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周一上午九点,公司大群弹出一张海报,红底黄字——欢迎高天先生出任销售副总裁。

我正在标注这个季度的客户拜访计划,华兴集团的张总下周有个数字化转型的评审会,我得提前准备一版方案。手机震个没完,全是群里的消息,清一色的鼓掌表情和「欢迎高总」。

老刘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屁股往我桌角一靠,压低了嗓子:「听说了吗?新来的高总,老板的远房亲戚,以前在外企干了八年。」

他说「远房亲戚」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睛盯着我看。

我嗯了一声,把张总那页备注圈了个红圈——他女儿今年刚考上重点大学,见面可以恭喜一句。

老刘见我没反应,又凑近了一点:「空降来的,直接副总裁,比你还高半级。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头都没抬,「客户又不会跑。」

老刘嘬了一口茶,摇摇头走了。

下午两点,高天召开销售部全员大会。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件藏青色西装,袖口露出亮闪闪的袖扣。站在投影幕前,腰挺得笔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精气神。PPT第一页四个大字:狼性团队,冲刺新高。

「我看了上半年的数据,」他声音洪亮,手里的翻页笔在指缝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增长太慢,太安逸了。销售团队要年轻化,要敢打敢拼。接下来,优胜劣汰。」

他说「年轻化」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会议室扫过去,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眼神我熟悉——不是欣赏,是打量,像在估算一件旧家具还能值多少钱。

我没低头,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他笑了笑,移开了视线,翻到下一页PPT。

散会的时候,小王从后面追上我:「李总,新来的高总什么来头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头的客户跟好,别的不用操心。」

小王点点头,但眼神里全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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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三天后,高天约我单独谈话。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上周刚腾出来重新装修的,原来堆杂物的房间,现在铺了地毯,摆了一张红木大班台。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故意没压:「……这个季度必须拿下来,资源不够?我不管,我要的是结果。」

看见我进来,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才慢悠悠地挂了电话,伸手指了指沙发:「李总,坐。」

我没坐沙发,坐了对面的硬椅子。沙发太矮,坐下去得仰着头看他。

他注意到了我的选择,嘴角动了一下,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李总,」他开门见山,脸上挂着一种培训课上练出来的笑容,「你是公司元老,业绩一直很稳,这个我非常认可。」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掌在空中切了一下,「公司现在要转型,要冲击更高的目标。我的想法是——你把手里的大客户逐步移交给年轻人,让他们去历练。你呢,转型做顾问,带带团队,业绩压力不用你背了。」

他说完,盯着我看,像是等一个早就预设好的答案。

我沉默了几秒。

那些客户的脸一个一个从脑子里闪过——华兴集团的张总,十年前第一次合作时还是个部门经理,我陪他加了多少次班、赶了多少个通宵方案,现在他已经是副总裁了。鼎盛电子的方总,儿子满月酒我去喝过,他夫人开的花店地址我都存在手机里。合润地产的黄经理,急性子,每回合同卡壳都给我打连环夺命call,但每年中秋节,他亲手包的月饼一定给我留一盒。

二十三个名字,十二年。

「高总,」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些客户,很多是冲着我个人签的约,信任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年轻人直接接手,恐怕——」

他抬手打断我,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信任是可以转移的。李总,公司是平台,客户认的是平台,不是个人。」

他顿了顿,往后靠了靠,语气忽然轻了一档,像是在说一件体贴人的事:「再说,你年纪也到了,该给年轻人让路了。」年纪到了。

四个字像一根钉子,不疼,但扎得很深。

我四十五岁,上个月刚交了一笔华兴集团的追加订单,四百万。这公司上半年的新客户加一块,都没这一单大。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他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当然,一周时间够了吧?交接文档整理一下,下周一我们开会讨论方案。」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李总,公司不会亏待老人的。顾问的待遇,我帮你争取最好的。」

「老人」。

又是这两个字。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我的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03回家后的挣扎

晚上到家,菜已经摆上桌了。

妻子看见我进门的样子,搁下筷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手里正拿着一双筷子,听到「把客户全部交出去」的时候,筷子往桌上一拍:「凭什么?你为这公司拼了十几年,业绩年年第一,现在来了个什么人,一句话就要你让?」

「他背后是老板。」

「老板就能这样?」她声音都变了,「那些客户是你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多少个周末你不在家,多少次半夜爬起来接电话,他们看不见?丫头三岁那年发高烧,你在方总公司通宵做方案——」

「行了,」我打断她,「说这些没用。」

她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心疼。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拉住我的手:「老李,你不能就这么认了。你得争一争。」

我看着她握着我的手,那双手比十二年前粗糙多了。

「交吧。」我说。

「什么?」

「他们觉得年轻人能行,那就让年轻人试试。」

她瞪着我:「你——你甘心?」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有点冷:「不是甘心不甘心。是我想明白了——他要的不是客户,是立威。我不交,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我难看。我交了,他接得住接不住,那是他的事。」

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我把她抱起来:「没什么,爸爸要整理一些东西,这几天回来得晚。」

女儿搂着我的脖子:「又加班?」

「最后一次。」我说。

04

接下来一周,我每天在公司待到深夜。

不是处理业务,而是写交接文档。

台灯底下,我把每个客户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出来,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华兴集团,张总——性格直爽,讨厌绕弯子。他女儿今年考上重点大学,可以偶尔提起,他会高兴。合作中最在意响应速度,曾因为一次回复晚了三小时发过火,后来我亲自跑了一趟才平息。未来半年重点在数字化转型,我们产品里有个新模块正好能对上,已做过初步沟通,他很感兴趣。切忌在他面前贬低竞品,他最烦这个。鼎盛电子,方总——心思细,爱抠细节。儿子在上初中,喜欢足球,聊聊球赛能拉近距离。最烦销售不懂装懂,遇到不懂的问题,直接说「我查清楚马上回复」比瞎编强一万倍。他夫人开了家花店,逢年过节送花比送礼品卡效果好。他签合同前一定会找法务逐条过,不要催,催了反而黄。合润地产,黄经理——急性子,说话冲,但人仗义。喜欢早上七点前沟通,那时候他还没开会,心情好。最怕合同流程卡壳,一旦卡住会连环夺命call。他最近在减肥,饭局约咖啡厅比约餐厅好。他表面嫌你烦,但你越主动跟进,他越放心。

二十三个核心客户,我写了整整四十七页。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把文档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一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客户手册。

翻了翻,想起方总儿子去年踢比赛,我开车送过他两次;想起黄经理有一年合同差点黄了,我从机场赶回来,直接去他办公室签了字;想起张总有一回喝多了,拉着我说「老李你这个人实在,现在实在人不多了」。

我把文档合上,关了灯。

写字楼空荡荡的,只有楼道里的应急灯发着绿光。

周一,交接会。

新接手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是高天刚招来的。为首的叫小周,二十七八岁,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干过,入职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新征程,感恩遇见」,还特意@了高天。

我把文档一人发了一份,从第一个客户开始讲。

讲到华兴集团张总的脾气,我特意多说了两句:「他最忌讳初次见面就推销产品,你先跟他聊聊行业,让他觉得你懂他的业务,后面才好谈。」

小周一直低着头划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藏不住——是晚辈看老人讲古时候的那种不耐烦。

讲到鼎盛电子方总的注意事项,他忽然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插嘴了:「李总,这些老黄历现在还用得着吗?客户也要与时俱进的,咱们产品够硬,服务够好,他们自然满意。人情那一套,太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纠正一个老年人不会用智能手机。

旁边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但嘴角也在动。

我看着他,把文档合上。

「行,」我说,「那就按你们的来。」

05

高天要求新人必须亲自跟一遍核心客户。第一站,华兴集团。

出发前,我在车上把张总的习惯又叮嘱了一遍:「他说话直,但人热心。你注意别绕弯子,有事说事就行。他女儿刚上大学,顺口恭喜一句,他会高兴。」

小周嗯嗯点头,眼睛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他在给高天发消息:「高总放心,华兴那边我来搞定。」

到了华兴楼下,我提醒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眉头皱了一下:「这楼挺老的啊,华兴不是大公司吗?怎么还在这种地方?」

我没接话,推门进了大堂。

张总在会议室等我们。一进门,他就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老李!好久不见,上回说请你吃饭你一直没空。」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气很大,「瘦了啊,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笑了笑:「忙着整理交接的事。张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周,以后负责咱们这边的对接。」

小周上前一步,递上名片。张总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还没开口,小周就开了腔:「张总您好!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了一款新产品,智能化管理模块,能帮贵司提升运营效率至少百分之三十,已经有好几家同体量的集团在用了——」

张总的手还握着名片,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看向我。

那一眼我读懂了——「你找的什么人?」

我赶紧接过去:「产品确实有升级,但今天主要是让小周来认识一下您,产品的事回头细聊。」

张总哦了一声,招呼我们坐下。

接下来半小时,小周像背课文一样讲产品、讲数据、讲他以前公司的成功案例。张总端着茶杯,偶尔点头,但话越来越少。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敲桌面,那是他不耐烦的信号。

小周讲完,问:「张总,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一次产品演示?」

张总放下茶杯:「再说吧。」

三个字,客客气气,但门已经关了一半。

临走时,张总起身送我们。到了电梯口,他让小周先下去,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老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没有没有,公司内部调整,让小周协助我。」

他盯着我看了四五秒钟,我能感觉到他在分辨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场面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比刚才轻多了:「老李,我跟你讲句掏心窝的——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换人?我真得好好考虑考虑。」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回来的路上,小周靠在副驾驶座上,翘着腿,语气轻松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这老头防备心太重了,什么都问,还老提以前的事。我看他对新产品根本不感兴趣,这种客户维护成本太高了。」

我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一个字没说。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第一印象,彻底砸了。

06

一个月后,二十三个核心客户全部交接完毕。

高天在部门周会上正式宣布:「经公司研究决定,李成峰同志担任销售顾问,负责团队培训和业务指导,不再直接管理客户。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几声掌响。

几个老同事看向我,表情各异——老刘皱着眉,小王低着头,财务的赵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会后,行政通知我搬工位。原来的独立办公室要让给小周,我被安排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贴墙摆了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只能看见对面楼的消防通道。

我搬东西的时候,小周带着两个人来「接收」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落地窗的窗框:「嗯,视野不错。」

然后扭头对我说:「李总,这盆绿萝是您的吧?要不我帮您搬过去?」

「不用,留着吧,」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夹在腋下,「它在这儿待了六年,比我时间长。」

小周没听出这话的意思,笑了笑:「那行,谢李总了。」

老刘趁午休的时候溜进我的新隔间,关上门:「老李,你就这么认了?」

我把文件夹一个个插进架子里,头都没抬:「认不认的,看结果吧。」

「你不担心客户被搞砸?」

我停下来,想了想:「担心有什么用?公司规定,谁负责谁联系。我现在去找客户,等于打新团队的脸,传到高天那儿,又是一出戏。」

老刘叹了口气,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再说什么,走了。

下午五点,我坐在新工位上,面前是一小块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办公桌上空空荡荡,没有客户资料,没有拜访计划,只有一台落了灰的旧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总发来的微信:「老李,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聊聊。」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回,还是不回?

赴约,等于越界,高天知道了又是麻烦。不赴约——张总什么性子我太清楚了,他不会无缘无故约饭,一定是新团队那边出了让他不舒服的事。

我的手指悬了很久,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但打完的那行字,我又删了。

又打了一遍。又删了。