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九思 文：风中赏叶
2023年2月，我爸查出尿毒症。肌酐九百多，双肾萎缩，医生说必须开始透析，等肾源。
那年他64岁。之前身体一直挺好，退休后每天骑车去郊外钓鱼，一坐一下午。查出病那天，他坐在肾内科走廊里，看着我缴费，一句话没说。
透析每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做了三个月，他瘦了十五斤，胳膊上鼓着一个大包，是内瘘。他说这日子过得没劲，吃不敢吃，喝不敢喝，活着就是等死。
肾源等了八个月，没等到。医生说尿毒症患者多，肾源少，排队三五年是常事。我爸说那就不等了，凑合活着吧。
2023年10月，我跟我媳妇商量，想配型试试。我媳妇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是我爸。
11月配型，五个点位配上了四个。医生说亲缘移植成功率很高，就是手术风险你得清楚，捐肾的人少一个肾，以后要注意保养。我说知道。
我爸不同意。我说这事你说了不算，我已经决定了。
2024年1月8号，我俩一起推进手术室。进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孩子，爸这辈子欠你的。我说别说了，睡一觉就好了。
我先做的腹腔镜取肾，做了四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伤口疼，不敢动。护士说我爸手术也顺利，新肾已经开始工作，尿量很好。
第三天我下床，去看他。他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进来，眼睛红了。我走过去，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医生说移植肾功能恢复得特别好，血肌酐从九百多降到一百多，尿量正常。我爸精神也好了，开始问什么时候能喝水，什么时候能吃饭。
第5天，他转出ICU，回到普通病房。我坐着轮椅去看他，他说等好了回家，你给我炖鱼吃。
第7天晚上，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我爸突然说肚子疼，撕裂一样的疼，血压往下掉。医生推去急诊CT，发现是动脉瘤破裂，在移植肾的吻合口附近。紧急推回手术室。
我到医院的时候，人还在手术室。护士让我签字，说情况不好，动脉瘤是真菌性的，血管壁烂了，止不住血。
我问怎么会有真菌。医生说移植后用免疫抑制剂，抵抗力低，可能肠道或者哪里的真菌进了血液，在血管壁上长了个瘤子，破了。
凌晨四点二十，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说人没救回来，出血量太大，止不住。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是空的。护士推着我爸出来，从我身边过去，我没敢看。
天亮以后，我去办手续。护士站的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回病房躺着去。
我说我没事。
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烧。伤口疼得厉害，一查，白细胞高，也有感染迹象。医生说要抗感染治疗，让我多住几天。
第10天，我出院。回家路过我爸那间屋子，门开着，床空着。
后来我查了资料，真菌性动脉瘤是移植后罕见的并发症，发生率不到百分之一，一旦破裂，死亡率极高。偏偏让我们赶上了。
我爸从确诊到走，一年零两个月。从移植到走，七天。
他最后清醒时跟我说的话是，等好了回家，你给我炖鱼吃。
我到现在也没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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