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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陆时晏出差回来,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餐桌上没有等他回来的夜宵了。以前不管多晚,沈鸢总会给他留一碗汤,或者一盘饺子,用保鲜膜盖好,旁边还会压一张便利贴:“微波炉热一分钟。”
现在什么都没有,餐桌干干净净。
他去洗澡,发现换下来的衣服还在脏衣篮里,没人动过。
“鸢鸢,今天没洗衣服吗?”他擦着头发走出来。
沈鸢在沙发上画稿,头也不抬:“洗了,洗了我自己的。你的在篮子里。”
陆时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回到卫生间,把脏衣篮里的衣服拿出来,塞进洗衣机,胡乱倒了点洗衣液,按了开关。
洗衣机转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沈鸢在客厅听着这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来。
原来你也长手啊。
12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分界线”越来越明显。
冰箱里,以前满满当当都是他爱吃的东西,现在多了一半是她爱吃的——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茶几上,以前他的茶杯永远放在顺手的位置,现在被她挪到了最边上。
衣柜里,他的衣服被她从中间分开,推到最左边,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右边,中间空出一块,像一道楚河汉界。
陆时晏不是没感觉,但他选择不问。
可能是不敢问,也可能是懒得问。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他们在外面可以处理最复杂的项目,回到家,却对枕边人的变化视而不见。
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加班到深夜,饿得受不了,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只有沈鸢明天早上要吃的酸奶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旁边贴着标签:“沈鸢,5月20日”。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黑暗里,忽然有点慌。
13
沈鸢最近接了很多稿子,忙得昏天黑地。
林栖来家里看她,被满桌子的画稿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卷死谁?”
“闲着也是闲着。”沈鸢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林栖扫了一眼屋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怎么不在?”
“加班吧,不知道。”
“你们……”林栖欲言又止。
沈鸢没说话,拿起笔继续勾线。
林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酒:“给你带的,梅子酒,我舅妈自己酿的。别光顾着赚钱,也对自己好点。”
沈鸢接过来,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忽然问:“林栖,你说一个人要攒够多少失望,才能真的放下?”
林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陆时晏回来的时候,沈鸢已经睡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梅子酒,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画稿,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医院门口,背影孤独得要命。
他看了很久,把画稿放回去,轻轻进了卧室。
沈鸢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他不知道,她一直醒着。
14
周五下午,沈鸢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普通的年度检查,没什么问题。
她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在一楼的产科门诊,看到了那个女人。
栗棕色长发,宽松的连衣裙,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手机响了。
“时晏哥……嗯,我自己可以的,你忙你的……没事,宝宝今天很乖……好,晚上等你。”
沈鸢没有停步,一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戴上墨镜,走进人群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陆时晏爱吃的。
陆时晏回来看到,受宠若惊:“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就是想做了。”沈鸢给他盛饭,“多吃点。”
他吃得开心,没注意到她自己碗里几乎没动筷子。
吃完饭,他去书房,她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的眼泪也哗哗地流,流进洗碗池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被冲走了。
15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沈鸢开始频繁地“出差”。
其实不是出差,是去郊区的一个民宿画画。那里安静,便宜,老板是个话少的中年女人,从不问东问西。
她在那里租了一个小房间,放了自己的画具和一些换洗衣服。
每次去,她就画一整天,画累了就躺在窗边的榻榻米上,看天上的云。
有时候林栖会来陪她,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喝茶,什么也不说。
“你打算怎么办?”林栖终于忍不住问。
沈鸢看着远处慢慢落下去的太阳,说:“等他先开口。”
“他要是一直不开口呢?”
“那就一直等。”她喝了口茶,“反正我等的也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答案。”
林栖叹了口气,没再劝。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美得不像真的。
16
陆时晏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他难得早回家,想跟沈鸢说说话,却发现她正在收拾行李箱。
“又要出差?”
“嗯,有个老客户要见面。”她头也不抬。
“多久?”
“三四天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去,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鸢鸢……”他开口。
“嗯?”
“……没什么,注意安全。”
“好。”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有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她的头发剪短了,她瘦了,她眼角的细纹好像深了一点。
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不知道。
17
三天后,沈鸢回来的时候,陆时晏在家。
难得的是,他做了一桌子菜。
“回来了?快来吃饭。”他招呼她,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
沈鸢看了一眼桌子,四菜一汤,有她爱吃的,也有他不爱吃但假装爱吃的。
“有事要说?”她没动。
“没……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他开口了:“鸢鸢,最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只洗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不留夜宵?为什么总出差?”她替他问完,然后笑了笑,“时晏,你终于问了。”
他愣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我去了仁心医院。”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她站起来,“我等了你三个月,等你亲口告诉我。你一直没说,那我就当你觉得没必要说。”
“鸢鸢,你听我说……”
“不用。”她拿起包,“我今晚住林栖那儿。你好好想想,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他心上。
18
那一晚,陆时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到天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半小时,给他做早餐。
想起她学了好久才学会包他爱吃的馄饨,包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想起她每次洗衣服都会先把他的衬衫领口搓一遍,再放洗衣机。
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回来啦?”“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
这些话,他以前从没认真听过。
现在想听,已经没人说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有些话,说得太晚,就变成废话了。
19
一个月后。
沈鸢搬出了那个家,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
一室一厅,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她把新买的洗衣篮放在阳台,浅绿色的,刚好够她一个人用。
林栖来帮她搬家,看到那个洗衣篮,忍不住笑了:“这回真是只洗自己的了。”
“不然呢?”沈鸢也笑了,把一叠画稿放进柜子里。
窗台上摆着她养的多肉,肥嘟嘟的,在阳光里泛着光。
手机响了,是陆时晏的微信:“鸢鸢,我们还能谈谈吗?”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面有小朋友在楼下玩,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画——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一片开满花的山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得很远很远。
20
又过了半年。
沈鸢的画在圈子里渐渐有了点名气,有个出版社找她谈合作,要出一本插画集。
那天她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走到日用品区,看到货架上摆着的洗衣液,是她以前一直用的那个牌子。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挑东西,女的拿起一瓶,男的接过去放进购物车:“是这个吧?你上次说好用。”
“对,就这个。”女的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沈鸢看着他们走远,自己也拿了一瓶,放进购物篮。
排队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陆时晏的声音,有点沙哑:“鸢鸢,我在法院门口。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挂了电话,刚好轮到她结账。
收银员扫完洗衣液的条码:“一共38块5。”
她扫码付款,提着东西走出超市。
外面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手里的洗衣液不重,她换了个手提着,脚步轻快。
家里的阳台上,那盆多肉应该该浇水了。
还有几件衣服,早上洗的,晒了一天,应该已经干了。
她想着,回去要把它们收进来,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柜里。
只放她一个人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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