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一
乾隆年间,浙江有个县令叫朱铄。
此人有个特点,审案时但凡遇到妇女,非得往奸情上扯。要是碰上妓女,更是变本加厉。拷打时,他喜欢用刑杖直捣对方下体,看着人肿溃数月,还狞笑:“看你如何接客!”
这样的人,在当时的官场上,居然被称为“酷烈”,这是个中性词,甚至带点褒义。因为在那个年代,对女人狠,对“贱民”狠,就是“有手段”。
朱铄就这样干了若干年,终于升官了,去山东做别驾。
带着妻儿老小赴任的路上,他住进了一家茌平的旅店。店里有一栋楼,常年紧锁。店主说:有妖怪,开不得。
朱铄笑了。妖怪?我朱某人什么没见过?他把妻儿安顿在其他房间,自己提着一把剑,住进了闹鬼的楼里。
三更时分,来了个白胡子老头,自称土地神,教他伏妖之法:见了妖怪,拿剑砍头就行。
然后妖怪们来了。青面的,白面的,黑嘴长牙的。朱铄挥剑乱砍,一一毙命。
天亮后,他喊来店主,得意洋洋:妖怪我全杀了。
店主举着蜡烛上楼——
横尸遍地,全是朱铄的妻子儿女。
朱铄当场崩溃,大喊一声“我是被妖怪做局了吗”,气绝身亡。
这个故事,袁枚记在《子不语》里。说是乾隆年间的真事。
二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鬼怪,而是因为那一剑一剑砍下去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朱铄在挥剑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是“妖怪”。青面獠牙,面目可憎,该杀。他没有一刻怀疑过:这些“妖怪”,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他住的楼里?那个“土地神”,为什么偏偏来教他杀人?
因为他信。
他信自己的判断,信自己的剑,信那个“土地神”的指引。就像他在公堂上,信自己的刑杖,信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奸情”,信那些女人的下体,就该被捣烂。
权力的本质,是让人丧失怀疑的能力。
当你手里握着刑杖,当你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你会慢慢产生一种幻觉:我看见的,就是真相;我认定的,就是正义。
朱铄审了半辈子“奸情”,大概从来没想过,有没有可能那些女人是冤枉的?
他拷打了半辈子妓女,大概也从来没想过,那些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他早就不把人当人了。
所以当天夜里,他看见那些“妖怪”的时候,也没把它们当人。
三
这个故事最狠的地方在于:那个“土地神”,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假话。
他说自己是土地神,他是朱铄心里的土地神,是权力滋养出来的心魔。
他教朱铄“伏妖之法”,用剑砍头,这确实是朱铄最擅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朱铄愿意听的。
恶念从来不会披头散发地来。
它会戴着红帽子,留着白胡子,恭恭敬敬地给你作揖。它会告诉你:你是贵人,你是对的,你该出手了。
然后你砍下去的每一剑,都会砍在最亲的人身上。
朱铄用刑杖直捣女性下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女人也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儿?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砍死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女?
他没有。
因为他早就不把那些人当“人”了。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他就会慢慢失去辨认人脸的能力。在他眼里,只有“该打的”和“不该打的”。
至于“该打的”长什么样,有什么故事,是谁家的人,不重要。
四
这个故事流传了两百多年,今天我们读起来,还是觉得扎心。
不是因为鬼怪可怕,是因为人性太真实。
你去看今天的网络,们看见一个标题,就能给一个人定罪。他们听见一个说法,就能往人身上泼脏水。他们挥舞着“正义”的大棒,砸向每一个被标记为“妖怪”的人。
像不像朱铄?
你再去看那些习惯了用权力压人的领导,用地位碾压同行的“成功人士”,用资源优势收割普通人的“精英”,他们有多少人,还认得清人脸?
在他们眼里,下面的人、外面的人、不如他们的人,还是“人”吗?
不,是工具,是障碍,是“该收拾”的东西。
然后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亲手砍死的,是自己最该珍惜的东西。
朱铄最后喊的那句话,喊得撕心裂肺:“我是被妖怪做局了吗?”
他不知道,给他做局的,从来不是妖怪。
是他自己那双手,是他自己那颗心,是他自己那把从不手软的剑。
五
袁枚写这个故事,落笔很冷。
他没有说朱铄该死,没有说这是报应,只是平平淡淡地记了一笔:这是乾隆年间的事。
但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朱铄审了那么多年案,用刑杖捣了那么多女人,他有没有哪一次,夜里睡不着觉?有没有哪一刻,看见过那些女人的脸?
如果有,他那天晚上挥剑的时候,会不会犹豫一下?
可惜没有。
他一剑一剑砍下去,干净利落。直到天亮,看见妻儿的尸体,才崩溃。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恶人作恶。
是作恶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他觉得自己在“执法”,在“伏妖”,在“替天行道”。
而他的妻儿,就死在这句“替天行道”里。
六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词:回旋镖。
你扔出去的时候,只觉得顺手,只觉得有力,只觉得对面那个“妖怪”该打。
你不知道它会飞多久,不知道它会转多少个弯,更不知道它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朱铄的回旋镖,飞了半辈子,最后落在他自己头上,落在他妻儿头上。
那一个个被他用刑杖捣烂下体的女人,她们的冤屈、她们的痛苦、她们家人的眼泪,有没有变成那个“土地神”,在那个夜晚,把朱铄的妻儿变成他眼中的“妖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所有的暴力,最后都会找到回家的路。
你以为你在打别人,其实你在打未来的自己。你以为你在杀妖怪,其实你在杀最亲的人。
这个故事讲完了。
但我总想起那个画面:朱铄拿着剑,站在一群“妖怪”中间,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他杀得那么痛快,那么自信,那么毫不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样的故事,两百年了,还在重复上演。只是舞台变了,道具变了,演员换了。
但剧本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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