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标电动车处于管理灰色地带,其保险理赔困境已成为涉及众多家庭的普遍性社会问题。一辆在事故后被交警认定为“机动车”的四轮老年代步车,一份保险公司承保时明确标注为“非机动车”的保单,保险公司能否凭借“属性不符”的格式条款拒绝理赔?近日,湖北省大冶市人民法院审结一起涉超标电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判决保险公司“免责条款”无效并承担赔偿责任,但不承担交强险赔付责任。

肇事后保险拒绝赔付

2025年4月,80岁的朱某平驾驶自己的无号牌四轮电动车,在大冶市金山店镇龚家湾内道路行驶时,与刘某民驾驶的摩托车发生碰撞。事故造成摩托车乘坐人陈某梅受伤,两车受损。

经大冶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朱某平与刘某民驾驶的车辆均属于“机动车”,二人负此次事故的同等责任,陈某梅无责。

事故发生后,陈某梅被送往医院治疗,诊断为左侧膝关节损伤(半月板撕裂)等多处伤情。后续司法鉴定显示,其伤后需误工、护理、营养期共计150天。

就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刘某民在事后已主动与陈某梅和解,并履行了其应承担的赔偿份额,共计1.2万余元。

与此同时,陈某梅就其损失中应由朱某平承担的另一半责任份额,向朱某平及其车辆承保的保险公司提出索赔。然而,保险公司以“车辆属性与保单约定险种不符”为由拒绝理赔。

因赔偿问题协商未果,陈某梅将朱某平及其车辆承保的保险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其赔偿各项损失共计2.9万余元。

经审理查明,朱某平的这辆“机动车”,在购买时由商家代其向保险公司投保的是一份“非机动车保险”。这份保额为21.2万元的保单中,特别约定了一条:“如出险交警事故认定书认定为机动车,我司不予赔付。”正是这条约定,成为了保险公司拒绝赔付的理由。

“免责条款”能否“免责”?

庭审中,原告陈某梅与保险公司就“保单属性不符是否免责”以及“超标车是否需承担交强险赔付责任”两大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保险公司表示,其拒赔的核心依据是保单上“特别约定”。保险公司辩称,既然交警部门已明确认定朱某平驾驶的车辆为“机动车”,这与其承保的“非机动车保险”属性完全不符,因此根据合同约定,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此外,保险公司还强调,其已对免责事项履行了充分的说明和告知义务。

陈某梅对此进行反驳,直指保险公司“未尽审查义务”和“转嫁风险”的本质。她指出,这份保单是朱某平在购车时通过商家代销的,保险公司在承保过程中完全能够通过商家获取车辆的车架号等关键信息。保险公司既然接受了保费、出具了保单,就等于在缔约时以行为认可了该车辆的“非机动车”属性,如今出险后却以“属性不符”为由拒赔,这无疑是出尔反尔。更重要的是,保单上那些对保险公司极为有利的免责条款并未经过投保人朱某平的签字确认,保险公司也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就该条款向投保人作出了足以引起注意的提示和明确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该免责条款应属无效。

在交强险责任问题上,双方的辩论更为激烈。陈某梅主张,既然车辆已被交警认定为“机动车”,那么依据相关司法解释,未依法投保交强险的机动车发生事故,投保义务人(即车主朱某平)就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先行赔付,承保了该车相关保险的保险公司也应承担相应责任。

朱某平则表示无奈,称自己年事已高,购买此类车辆本只为方便代步,也听从商家建议购买了“非机动车”保险以求安心。他并不知道车辆会被认定为“机动车”,更不知晓交强险一事。在他看来,既然已经花钱投保,出了事故理应由保险公司负责。若仍要他为这个“说不清”的交强险承担责任,实在难以接受,也深感不公。

法院:“免责条款”无效

面对双方的争议,法院并未简单采纳“保单约定”或“交警认定”中的任何单一标准,而是透过合同条款的文字表象,对条款的公平性、有效性以及保险公司应尽的义务进行了实质审查,深入探究了保险法的公平原则与投保人的合理期待,最终作出了鞭辟入里、兼顾法理与情理的裁决。

关于免责条款的效力,法院经审理认为,虽然保单中确有“车辆被认定为机动车则不赔”的约定,但该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主要责任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明确规定,保险公司必须对该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否则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保险公司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就该核心免责条款向投保人朱某平(尤其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进行了足以引起其注意的提示和明确说明。因此,该免责条款无效,保险公司不能据此拒绝承担保险责任。

关于交强险责任,法院指出,案涉车辆虽在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中被技术性地归为“机动车”,但其本质是无法登记上牌、客观上也无法投保交强险的“超标电动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关于“投保义务人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先行赔偿”的规定,其立法本意在于惩罚“应投而未投”的消极行为,而本案中朱某平客观上无法投保,其行为不具有可归责性。若机械适用该规则,将极大地加重车主不可预见的责任,有违民法最基本的公平原则。因此,法院不支持陈某梅要求朱某平及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

综合全案,大冶法院作出最终判决:保险公司在其承保的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陈某梅各项损失共计1.2万余元;同时,驳回陈某梅关于交强险赔付的诉讼请求。这一判决精准地平衡了各方利益,既保障了受害人得到基本赔偿,也避免了让车主承担无法预见的交强险重责。

被告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后余思】

为老年代步车系好保险“安全带”

近年来,老年人购买四轮电动车作为代步工具的现象日益普遍,由此引发的车辆属性认定、保险保障及事故理赔等问题也频频出现。此类车辆常被商家宣传为“非机动车”,并声称无需上牌、无需驾照,然而事故发生后很可能被交管部门依据相关规定认定为机动车,从而导致保险理赔困境。这种“销售宣传”与“事故认定”之间的巨大落差,不仅让消费者陷入维权无门的窘境,更暴露出保险保障在这一新兴领域的功能性缺失。

老年代步车保险困局的根源在于其法律属性的模糊性。由于这类车辆未被列入《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无法进行合法登记和上牌,进而被排除在交强险的保障范围之外。然而,现实中这类车型又因技术标准超出非机动车范畴,在事故认定中常被划为机动车,使得车主陷入“无法投保却要承担机动车责任”的悖论。这种制度性矛盾导致保险公司即使开发了相关保险产品,也常因责任边界不清而难以落实理赔,使得保障形同虚设。

破解这一困局,需要保险行业回归风险保障的本源。保险公司应主动协同监管部门,探索开发与老年代步车风险特性相匹配的专属保险产品,可通过设置差异化保障方案,为消费者提供清晰可行的风险保障。同时,保险业务应延伸至销售环节,加强对经销商的规范管理,要求车辆配备必要的安全装置(如符合标准的安全带等),并明确告知消费者保险责任范围,杜绝误导行为。

从根本上说,老年代步车保险问题的解决需依赖跨部门的系统性治理。一方面,要明确车辆属性界定标准,为保险产品设计提供法律依据;另一方面,需加强消费者教育,引导其在购买时充分了解车辆属性与保险责任,并关注车辆本身的安全配置是否合规(如是否具备有效的防撞结构、合格的安全带等)。笔者以为,保险的价值不应停留在事后理赔上,而应体现在事前风险防范和事中责任明晰上。只有当保障真正覆盖社会需求,保险才能回归其稳定社会、化解风险的初心。(张国庆)

来源: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