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数小时后,伊朗男子Mohammed Shariatmadar站在女子小学外,没有试图靠近废墟,也没有离开。他在等待6岁女儿的遗体。
这所位于伊朗南部港口城市米纳布的公立学校,学生多来自周边社区的普通家庭。爆炸发生时,孩子们正在课间休息。如今,教学楼外墙被炸裂,操场散落着碎石与书包。救护车不断进出,而他只是站在一面开裂的墙下,双手反复绞在一起,等待有人念出女儿的名字,叫他去认领遗体。
他的六岁女儿Sara,是当天遇难的学生之一。
据央视新闻报道,米纳卜检察官3月1日晚间确认,小学搜寻工作结束,最终遇难人数为165人,另有96人受伤,其中大部分是女学生。
这一画面并未进入主流舆论的视野。多数国际报道仍聚焦军事目标与高层伤亡,这所学校的命运,只是国际新闻里微不足道的信息。
伊朗司法系统所属的米赞通讯社率先报道了袭击,相关影像随后在社交媒体上传播。最初,消息在国际新闻体系中并未被采纳。直到路透社、《纽约时报》、《泰晤士报》以及波斯语事实核查机构Factnameh先后完成影像与地理位置验证,这起袭击才被更广泛确认。
Shariatmadar告诉一家独立调查媒体:“我无法理解,一个无辜儿童学习的地方竟会遭到如此轰炸。”
“我的心碎了,”Shariatmadar说,“为了Sara,也为今天所有逝去的孩童。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孩子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米纳布远离德黑兰,但该县所在的霍尔木兹甘省,毗邻霍尔木兹海峡——全球最具战略敏感性的水道之一。而该校毗邻伊朗革命卫队所属的海军基地,这也被认为是它遭到轰炸的原因。
有居民在匿名条件下向媒体透露,当天的爆炸震动了整座城市,居民们顿时陷入恐慌,所有人立刻冲向了学校。但校舍已化作一片废墟,数十名女学生被困在混凝土废渣之下。人们开始徒手疯狂挖掘营救。家属们在废墟中茫然游荡,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没人追问的是,这所学校毗邻军事设施的女子学校,究竟是如何在战争决策中被选中的?
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孩童
验证影像的过程,延续了国际新闻机构在冲突报道中的既有逻辑。谨慎,是新闻专业性的重要一部分。
但值得注意的是,当“学校被炸”终于被确认后,媒体叙事的重点很快就转移了。BBC等媒体随即强调学校“靠近伊朗革命卫队设施/营区”,《世界报》和《卫报》等媒体也使用了类似表述。学校的位置被置入军事地图之中,为袭击提供某种必要背景。
在社交媒体平台的相关讨论中,有人不无嘲讽地表示,“呵,BBC那帮人居然事实核查了”。
媒体的描述并未否认平民伤亡,却悄然改变了事件被理解的方式。一所正在上课的小学,不再只是被击中的民用建筑,而成为靠近潜在军事目标的区域风险。
类似的叙事很快再次出现。
德黑兰纳尔马克区的Hedayat高中亦在空袭中受损,两名学生死亡。然而,这起事件几乎未引发持续关注。国际媒体在报道中指出,该校可能是在针对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住所的爆炸中被波及。
在这种解释框架下,人们关注的目标,仍然是那些响亮的大人物,问题也逐渐从“发生了什么”转变为“目标是否是合理的附带伤害”。关于遇难者本身的报道,无法再吸引国际舆论的注意力。
只有少数媒体继续尝试还原现场。独立调查媒体Drop Site News采访了遇难学生家属;总部位于伦敦的数字媒体Middle East Eye则联系到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校工作人员。她回忆袭击发生的瞬间时说:“我感觉自己失声了,说不出话。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喊声。”
根据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与法尔斯通讯社公布的信息,遇难学生年龄在7岁至12岁之间。袭击发生时,学生正在上课。一天后,搜寻已经结束,死亡人数初步被判定为165人,另有96人受伤,其中大部分是学生。
这并非一次模糊的误伤事件,而是一所正在上课的小学,在战争开始的最初数小时内被直接夷为平地。“我们谈论的是一群对政治和战争一无所知的幼童。然而,他们却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这不应被简单归结为战争无常。
人道的天平
米纳布的悲剧,是否由美国和以色列的袭击所致,目前国际舆论尚未形成共识。美国和以色列均未公开证实袭击该学校。以色列称自己的打击以精准的方式展开,“不知道对学校发动过任何袭击”。美国中央司令部说,正在调查。
而伊朗驻联合国代表,将此次空袭定性为蓄意打击民用基础设施,并指其构成战争罪及危害人类罪。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谴责了“美国和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者的野蛮袭击”,称其为“野蛮行径,是这片土地上侵略者犯下的无数罪行记录中的黑暗一页”。
无论争议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么多无辜孩子的生命,就在顷刻间被摧毁。
在武装冲突中,国际人道法依然适用。未满18周岁的儿童,同样享有国际人道法提供的特殊保护,同样不得成为直接攻击目标。
交战各方应始终区分平民目标与军事目标,平民及民用设施(如学校、医院和公共交通)应受保护。
但这种保护也不绝对。若平民设施成为军事场所,如一所学校被改作军事基地、炮兵阵地或指挥所,其受保护地位便可能丧失。
而确定的一点是,袭击发生时,这所学校正在上课,没有证据表明它被用于军事目的。况且,按照国际人道法,若对目标的军事或民用性质存有任何疑虑,则必须推定其为民用目标。
国际人道法并不否认,对军事目标的打击可能波及平民。但法律同时要求,行动方必须采取一切可行的预防措施,将伤害降至最低,并判断相较于军事收益,对儿童与学校造成的风险是否明显过度。
这远不只是一个比例算计问题,更重要的是,在这次行动中,军事指挥官是否真正评估过袭击对周边平民与民用设施的影响,并采取了所有可以采取的预防措施?
165条无辜性命,在军事考量的天平上有着毋庸置疑的份量。但显然,在这场近乎随心所欲的战争里,这些孩子的命运,并未得到真正的重视。
美国国际法与宪法泰斗路易斯·亨金曾认为:“几乎所有国家,几乎总会遵守几乎所有国际法原则和义务。”但在今天,国际法早已成为老掉牙的说辞,这些年,我们已目睹了太多国家及其领导人公然藐视国际法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包括眼下中东这场战争。
随意的战争
战争对米纳布的孩子而言,是毫无预兆的毁灭。但对于特朗普而言,伊朗问题只是一道攻击还是不作为的二元选择。
冲突爆发前数小时,美伊之间的外交谈判仍在推进。斡旋方公开表示谈判已取得“实质性进展”,一项可验证的协议“触手可及”。就在此前,特朗普仍谈及对伊朗采取“有限军事行动”的可能。
随后,一切在极短时间内被推翻。
军事行动在总统命令下启动,外交现实瞬间失效。
外界注意到,特朗普发动的这场战争,是一场很难辨认目的、随心所欲、且极具个人风格的战争。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美伊关系专家侯赛因·巴奈写道:“这场战争无异于一个毫无目标的政府在胡乱发泄,它既不清楚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想要伊朗怎样。”
过去数年间,从退出国际协议、单方面改变盟友政策,到以个人判断反复重塑外交方向,特朗普式决策早已不断突破既有规则。一次次例外未被真正阻止,也逐渐削弱了制度反应的力度。
更令人不安的,是西方的沉默与习以为常。战争爆发后,欧盟外长紧急召开会议并发布联合声明。但声明的核心并非战争如何被启动,而是谴责伊朗的报复性打击,并反复强调避免局势升级、保障能源运输与供应链稳定。
对于率先改变现实的军事行动,欧洲整体保持克制,仍将避免与华盛顿发生新的正面冲突视为首要目标。德国总理默茨甚至表示“现在不是对盟友说教的时候”,仿佛跨大西洋联盟还如往日般坚固。
美国国内的反应同样有限。部分民主党议员质疑行动合法性并要求国会审查,但相关批评并未迅速演变为真正的政治议程。多名议员公开承认,他们事前并未获得充分简报,对白宫的战略目标亦缺乏清晰理解。
特朗普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而这种措手不及已经不再令人意外。
早在战争爆发前,《外交政策》便警告,欧洲与美国国内政治力量正逐渐对特朗普式单边行动产生“习惯性容忍”。
自去年夏天以来,特朗普就开始了一系列单边行动。而在此次袭击发生前,美国已持续向中东部署航母战斗群、战斗机与侦察力量,形成自伊拉克战争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集结之一。
这种模式并不依赖清晰理由,甚至不依赖一致叙事。
特朗普几乎没有向公众系统解释战争目标,也未提出明确的退出路径。他的表述往往混乱、反复,充满随心所欲。到底是为伊朗人创造政权更替的历史机遇?还是消除美国的致命威胁?通通立不住脚。这种随意性里,一座学校的命运是否值得考量?那些“陈旧”的战争规则是否值得遵守?都已不再议程之中。
而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并不是决策方式本身,而是外界的心理状态。
媒体的追问、国会的制衡、盟友的反对,本应构成启动战争前的阻力。但在反复的越界之后,这些机制逐渐失效。
于是,一个危险的局面出现了。
战争对米纳布的孩子而言,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对国际政治体系而言,它却越来越像一种被默许的结果。
作者 |贺一
编辑 |阿树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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