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的白墙能吸走人的气味,也能放大人的声音。

赵秀兰躺在三人间的病床上,腿上的石膏像一段冰冷的水泥管,让她觉得自己是一截被丢弃的建材。

那个年轻护士的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上:“你个没人要的累赘!”

整个病房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冰冷。

赵秀兰没有哭,只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的时候,她忽然冷笑了一下,缓缓地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夏天都凝固了的问题...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这座城市夏日里挥之不去的潮气,黏腻地附着在市立安康医院的每一寸墙壁和地板上。

这种味道混杂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馊味,以及偶尔从处置室里泄露出来的一丝血腥气,构成了一种专属于病痛的、令人作呕的芬芳。

赵秀兰不喜欢这种味道。

她躺在骨科三病区的十五床,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香樟树,叶子被灰尘和汽车尾气熏得发乌,懒洋洋地垂着,像一群没睡醒的病人。

腿是三天前摔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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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的斤两和摊贩争执,脚下踩到一个烂番茄,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胫骨,骨折。医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宣布了这个结果。

丈夫走了十年,儿子周宇在南边的大城市里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赵秀兰没告诉他。她觉得这点小事,自己能扛过去。

她当了一辈子中学教导主任,最烦给人添麻烦,也最看不得别人那副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伸出援手的样子。

所以她一个人办了住院手续,一个人躺在这张吱呀作响的病床上。

同病房的十四床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一天到晚都有家属围着,削苹果的,喂汤的,讲笑话的,热闹得像个茶馆。

十六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篮球伤了脚踝,除了吃饭睡觉,永远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中路”就是“打野”。

只有赵秀兰这里,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李娜端着换药盘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明显的霜。

她眼下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皮。

她刚在护士站被护士长王萍训了一顿,因为一份护理记录写错了两个字。

“十四床,换药了!”她的声音像摔碎的玻璃,又尖又硬。

十四床的家属们立刻忙活起来,掀被子的掀被子,扶人的扶人。

李娜面无表情地拆开纱布,用蘸了碘伏的棉球在伤口上涂抹。

胖女人“哎哟哎哟”地叫唤,她老公在一旁心疼地哄着:“忍忍,马上就好,娜娜护士手脚很麻利的。”

李娜嘴角撇了撇,没作声。她讨厌别人叫她“娜娜”,显得廉价又轻浮。

换完药,李娜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李护士。”

赵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嗓子干得冒烟,床头柜上的水杯就在不远处,但她打着石膏的腿一动就钻心地疼,上半身实在够不着。

李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嗯?”

“麻烦你,能帮我把水杯递一下吗?谢谢。”赵秀兰的语气很客气,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礼貌。

李娜转过身,眉毛拧成一团。她上下打量着赵秀兰,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旧家具。

她看见了赵秀兰床头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杯,看见了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还看见了那份孤零零摆着的、没怎么动过的盒饭。

一种混杂着疲惫、烦躁和鄙夷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孤寡老人”,没钱没背景,事儿还特别多。

“没看我忙着吗?自己不能拿?”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甩了过去。

赵秀兰的脸微微一红,解释道:“我这腿……一动就疼,实在够不着。”

“腿断了,手又没断。”李娜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十四床的家属们面面相觑,胖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护士,火气怎么这么大。”

十六床的小伙子摘下一边耳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戴了回去。

赵秀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想用枕巾把水杯扫过来,结果手一滑,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水渍,像一幅失败的泼墨画,心里那股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尊严,也跟着碎了一地。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一种无声的折磨。

李娜似乎是跟十五床杠上了。

赵秀兰按铃,如果是她当班,总要等上十几二十分钟才慢悠悠地晃过来,问一句“干什么”,不等赵秀兰说完就找借口走开。送药的时候,药片直接扔在床头柜上,连杯水都懒得倒。

赵秀兰都忍了。她觉得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计较,失了身份。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叫李娜的护士,业务能力不谈,做人是很有问题的。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医院中央空调的冷气似乎绕开了这间病房,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浊气。

赵秀兰又渴了。她这次学乖了,把水杯放在了离手边最近的地方。但她想上厕所。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红灯在护士站的显示屏上亮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李娜和另一个小护士的笑声。她们在讨论新上映的一部电影,男主角有多帅。

“……他那个侧脸,简直绝了!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了。”

“得了吧你,你男朋友不把你腿打断?”

“切,他哪管得着我做梦……”

笑声渐行渐近,然后停在了病房门口。李娜探头进来,看到是十五床的灯在闪,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又怎么了?”她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不悦。

“小李护士,我想……去一下卫生间。”赵秀兰有些难为情地说。

李娜翻了个白眼,声音拖得长长的:“哎呀,我的老天爷。你不能再忍忍吗?我这刚准备去吃饭呢。”

“实在是忍不住了。”赵秀兰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李娜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那双白色的胶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一把掀开赵秀兰的被子,动作粗鲁。

“起来!”

赵秀兰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打着石膏的腿又重又麻,像一块焊在身上的铁。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你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耽误我多少时间!”李娜的语气愈发恶劣。她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房东催租的短信,男朋友的冷战,护士长的白眼,现在又加上这个麻烦的老太婆。

十四床的胖女人看不下去了,对她老公使了个眼色。她老公壮着胆子说:“护士,你搭把手啊,老太太一个人怎么起得来。”

李娜猛地回头,瞪着那个男人:“我怎么做事用你教?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不想待了可以出院!”

男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缩了回去。

李娜一把抓住赵秀兰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拽。赵秀兰痛得“啊”了一声,整个人被半拖半拽地弄下了床。李娜从墙角拖来一个轮椅,把她粗暴地按了上去。

轮椅的轮子似乎不太好使,推起来一颠一簸。赵秀兰的伤腿随着颠簸阵阵作痛,她咬着牙,没吭声。

从病房到卫生间的路不长,但对赵秀兰来说,像是一场公开的游行。走廊里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娜一边推着车,一边嘴里不停地抱怨。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今天排到你这个班。”

“自己没儿没女的吗?生个孩子是干什么吃的?养大了就不管娘了?”

“住院费交了吗?别到时候跑了,我们还得跟着倒霉。”

这些话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戳在赵秀芬的痛处。她不愿麻烦儿子,是不想让他分心,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是在别人眼里,这就成了她被子女抛弃的证据。

从卫生间回来,李娜把她往床上一推,转身就想走。

赵秀兰缓了口气,叫住了她。

“小李护士。”

李娜不耐烦地回头:“又干嘛!”

“你刚才说的话,我觉得很不合适。”赵秀兰坐直了身体,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教导主任特有的严厉,“作为一名护士,你的职责是照顾病人,而不是对病人进行人格侮辱。”

李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

“哟,还给我上起课来了?老太太,你搞搞清楚,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学校。你现在就是个病人,得听我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到赵秀兰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侮辱你了?我说错了吗?”她的音量陡然拔高,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看看你,住了快一个星期了,连个给你送饭的人都没有!病房里的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就你,孤零零一个人躺在这儿,跟个没人管的野猫一样!”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十四床的胖女人停止了吃苹果,十六床的小伙子也摘下了耳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赵秀兰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她这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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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没有人管,是我自己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置喙。”她一字一句地说。

“家事?你还有家事?”李娜笑得更猖狂了,“你儿子呢?让他来啊!让他来给你端茶倒水,擦屎擦尿啊!怎么,不敢打电话?还是打了人家不来啊?”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把积压了多日的不满全都发泄在了这个无力还击的老人身上。她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生杀大权的感觉,哪怕这权力只局限于言语上的欺凌。

“我告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对待子女,老了没人管,就跑到医院里来折腾我们这些护士!你以为交了几个住院费,我们就得把你当祖宗供着?”

李娜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秀兰脸上了。

“你就是个累赘!对自己家人是累赘,对我们医院也是累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病房里轰然炸响。

赵秀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感觉到,来自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怜悯,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感。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儿子不是不管她,是她不让管。她的儿子是她的骄傲。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在这一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事实面前,一个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就是被抛弃的最好证明。

李娜看到赵秀兰不说话了,以为她是默认了,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无力反驳。

一种病态的胜利感充满了她的内心。她决定给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太婆最后一击,让她彻底崩溃。

她俯下身,凑到赵秀兰的耳边,用一种恶毒的、几乎是气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道:

“说白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

说完,她直起身,环视了一下整个病房,然后用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响亮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语气,吼出了那句话:

“你个没人要的累赘!”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吊扇转动的声音,窗外蝉鸣的声音,隔壁病房电视机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十四床的胖女人张着嘴,忘了把苹果送进去。她老公的脸上满是震惊。十六床的小伙子皱起了眉头,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分了。

李娜站在病房中央,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她等着看赵秀兰的反应,等着看她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

但赵秀兰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老人的沉默收场时,赵秀兰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那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般的平静。

然后,在李娜和所有人的注视下,赵秀芬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怜悯,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个笑容让李娜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赵秀兰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的目光越过李娜,扫视了一下病房里的其他人,最后,那双曾经在三尺讲台上阅人无数的眼睛,重新锁定了李娜。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小姑娘,我看你胸牌上写着,叫李娜,对吧?”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教导主任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在这一刻悄然回归。她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李娜的灵魂。

“我问你,你知道我儿子是干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