,那点念头就又缩了回去。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好像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被一种温吞水般的力量,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
部门临时要准备一份重要的项目汇报材料,时间很紧,李玉容要求相关几个人加班完成。
萧诗雯和罗慧芳都在名单里。
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材料总算有了雏形。
李玉容松了口气,让大家先回去,明天继续。
同事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
萧诗雯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罗慧芳的工位。
罗慧芳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把保温杯、孕妇靠垫、小毯子一样样装进一个大手提袋里。
“走吧。”萧诗雯拿起自己的包。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停车场。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坐进车里,萧诗雯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出来。
她感觉很累,只想快点回家,倒在沙发上,摸摸乐乐温暖的毛。
车子驶出公司园区,汇入夜晚稀疏不少的车流。
罗慧芳似乎也很疲惫,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她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诗雯,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跟你认真说一下。”
萧诗雯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她盯着前方的路,嗯了一声:“你说。”
“是关于宝宝安全的事。”罗慧芳坐直了些,手习惯性地放在小腹上,“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好几个医生朋友。孕期安全,真的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萧诗雯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我们每天待在车里的时间不算短。车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虽然你收拾得干净,但难免会有细菌啊、灰尘啊,还有外面带进来的污染物。”罗慧芳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现在换季,流感什么的也多。”
萧诗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
“所以我想,”罗慧芳转过头,看着萧诗雯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为母则刚的坚持和一丝恳求,“为了最大程度确保宝宝的安全,能不能……请你每天对车里进行消毒?”
萧诗雯怔住了。
“消毒?”
“对。”罗慧芳点点头,语气愈发认真,“最好是早、中、晚各一次。早上我们出发前,中午休息时间如果可以的话也简单处理一下,晚上下班后。就用那种孕妇和婴儿可用的专用消毒喷雾就行,我回头把品牌链接发你。座椅、方向盘、门把手、脚垫……所有经常接触的地方都要喷到,然后通风几分钟。”
早、中、晚。各一次。
萧诗雯脑子里盘旋着这几个字。
她每天上班通勤单程四十分钟,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来回跑一趟停车场消毒?
晚上下班后,疲惫不堪,还要先完成一套消毒流程才能回家?
“这……有必要吗?”萧诗雯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非常有必要。”罗慧芳的回答斩钉截铁,“诗雯,你可能还没当妈妈,不理解这种心情。宝宝的健康是一辈子的事,任何一点风险我都不能冒。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添点麻烦,但我真的没办法。坐别人的车我更不放心,只有你的车,我还觉得可靠点。”
她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施压:“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开这个口。你就当……帮帮我,也帮帮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行吗?”
车子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线明明灭灭地扫过车厢。
萧诗雯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久久没有说话。
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无声地跳动着。
罗慧芳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手一直护着肚子,姿态柔弱,眼神却笃定。
仿佛吃准了,萧诗雯最终会答应。
像以前答应调整空调、答应注意穿着、答应等待、答应跑腿一样。
这条请求的边界,又一次被拓宽了。
拓宽到一个令萧诗雯感到荒谬和窒息的程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栀子花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充满了胸腔。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
罗慧芳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声音变得轻快温柔:“喂?老公……嗯,刚下班,在诗雯车上呢……没事,挺顺利的……诗雯开车稳,你放心好了……”
萧诗雯闭上了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
忽然觉得这条每天往返、熟悉无比的路,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陌生。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人关心的询问声。
罗慧芳笑着回应,眼角眉梢都是被呵护的甜蜜。
这个狭小的车厢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充满着对新生命的期待和丈夫的关爱。
另一个世界,只有沉默的司机,和一项项不断叠加的、沉重的“好意”。
电话挂断了。
罗慧芳收起手机,心情似乎更好了些,她重新看向萧诗雯,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诗雯,你刚才想说什么?”
萧诗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06
萧诗雯最终没有在车上给出答复。
她说:“我考虑一下。”
罗慧芳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再紧逼,只是笑了笑:“嗯,你好好考虑,都是为了宝宝。”
语气里却有种笃定,仿佛“考虑”只是一个必要的过场,答案早已注定。
那天晚上,萧诗雯回到家,打开门,迎接她的是金毛犬乐乐欢快的扑腾和湿漉漉的舌头。
八岁的乐乐已经不算年轻,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充满了见到主人的单纯喜悦。
萧诗雯蹲下身,用力揉了揉乐乐毛茸茸的大脑袋,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颈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是家里常用的宠物沐浴露的淡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整天积累的疲惫和憋闷,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宋刚毅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萧诗雯换好鞋,走到客厅沙发瘫坐下来,乐乐亦步亦趋地跟着,把下巴搁在她腿上。
她把消毒的事情跟宋刚毅说了。
宋刚毅把炒好的菜端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天三次消毒?她怎么不让你每天给车做次全套spa呢?这要求也太离谱了!”
他坐到萧诗雯旁边,语气严肃:“诗雯,你不能答应。这根本不是正常请求,这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还得是随叫随到、毫无怨言的那种。你图什么?”
“我……”萧诗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啊,她图什么?
图那份被架起来的“好人”名声?图罗慧芳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还是图自己心里那点可笑的、怕被人说“小气”的顾虑?
“还有,”宋刚毅看了一眼蹭在萧诗雯身边的乐乐,声音低了些,“她之前是不是也暗示过,嫌狗毛什么的?”
萧诗雯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罗慧芳确实提过两次,说在萧诗雯衣服上看到过狗毛,虽然萧诗雯自己从未发现。
还说孕妇最好远离宠物,弓形虫什么的很可怕,尽管乐乐每年按时打疫苗驱虫,体检报告比人都健康。
“我告诉你,这种人,你退一步,她就能进十步。”宋刚毅说得斩钉截铁,“你今天答应消毒,明天她就能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你信不信?”
萧诗雯信。
她太信了。
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无力。
“直接说不行。”宋刚毅看着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的车,你的时间,你的生活,你有权决定。她怀孕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帮是情分,不是本分。你之前帮得已经够多了,仁至义尽。”
萧诗雯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乐乐的耳朵。
乐乐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声。
这温暖踏实的触感,和车厢里那种被挑剔、被索取、被无形绑架的感觉,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想起刚工作那会儿,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加班到深夜回家,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只有乐乐会一直等着她,用全部的热情迎接她。
对她而言,乐乐不只是宠物,是家人,是八年来相互陪伴的温暖依靠。
凭什么要因为别人一句轻飘飘的“为了宝宝好”,就把它送走?
凭什么她的生活,要为一个得寸进尺的同事,让渡到这种地步?
一股浊气从心底慢慢涌上来。
第二天上班,萧诗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想该怎么开口。
直接拒绝,罗慧芳会是什么反应?在办公室里哭诉?找领导告状?发动同事舆论?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
中午休息时,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工位上呆坐。
罗慧芳和几个女同事吃完饭回来,说笑声由远及近。
“慧芳,你皮肤真好,怀孕了更显嫩了。”
“哪有,都是瞎讲究。我现在啊,用什么吃什么都小心得不得了,一切为了宝宝。”
她们走到萧诗雯工位附近。
罗慧芳停下来,像是刚看到萧诗雯,语气亲切:“诗雯,没去吃饭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东西回来?”
“不用了,谢谢。”萧诗雯摇摇头。
“哦,对了,”罗慧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几个同事都听到,“诗雯,昨天我跟你说那消毒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啦?我老公把消毒喷雾的链接发我了,我转你?”
旁边一个同事好奇地问:“什么消毒?”
罗慧芳笑着解释:“哦,就是我想请诗雯每天帮我给车里消消毒,孕妇嘛,得特别注意环境安全。诗雯心细,车也干净,交给她我最放心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萧诗雯答应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几个同事的目光落在萧诗雯身上,有好奇,有理解,也有看不出情绪的打量。
萧诗雯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罗慧芳那双带着笑、却暗含催促的眼睛。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能冲出来。
在这种公开的、被注视的场合,说“不”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
“我……晚上下班再说吧。”她垂下眼,避开了罗慧芳的视线。
罗慧芳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行,那你记得看微信,我把链接发你。”
下午的工作,萧诗雯效率很低。
她不断地想起宋刚毅的话,想起乐乐,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越来越沉闷的心情。
也想起罗慧芳那理所当然的态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一片混乱中逐渐浮现出来。
无论后果如何,她必须说出来。
必须划清这条早已模糊不清的界限。
下班时间到了。
萧诗雯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向停车场。
步伐比平时要沉重,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罗慧芳已经等在车边,看到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坐进车里。
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萧诗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发动车子。
她看着前方,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冰凉。
罗慧芳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诗雯,怎么不走?”
萧诗雯转过头,看向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
“消毒的事,”萧诗雯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我做不到。一天三次,我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罗慧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才说:“可是……这很重要啊。为了宝宝……”
“那是你的宝宝。”萧诗雯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罗慧芳的脸色变了,眉头蹙起,声音也抬高了些:“诗雯,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我之前也帮你带过早餐啊!”
“朋友之间的帮忙,应该互相体谅,有来有往。”萧诗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更不是用‘为了宝宝好’来绑架别人,提出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我过分?”罗慧芳像是被刺痛了,声音尖利起来,“我哪里过分了?我只是想给我孩子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你消消毒就是过分了?那你知不知道,你每天身上带的狗毛和细菌,可能更危险!我都没好意思直说!”
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指责:“我让你把狗送走,才是真正为宝宝着想!狗多脏啊,多少病菌!你留着狗,还天天让我坐你的车,你才是根本没为我考虑!”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萧诗雯心中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容忍。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退让,所有被忽视的感受,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力量。
她看着罗慧芳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看着那只紧紧护住肚子的手。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也觉得自己过去几个月的隐忍,可笑得可怜。
萧诗雯什么也没再说。
她松开安全带,探身越过副驾驶座。
在罗慧芳愕然的目光中,伸手按下了车门把手。
“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在突然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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