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城楼的风,裹挟着塞北特有的腥膻与干烈,吹得人面皮生疼。林婉那一身原本鲜红似火的嫁衣,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与厮杀中变得残破不堪,此刻被高高吊在城门之上,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城下,黑压压的军队如铁桶般围困。为首一人,银甲白马,长枪在侧,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正是她念了三年、怨了三年的夫君——顾言舟。
“顾言舟!你睁眼看看,我是谁!”林婉嘶哑着喉咙,声音被风扯得破碎。
马上的男子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玄铁箭簇泛着幽幽冷光,直指她的心口。他的声音穿透风沙,冷静得让人绝望:“你是林婉。但今日,你更是北戎用来要挟大梁退兵的筹码。”
“所以……你便要杀我?”林婉眼眶干涩,早已流不出泪,只觉得荒谬。
“国门之前,无家无妻。”顾言舟的手指勾住弓弦,寸寸拉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婉儿,莫怪我。”
“崩——”
弓弦震颤的脆响成了林婉耳边最后的轰鸣。那一箭,没入心口,剧痛瞬间炸开。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比嫁衣更红。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顾言舟收弓回马,冷喝一声:“攻城!”
原来,这京城第一贵公子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
林婉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息,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仍在神经末梢疯狂跳动。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心口,触手却是一片温软细腻的丝绸寝衣,而非冰冷的箭簇与黏腻的鲜血。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外间守夜的大丫鬟翠竹听到动静,慌忙披衣挑帘进来。见林婉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翠竹吓得手里的烛台都晃了晃,忙搁下东西,快步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额角,“可是又被梦魇住了?明日便是大婚的正日子,这般惊悸可不吉利。”
大婚?明日?
林婉僵直着脖颈,目光呆滞地扫过四周。红木雕花的拔步床,案几上摆着的掐丝珐琅香炉正吐着袅袅沉水香,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
这里是林府的闺房。
她抓过翠竹的手,指尖冰凉得吓人,声音发颤:“今夕何夕?”
翠竹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柔声哄道:“姑娘睡糊涂了?今日是隆庆五年的三月初八,明日初九,便是您与顾侯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隆庆五年。
林婉身子一软,重重跌回迎枕上。
老天爷竟同她开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她没死,也没去那黄泉地府,而是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满心欢喜即将嫁给顾言舟的前夜。
上一世,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林家嫡女,父亲是当朝太傅,门风清贵。她自幼爱慕顾言舟,那个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京城第一贵公子。为了嫁他,她收敛性子,学做羹汤,费尽心思讨好顾家老夫人,终于求得这门亲事。
可结果呢?
大婚当日,边关告急,他连盖头都没掀,便领兵出征。留她一人在新房独守空闺,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替他侍奉瘫痪在床的祖母,替他打理偌大的侯府,替他挡下族中叔伯的明枪暗箭。她耗尽了林家给的十里红妆,填补侯府的亏空,熬得眼角生了细纹,手上长了薄茧。
最后换来的,却是城门楼上那一支穿心冷箭。
“姑娘,喝口热茶压压惊。”翠竹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
林婉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胎。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些许骨子里的寒意。她垂眸,看着茶汤中倒映出的那张年轻、饱满、尚未被岁月与哀愁侵蚀的脸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重活一世,这苦情戏码,她是不愿再演了。
但这婚,还得结。
圣旨一下,两家联姻牵涉朝堂局势,此时悔婚,不仅林家满门遭殃,更会让自己沦为京城笑柄。
既然逃不掉,那便换个活法。
初九,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林府上下便沸腾起来。唢呐声穿透院墙,震得树梢上的喜鹊都扑棱着翅膀乱飞。
林婉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全福夫人拿着五色丝线在她脸上绞动开脸。那丝线勒进皮肉的微痛,她竟觉得有些痛快。
“哎哟,瞧瞧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咱们新娘子今日定能迷得世子爷移不开眼。”全福夫人嘴里说着吉祥话,手脚麻利地替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铜镜中,女子凤冠霞帔,明艳动人。只是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毫无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与期待。
母亲林夫人进来时,眼圈是红的。她拉着林婉的手,细细叮嘱:“婉儿,顾家门第高,规矩大。顾世子性子冷清,你过门后,需得事事小心,多顺着他些。夫妻之道,在于……”
“娘。”林婉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女儿省得。夫妻之道,在于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林夫人一愣,总觉得女儿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她是紧张。
吉时已到。
顾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曾惊动了半个京城,而林家的陪嫁更是只多不少。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林婉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上一世,她在轿子里紧张得手心出汗,一遍遍整理衣摆,生怕哪里不妥。而此刻,她只想睡觉。昨夜思虑太重,几乎一夜未眠。
轿子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下。
踢轿门,跨火盆,过马鞍。
林婉如提线木偶般走完了一套繁琐的流程。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黑色官靴。那是顾言舟的脚。
拜天地时,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喜悦,也听不出半分厌恶,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婉弯腰的一瞬,心中冷嗤:顾言舟,这一拜,算我祭奠上一世死在你箭下的亡魂。
送入洞房后,喧闹声渐渐远去。新房内龙凤花烛噼啪作响,照得满室通红。
按照规矩,新郎需在前厅敬酒,稍晚才会回房掀盖头。上一世,林婉枯坐了两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他一身戎装推门而入,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绝尘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端坐等待。
待喜娘和丫鬟们退到外间候着,林婉径直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姑娘……不,少夫人,这不合规矩!”翠竹在外间听到动静,探头进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无妨。”林婉走到桌边,取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这一天滴水未进,饿坏了。”
“可世子爷还没……”
“他没那么快回来。”林婉淡淡道,甚至自顾自倒了一杯合卺酒喝下,“也没那么在乎这些虚礼。”
翠竹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家姑娘自从昨夜惊醒后,就像变了个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翠竹慌忙要帮林婉盖回盖头,林婉却摆摆手制止了。她端坐在床沿,目光清明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顾言舟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之气。
见到并未盖着盖头的林婉,顾言舟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口古井无波的模样。
“你倒是自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林婉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夫君安好。”
顾言舟看着她。记忆中,这位太傅千金总是跟在他身后,目光热切得让他有些不适。可今日,她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眼底一片清冷,竟让他感到几分陌生。
“边关急报,北戎扣边。”顾言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圣上命我即刻领兵出征。军情紧急,这便要走。”
若是上一世,林婉此刻早已泪眼婆娑,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或是问他归期。
但此刻,林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言舟眉头微蹙,似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你不问我去多久?”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林婉走到案前,拿起早已备好的那把原本挂在墙上的佩剑,双手递给他,“既然嫁入侯府,便是顾家妇。夫君为国尽忠,妾身为夫君守好这个家便是。”
顾言舟接过佩剑,指尖无意触碰到林婉的手背。她的手温热干燥,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懂过这个女人。
“家中……”顾言舟迟疑片刻,“祖母身子不好,母亲性子软弱,族中事务繁杂,需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林婉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言舟沉默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抚之词,此刻竟无处可用。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婉儿,等我回来。”
林婉站在红烛影里,一身嫁衣如火,脸上却带着疏离的笑意:“好,我等你。”
等你回来,再次将我射杀于城门之下吗?
顾言舟走了。这一夜,洞房花烛,新郎远赴沙场,新娘独守空房。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夫人听闻孙子新婚之夜便出征,急火攻心昏了过去。二房三房的婶娘们表面抹泪,暗地里却在盘算着大房没了主心骨,该如何瓜分中馈之权。
林婉卸下沉重的凤冠,洗去铅华。
“翠竹,”她看着铜镜中素净的脸,轻声道,“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另外,传话给管家,明日卯时,我要见各房管事。”
翠竹一愣:“少夫人,明日……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而且您刚过门,不需要休息吗?”
“休息?”林婉冷笑一声,拿起剪刀,剪断了那一对正在燃烧的红烛烛芯,屋内瞬间暗了下来,“从今夜起,这就不是什么侯府,而是咱们的战场。”
上一世她为了贤良名声,处处忍让,结果被人当软柿子捏。这一次,她要将这侯府的权柄,牢牢握在手里。不是为了顾言舟,是为了她自己能在这乱世中,活得像个人样。
顾言舟走后的第三天,侯府的风向就有些不对了。
老夫人中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顾夫人——也就是林婉的婆婆,是个吃斋念佛、不管俗事的性子,遇事只会哭。
二房的婶娘王氏,仗着自己娘家是皇商,平日里就掌管着府里的采买,油水丰厚。如今见顾言舟走了,大房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便动了歪心思。
清晨,议事厅。
林婉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明前龙井。她今日穿了一身藕合色云锦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看着素雅,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的管事们站了一排,个个低眉顺眼,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据说是个娇滴滴的书香门第小姐,能懂什么庶务?
“王管事。”林婉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听闻厨房近日采买的燕窝,一两要五十两银子?”
负责厨房采买的王管事,正是二婶王氏的陪房。他满脸堆笑地站出来:“回少夫人,正是。如今世道不太平,物价飞涨,这还是老奴托了关系才拿到的良心价。”
“哦?良心价。”林婉轻轻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扔在桌上,“昨日我让翠竹去东市最大的干货铺问过,上好的血燕,也不过三十两一两。你这五十两的燕窝,莫非是凤凰筑的巢?”
王管事脸色一变,强辩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咱们侯府用的东西,自然要比外面的精贵……”
“啪!”
林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放肆!”她厉声喝道,“欺我新妇不懂行?顾家乃是将门,如今世子在前线浴血奋战,吃的是粗粮干饼,你们这群刁奴却在府里中饱私囊,吸着主子的血!来人!”
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立刻冲了进来。这些是林婉特意从林家带来的护院,只听她一人的号令。
“王管事私吞公款,欺上瞒下,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革去管事之职,发卖出府!”
“你敢!我是二夫人的人!”王管事大叫起来。
“在这个府里,如今我说了算。”林婉冷冷地看着他,“二婶若是心疼你,尽可来找我理论。”
惨叫声很快在院子里响起。
二婶王氏闻讯赶来时,王管事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她指着林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林婉,刚进门几天就敢打我的脸!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林婉起身,神色淡然地行了一礼:“二婶言重了。侄媳正是在替二婶清理门户。这刁奴打着二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败坏的是二婶的名声。侄媳这是在保全二婶的体面。”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林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竟感到背脊发凉。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是个硬茬子。
经此一役,侯府上下再无人敢小瞧这位少夫人。林婉雷厉风行,将府里的账册查了个底朝天,该裁的裁,该换的换。她用铁腕手段,将原本如一盘散沙的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夜深人静时,林婉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北边的天空出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线的战报断断续续传来。顾言舟果然不负众望,连战连捷。京城里人人都在称颂顾小将军的英勇,却无人知晓,在这光鲜亮丽的战功背后,侯府里那个年轻的少夫人,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孤灯,精打细算着每一笔军饷粮草的调度。
是的,朝廷粮饷吃紧,顾言舟的军队几次险些断粮。是林婉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甚至动用了林家的人脉,悄悄购粮运往边关。
她不是为了帮顾言舟,她只是为了保住顾家这块招牌,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亡国奴。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转眼便是三年。
隆庆八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京城的大雪下了半个月未停。
林婉正在暖阁里算账,翠竹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少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惊慌?”林婉头也没抬,拨弄着算盘珠子。
“前线传来捷报,世子爷大破北戎主力,斩杀敌方大将,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林婉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
回来了。
终于要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三年了,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后来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了她的痴缠,没有了她的书信传情,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顾言舟回京的那一日,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迎这位少年英雄。
林婉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诰命服饰,端庄得体。
马蹄声近。
顾言舟翻身下马。三年风霜,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冷峻,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却更添了几分男人的刚毅。
他大步走到林婉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婉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恭迎夫君凯旋。”林婉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顾言舟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了。这三年,她在京城的名声甚至比他还响——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侯府、手腕强硬的顾家少夫人。
“辛苦你了。”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夫君言重。”林婉站起身,侧身让开路,“老夫人还在等着夫君,请。”
接风宴上,宾客云集。顾言舟被众人簇拥着,觥筹交错。林婉作为主母,周旋于女眷之间,应对自如。
夜深,宾客散去。
顾言舟带着几分酒意回到房中。林婉正坐在镜前卸妆,透过铜镜,她看到了身后的男人。
“这三年,你的信很少。”顾言舟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除了家事公事,从未问过我一句安好。”
林婉取下耳坠,淡声道:“夫君吉人天相,自然安好。况且,战场凶险,妾身不敢以儿女情长乱了夫君心神。”
顾言舟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烫得林婉微微一颤。
“婉儿,你在怨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婉抬眼,透过镜子直视他的眼睛:“夫君想多了。妾身只是……累了。”
“累了便歇着。”顾言舟弯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记忆中淡淡的沉水香,“往后有我,你不必再那般辛苦。”
那一刻,林婉的心竟不可抑制地跳漏了一拍。
但这悸动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前世那冰冷的一箭击得粉碎。
然而,顾言舟回京后的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个月后,变故陡生。
原本已经被打退的北戎,竟勾结了西域三十六国,集结了五十万大军,绕过顾言舟设防的北境防线,直扑京城而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朝廷根本来不及反应。
京城守备空虚,皇帝在慌乱中带着宠妃和部分大臣仓皇南逃,留下一座孤城和数十万百姓。
顾言舟作为京城现存最高品阶的武将,临危受命,接管了京防。
侯府内,乱成一团。
“少夫人,快收拾细软,我们也逃吧!”二婶王氏吓得面如土色,拉着林婉就要哭嚎。
“闭嘴!”林婉厉声喝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声音清冷而坚定:“顾家是将门,顾言舟在城楼上守着,我们若是逃了,便是动摇军心!谁敢踏出侯府半步,家法伺候!”
她不仅没逃,反而打开了侯府的粮仓,组织家丁在街上施粥,安抚民心。
但局势恶化得比想象中更快。
围城的第五日,北戎军队开始攻城。
那一日,顾言舟浑身是血地回到府中,只为了取一样东西——顾家的免死金牌,据说那是先皇赐下的,能在关键时刻调动城中隐藏的一支禁军。
“婉儿。”顾言舟看着正在替伤兵包扎的林婉,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痛色,“若是城破,你便……”
“我便如何?”林婉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鲜血,“自尽殉节?”
顾言舟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若是城破,杀了任何企图靠近你的人。然后,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林婉握着那把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心中五味杂陈。
“顾言舟。”她忽然叫住转身欲走的他。
“嗯?”
“你……会死吗?”
顾言舟回过头,逆着光,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那笑容竟有几分当年的少年意气:“我是京城第一贵公子,阎王爷不敢收我。”
那是林婉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对她笑的顾言舟。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浅眠的林婉。
“少夫人!不好了!”
并不是北戎攻进来了,而是一群穿着大梁官服的人冲进了侯府。
为首的是当朝丞相的管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婉:“顾少夫人,丞相有令,请您去一趟城楼。”
“为何?”林婉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这感觉竟与前世临死前一模一样。
“北戎主帅提出议和条件,只要……只要顾世子交出一样东西,他们便退兵。”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管家看着林婉,眼神闪烁,“是人。北戎太子点名要顾世子的发妻,也就是您,去做质子。”
林婉愣住了。
前世,她是被北戎掳走,绑在城楼上做人质。
今生,她坐镇侯府,并未被掳,为何还是逃不脱这宿命?
“若是顾言舟不肯呢?”林婉冷冷问道。
“那北戎便立刻屠城。而且……”管家压低了声音,“圣上临走前有密旨,若能议和,不惜一切代价。顾少夫人,为了满城百姓,为了顾世子,请吧。”
林婉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
原来,无论是被掳,还是被送去,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从容:“好,我跟你们去。”
去往城楼的路,并不远,却漫长得如同走完了一生。
马车在满是积雪和瓦砾的街道上辘辘前行。林婉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路边蜷缩的饥民,还有那一双双绝望中透着麻木的眼睛。
到了城下,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
林婉被带上城楼。这里的血腥味比城内浓烈百倍,黑红的血迹冻结在青砖上,怎么刷也刷不掉。
远处,北戎的大军列阵如黑云压城。阵前,一根高高的木桩竖起,周围堆满了干柴。
“顾世子,别来无恙!”
北戎军阵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策马而出,正是北戎太子耶律宏。他手中弯刀直指城头,笑声张狂,“本宫听说大梁讲究‘夫妻本是同林鸟’。今日,本宫便要看看,你这只鸟,是顾着你的窝,还是顾着你的妻!”
城楼之上,顾言舟手扶墙垛,指节发白。他一身银甲早已染成了暗红,头盔不知去向,发髻凌乱,双目赤红如血。
当他看到被推上城头的林婉时,那原本如铁石般坚硬的身躯,几不可见地晃了晃。
“婉儿……”他的声音极轻,瞬间被风吹散。
丞相府的管家站在林婉身后,压低声音道:“少夫人,请吧。只要您走下去,北戎便退兵三十里,给我们喘息之机。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也是……圣上的密旨。”
林婉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言舟。
两人相隔不过十步。
这十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顾言舟。”林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说,国门之前,无家无妻。”
顾言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今日,”林婉凄然一笑,那一笑,竟比漫天风雪还要寒凉,“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耶律宏在城下不耐烦地吼道:“顾言舟!你是要这满城百姓给你陪葬,还是要这个女人?本宫说三声,你若不把她送下来,本宫便下令攻城!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填平这护城河!”
“一!”
管家在背后猛推了林婉一把:“少夫人,大义当前,得罪了!”
林婉踉跄两步,半个身子探出了墙垛。城下是数丈高的深渊,还有那虎视眈眈的敌军。
“二!”
顾言舟的手,缓缓摸向了身侧的长弓。
又是那张弓。又是那个姿势。
林婉闭上了眼。宿命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她碾压其中,逃无可逃。她不恨北戎人,不恨那贪生怕死的丞相,她只觉得累。
这一世,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三!”
耶律宏的大手一挥:“攻——”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如裂帛般划破长空。
林婉并没有等到预想中坠落城下的失重感,也没有等到被敌军羞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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