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半岛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出一层油光,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侧堆满了鲜花,百合的香味浓得发腻。
我站在签到板前面,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十几秒。
公司Logo下面一行烫金大字:热烈庆祝江海科技完成B轮融资三亿元。
再往下,几个名字——江涛、联合创始人刘岩、投资方代表。
没有我。
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服务生端着香槟托盘走过来,我拿了一杯,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指尖往上走。
「沈毅!」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力道不轻。
回头,是财务总监老郑。他脸上泛着红光,领带松了半截,显然已经喝了几杯。
「你怎么站这儿?进去啊!」
「透透气。」
他凑近一步,酒气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要宣布股权激励方案,你那5%该兑现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5%。
一年前,公司账上只剩两百万,发完下个月工资就没了。江涛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握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沈毅,咱们一起干,事成之后,给你5个点。」
我信了。
这一年,我把过去六年在投行积攒的每一张名片都翻了出来。三十七个投资人,四版BP,无数次深夜改财务模型。最忙的那两周,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箱红牛,喝完才发现已经过了保质期。
上周,投资协议签了。三个亿到账。
今天,庆功宴。
我端着那杯香槟,一口没喝。
02
晚宴开始。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一束追光。
江涛从侧幕走出来。
深蓝色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在灯下闪了一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聚光灯正中央,双手撑着演讲台两侧,像一个真正的明星。
「这一路不容易。」他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三年前公司差点倒闭,是我卖了一套房子才撑下来。今天,我们终于拿到了三个亿——这是资本市场对我们的认可!」
掌声雷动。
他停顿了两秒,等掌声落下,继续说:「感谢投资方的信任,感谢团队的付出。特别要感谢联合创始人刘岩,陪我一路走到今天——」
刘岩站起来,挥手致意。
我坐在角落,看着他。
刘岩是江涛的大学同学,技术出身,公司产品确实是他带人做的。但融资这件事,他全程没参与过。投资人问技术架构,他答不上来的时候,是我在旁边帮他把话圆回去。有一次他把DAU和MAU搞混了,我假装接水,替他把话头岔开。
江涛讲了十五分钟。
感谢投资人代表,感谢技术团队,感谢销售团队,感谢行政后勤。连前台小姑娘都提到了——「小李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大家给她鼓鼓掌!」
掌声又起来了。
我把手里的香槟放在桌上,杯身磕到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十五分钟,十几个名字。
没有我。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凑过来,声音都变了:「沈毅,怎么没提你?」
我看着舞台上的江涛。他正在跟投资方代表碰杯,笑容灿烂,左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姿态亲昵得像认识了二十年。
那个投资方代表,是我约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国贸的一家日料店,我等了他四十分钟,他才姗姗来迟。
「沈毅?」老郑又叫了我一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香槟已经不凉了,气泡也散了,喝起来像兑了水的糖浆。
03
酒过三巡,人声鼎沸。
江涛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巡视领地的人。
「沈毅。」他拍拍我肩膀,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不算亲热,也不算疏远。
「这一年辛苦了。」
我站起来:「江总,恭喜。」
他笑得很开心,眼角的褶子挤出来:「同喜同喜。」
停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股权协议,回头我让法务重新拟一下。」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5%太多了,公司现在估值高了,5个点你拿不住。我帮你争取了2%,你也别嫌少——以后公司上市,2%也上亿了。」
我沉默了两秒。
「江总,当初签意向书的时候,说的是5%。」
他脸色变了变,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来:「那是当初,公司不值钱的时候。现在估值三十个亿,5%就是一个多亿——你拿一个多亿,你觉得合适吗?」
他说「合适」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仰了一下头。
旁边有人经过,他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伸手拍拍我胳膊,亲热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回头聊,回头聊啊。」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模糊的水痕。
04
回到家快十二点。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客厅的灯开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听见门响,她放下靠枕站起来。
「怎么样?庆功宴热闹吗?」
我换了鞋,没说话。
她看出不对劲,走过来,盯着我的脸:「怎么了?」
我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她打开,抽出来看了一眼:「股权激励协议?你签了?」
我把庆功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水面结冰,从边缘往中间蔓延。
「所以,他反悔了?」
「嗯。」
「嗯。」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指尖在发抖:「上面写的是5%!白纸黑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沈毅,你不能就这么认了!」她声音高起来,「这是你一年没日没夜换来的!你知道你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半夜三点爬起来改材料、出差一个月回来瘦了十斤——」
我接过那份协议。
A4纸,六页,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江涛的签名龙飞凤舞,我的签名工工整整。
我看了很久。
然后动手了。
撕拉——
第一下,从中间撕开。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撕拉——
第二下,撕成四片。
妻子愣在那里,嘴张着,没有声音。
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就是笑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留着了。」
「你不要了?」
「不要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凭什么?你凭什么不要?那是你该得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
「别哭。没事。」
她闷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没事?你这一年……我怎么没事……」
我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城市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05
一周后。
我在公司整理资料——不是离职,是整理投后管理的文件。融资结束了,接下来对接投资人是我的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010开头。
我接起来。
「沈毅?我是高盛的王海洋,你还记得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王海洋。高盛TMT组的副总裁。当年我在投行的时候,跟他合作过两个项目——一个是某社交平台的C轮,一个是某SaaS公司的并购案。他比我大四岁,做事极其干脆,圈子里的口碑是「说到做到,从不废话」。
「王总,好久不见。」
「沈毅,听说你们公司刚融了三个亿?」
「对。」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办公区,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有股淡淡的水泥味。
「方便,您说。」
「沈毅,我直说了。我们对你们公司很感兴趣,下一轮,我们想领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盛领投。
如果高盛进来,江海科技的估值至少翻一倍。这不是一般的投资机构,这是全球顶级投行,他们的背书意味着后面会有一串机构排着队跟投。
「王总,这个……我得跟老板汇报。」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高盛进来,你希望谁代表公司跟我们谈?」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的声音。
他继续说:「沈毅,我打听过你,这个deal是你从头跟到尾的。B轮的投资人跟我们有交集,他们对你评价很高。下一轮,我们希望你还在。」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水泥墙面粗糙的颗粒感硌着后背。
「王总,我明白了。我回头给您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灰白的楼梯间里,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站了很久。
06
三天后,我把高盛的事汇报给江涛。
他正在喝咖啡,听到「高盛」两个字,杯子停在嘴边:「高盛?真的假的?」
「王海洋亲自打的电话。」
他把咖啡杯放下——不是放,是搁,搁得很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行。」他说,「你约个时间,我亲自去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兴奋,有盘算,有「这下估值又要涨了」的精明——唯独没有「沈毅你辛苦了」。
「江总,」我说,「高盛那边说,希望我继续负责这个项目。」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了。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当然,当然是你负责。不过谈判的时候,我得在场,毕竟我是CEO嘛。」
我点点头。
他又加了一句,食指朝我点了点:「沈毅,好好干,下一轮成了,股权的事好说。」
好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去年A轮结束的时候是「好说」,今年B轮签约之前是「好说」,庆功宴上变成了2%。
我站起来:「行,那我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沈毅。」
我回头。
他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笑着说:「高盛的事,先别在公司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已经拿起了手机。
07
两周后,高盛的人来公司做尽调。
王海洋亲自带队,四个人,在大会议室里待了一整天。看资料、问问题、见团队,从财务数据问到技术架构,从客户留存率问到组织管理。
江涛全程陪同,表现得滴水不漏。每个问题都接得漂亮,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甚至讲了一个自己卖房救公司的故事——跟庆功宴上那个版本一模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没变。
我坐在旁边,只在需要补充数据的时候才开口。
尽调结束后,王海洋单独约我在楼下咖啡厅坐坐。
两杯美式,他要了一杯不加糖。
「沈毅。」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你对这个公司,怎么看?」
我端着咖啡杯,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沈毅,我不是要你出卖公司。我是想知道,如果高盛投进来,你愿不愿意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绕来绕去。
我沉默了几秒。
「王总,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
他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的投资,投的是团队。如果关键的人不在——」他停了一下,「——估值会打折。」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沈毅,你考虑一下。不管你怎么选,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美式已经凉了。窗外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一个比这里更重要的地方。
我坐了半个小时。
08
尽调结束后,江涛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温水加热,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烫手了。
以前融资的事他让我全权负责,现在开始插手每一个细节。我发给投资人的每一封邮件,他要求抄送他;我约见每一个投资人,他要陪同;我做的每一份财务预测,他要亲自过目,然后提一堆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
有一次我跟一个跟投机构的合伙人约了午饭,他临时打电话来说也要去。
那顿饭吃得很别扭。他坐在主位上,话说得比我多三倍。
周五下班,老郑拉我去公司对面的小馆子喝酒。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桌上摆了几个凉菜,一瓶牛栏山。
老郑给我倒了一杯,压低声音:「沈毅,你知道吗,江涛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跟高盛的人说了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两下,「他让行政调了你上周的会议室预订记录,还让IT查了你的邮件发送记录。」
我笑了一下,端起酒杯。
老郑看着我,叹了口气:「沈毅,小心点。公司现在值钱了,你手里有太多东西,他未必放心。」
我把酒喝了,花生米的碎屑还留在舌尖上。
老郑又说:「对了,你那股权的事,我听法务提了一嘴——他让你重新签那个2%的协议,你签了吗?」
「没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清澈见底,能看见杯底的花纹。
「老郑,你说,一家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花生米停在半空中。
「是客户?是技术?还是人?」
他没回答。
我替他回答了:「是信任。没有信任,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把那颗花生米塞进嘴里,什么也没说。
09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
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出一个文件夹。
是当年江涛发给我的邮件,打印版。
那时候公司快死了。账上两百万,供应商催款,员工人心惶惶,技术骨干已经走了三个。他给我发邮件,一天发三四封,措辞恳切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其中一封——
日期:去年3月17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正文只有三行:
「沈毅,你是专业的,公司能不能活,就靠你了。事成之后,5%的股权,说到做到。」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四分。他发这封邮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在精心计算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把邮件放回文件夹。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厚得多。
里面是我这一年做的所有融资材料。投资人名单,三十七个,每一个的联系方式、偏好、投资逻辑、过往案例,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沟通记录,每次会面的纪要,谁说了什么,什么反应,下一步怎么跟进。谈判策略,四版BP的修改记录,财务模型的每一次迭代——每一个文件的修改时间都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全在我脑子里。也全在这个文件夹里。
江涛有公司,有产品,有技术团队。
但这些关系,这些信任,这些「王海洋亲自打电话来找的那个人」——是我。
我翻了翻,合上了。
不是现在。
窗外,城市的夜色浓得像墨。对面写字楼的灯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像棋盘上最后几颗棋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这个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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